凡煙小說

第131章 茶藝速成班

關燈
第131章 茶藝速成班

零點四十五分,謝浮推開病房的門,他邁著輕快愉悅的步伐走進去,他的愛人並沒有如他所願的在等他,埋怨他怎麽到現在才來。

愛人還在病床上躺著,一副隨時都會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樣子。

謝浮每多看一眼就加深一點他渺小無能的認知,所以他才回去,把自己關在臥室。謝浮是個膽小鬼,是個懦夫。

人在生死輪回面前不堪一擊。

謝浮拎著椅子到病床邊坐下來,他握住愛人的手放在唇間:“我帶著你愛的謝浮來看你了。”

“你的謝浮沒有受傷,沒有在不經過你同意的前提下找你前男友討回你流的血,也沒有到處亂咬人丟你的臉,他只是一天沒進食,沒有睡,吸了兩包煙,看到了你的幻象,沒有跟你的幻象走,怎麽樣,他表現得還不錯吧。”

“哦,忘了,你在乎的右手爛了皮,問題不大,還能拿毛筆寫字。”

“現在,”謝浮咬住愛人的指骨,牙齒磨上去,嘗到腥甜,他疲憊到極點的面上浮出一抹笑,“你男人來接你了。”

.

病房靜得讓人不安,又吵得讓人煩躁。

現實與虛幻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扭曲變形的空間,不斷壓縮。

謝浮的氣息逐漸粗亂起來,他把額頭磕在愛人手背上,猶如本該早已沈底的人在垂死掙紮:“老婆,我難受。”

額頭下的那只手輕微動了動。

謝浮緩慢地擡起眼眸,他眼底有水光,眼簾上擡的瞬間,頗有幾分委屈的味道。

陳子輕想要把手拿出來,做點什麽。

謝浮松開他的手指,看他伸手往自己眼前夠,於是便配合地湊近,讓他擦掉那點容易騙到糖的液體。

陳子輕的聲音啞啞的:“謝浮,你怎麽到現在才叫我啊。”

謝浮楞了一瞬。

“你要是早點叫我,那我就能早點醒來了。”陳子輕嘆了口氣,“只有你叫我,我才能醒過來。”

謝浮揶揄:“原來我老婆是睡美人,需要國王的吻。”

陳子輕聞到了他身上的雪松沈香,不自覺地深深呼吸:“……是王子的吻吧。”

謝浮整個人的狀態似乎沒變化,實際已然褪去陰暗粘稠的黴物,做回幹幹凈凈的少年人。

“這裏沒有國王,也沒有王子,只有一個怕被老婆拋棄的瘋子。”他笑著思慮,“瘋子的吻,要嗎。”

陳子輕看著他,點點頭:“要。”

謝浮從椅子上起來,手撐在床沿靠近,偏頭吻他的嘴。

正浪漫的時候,陳子輕很現實地抓住謝浮的衣服:“我躺了一天了,嘴巴裏很苦,你別進來,就在外面親親。”

謝浮挑眉:“你吐過。”

陳子輕慌張地捂住嘴巴:“那就更不能讓你進來了!”

謝浮無所謂地想要繼續和他接吻。

陳子輕臉色一變,不舒服地說:“我想吐。”

謝浮立刻把他抱去衛生間,在他吐的時候拍他後背。

陳子輕在天旋地轉中吐得稀裏嘩啦,謝浮情緒起伏過大,也嘔吐了起來,他的胃裏吐不出東西了就嘔酸水。

兩個人都吐。

進來的護士見到這場面,默默給他們冠上了患難夫夫的名稱。

.

夜深了,靈魂和身體都要睡了。

陳子輕渾身軟綿綿地躺著,謝浮側身貼在他身邊,腦袋埋在他脖子裏,整個人披著一層虛弱憔悴的氣息。

謝浮像是比他傷得重多了,有看得見的外傷,也有看不見的內傷。

陳子輕小心地把扣在他腰上的手拎起來,放在胸口,一節節地摸清晰而纖細的指骨,原本的白皙皮肉紅腫滲血絲,看著都疼。

摸著摸著,陳子輕就把這只手拿到嘴邊,淺淺地啄了兩下。

正當陳子輕想把手放回他腰上的時候,耳朵邊響起一聲輕笑,他扭臉就被謝浮用另一只手撥開病服領口,有熱氣落在他的紋身上面,再是細細密密的濕痕。

謝浮滿意地看著濕淋淋的紋身:“你親你男人的手,怎麽還這麽偷偷摸摸。”

他叼住愛人鎖骨,笑得眼睛彎出深情又溫柔的弧度:“你該光明正大的親,這是你的。”

陳子輕從善如流:“那我以後光明正大點。”

謝浮還是笑,那一聲一聲的笑聲從他的胸腔裏震出來,帶著緊挨著愛人的頎長身子都在顫。

陳子輕看出謝浮是真的高興,就放松地和他躺在一起,那會兒把臥室的手機弄掉在地上,花了他整整兩萬積分。

沒有任何難度的事情,收費那麽貴,怎麽感覺宿主的積分通貨膨脹了呢。

“我受傷昏迷的這段時間,你怎麽把自己的手弄成了這樣子,還有你的氣色好差,是不是都沒怎麽休息。”陳子輕喊倦乏的少年,“謝浮,我以為我愛的,你都會保護好。”

謝浮的睫毛完全蓋住眼眸,洩不出一絲眼底的情緒,他抿唇,面孔呈現出了惘然的鮮活與頹敗,似是知道錯了,想認錯,卻又不懂要怎麽表述。

陳子輕體貼地說:“下次會保護好的吧。”

謝浮清楚是愛人寬容,不和他計較,他的心臟一陣發澀:“嗯。”

“那我這次就原諒你了。”陳子輕安撫沒有安全感的小朋友一樣,摸了摸謝浮的頭發,“我睡一下,就一下,等我睡醒我再和你……”

音量漸漸輕弱,沒了聲音。

謝浮凝視愛人的睡顏,那晚無論是他聽到痛喊的驚惶,跑下樓看到的血流不止,還是去醫院的路上透過後視鏡的一眼又一眼,或是目睹手術室的門在他面前關上,雙手凝固的血……所有片段在他的記憶裏都是模糊的,碎裂的,他不會把它們一塊塊地擦亮,拼湊起來。

他害怕。

個別事的運行軌跡中出現的變故不受他預料,他並不能掌控全局,從始至終都不能,他也只是命運這盤棋上的一顆小棋子,而非操盤者。

“謝浮錯了。”

少年的口鼻蹭上愛人脖頸,無比眷念地黏著他的皮膚溫度和味道,手臂不斷收攏,更緊的摟著他。

——猶如一個惡臭的野鬼摟著陽間一縷斜陽。

病房裏若有似無地響起一聲低哽,短促到近似錯覺。

.

陳子輕接下來幾天都嗜睡,一天醒來的次數少,大多時候都在睡覺,所以他稍微清醒點就趕緊把日常做了,做完了才能踏實的讓自己陷進昏沈的境地。

“我兒媳怎麽總是睡。”

“十天以後這種癥狀會逐漸減輕。”

“病人不能受刺激,以防加重顱內損傷。”

……

“兒子,小顧暫時不能洗頭,你別挨著他睡,你睡旁邊這張新床,不然你又不舒服,你那潔癖……媽不說了,我走了,你陪著他吧。”

……

陳子輕昏睡了好幾個小時,他醒了一陣恍惚,謝浮把藥送到他嘴邊,他都不知道張嘴吃。

謝浮拿著藥立在床邊,等他恢覆意識。

陳子輕的頭又痛又暈,吃了藥也沒勁,他上方的撐扳上擺了臺筆記本,放的是他最喜歡的一部喜劇電影。

謝浮見他看不進去電影就把筆記本收了,捧了本英文書籍讀給他聽。

陳子輕忽然有點耳鳴,聽不清謝浮讀的什麽,過了幾秒,耳鳴的感覺就消失了,他又要吐,謝浮放下書帶他去衛生間。

這次沒怎麽吐出食物,幹嘔了幾聲,頭重腳輕地回到了病床上面。

謝浮忽然看向病房那扇門,他在瞬息後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倒水餵他老婆:“喝一點。”

“不想喝。”陳子輕猜到是遲簾在外面,他等著謝浮說“你前男友來了,要他進來嗎”。

這是謝浮的一貫試探風格。

意外的是,謝浮沒那麽說,他只是把水杯放在床邊,再次捧起書翻頁,白色中高領單衣外是敞開的深灰色針織毛衣,襯得他有股子良好教養滋養出來的禁欲優雅氣質。

病房的門底下被塞進來一封信,白色封皮,上面寫著“檢討信”二個字,右下角是年月日。

一門之隔,遲簾在門外罰站,他把手放進口袋,拿出來,又放進口袋,這個小動作透露出他的焦躁。

信推進去了,顧知之沒有叫他進去。

遲簾自嘲一笑,顧知之叫他進去他也不敢,哪怕是待個一分鐘。他什麽東西,配進去嗎,他不配。

門縫下面的陰影沒了,遲簾擡腳離開了門口。

.

“這裏怎麽會有封信。”

護士進來的時候看到了地上的信,她沒多看就撿起來放在了桌上,做了例行檢查便帶上門出去。

陳子輕預想的是,謝浮會拿起信念出信封上的字,笑著跟他說“老婆,是檢討信,這是怎麽回事,給你的嗎”“我猜猜是誰寫的”“除了你那個讓你躺在醫院的前男友,我想不出第二個了”。

這次謝浮的反應又不在他意料中。

謝浮好得差不多了的雙手交叉著垂落在腹部,他靜謐地坐著,像一副精貴的畫卷。

陳子輕的手指一顫,謝浮在改變,他沒有悄無聲息,他露出了痕跡。

“謝浮,你把信拿給我。”換陳子輕試探了。

謝浮照著他的話去做。

他打開信封,摸出一張紙,撲面而來的是墨汁香。

遲簾沒用鋼筆寫,他用的是毛筆,這是陳子輕第一次見到他的毛筆字,筆鋒比較端正,是好看的,只是跟一手渾然天成的瘦金體比起來差太遠。

信中有一些字被水跡暈成一團,幾處的紙張碰一下就會透爛。

陳子輕從頭看到尾,看完了,讓謝浮扔到垃圾簍裏,他想了想,那是不太能給別人看的隱私,沒必要讓寫信的人難堪,於是他改變主意說:“還是燒了吧。”

謝浮再次照做。

陳子輕聞著焚燒的氣味:“我受傷的時候,你是不是……”

謝浮扣上打火機的蓋帽:“是。”

“我坐在樓梯上看手機裏的監控,他砸花瓶的時候我已經開始下樓了,我想的是你會受到驚嚇,我沒去想碎片會崩到你的頭。”

謝浮自我反駁,內心有什麽無處發洩,只能在五臟六腑胡亂刮刺,喉嚨深處泛上來鐵銹的味道:“怎麽可能不傷到你,距離那麽近,花瓶就在你身後的墻上炸開。”

打火機的蓋帽被他機械地撥開,扣回去:“你叫的時候,我不願意去想的可能就成了事實。”

“你老公不是東西,他為了滿足私欲讓你置身危險,他長記性了。”謝浮極慢地眨了下眼,“老婆,你老公真的長記性了。”

陳子輕撓撓手背,我只是想問你,你是不是哭了,既然你這都坦白了,那我就給你個梯子吧。

“你聽了我跟遲簾的談話,應該就知道我是真的放下了,”陳子輕看著謝浮有點紅,也有點濕潤的眼睛,“以後不要疑心了好不好。”

謝浮微笑:“好。”

陳子輕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他說:“別扣打火機了,聲音我聽著煩。”

“那老公不扣了。”謝浮把打火機收起來。

檢討信已經燒成了一小灘灰,靜靜地躺在垃圾簍裏,很快就會冷卻,再滾燙都有冷掉的時候。陳子輕問謝浮:“你帶沒帶耳機啊?”

謝浮沒帶,他讓傭人送了耳機來醫院。

陳子輕搜出他再白茫之地聽的寂寞煙火DJ版,和他一人一只耳機聽歌。

謝浮聽著老婆分享給他的歌曲,面部細微地抽了一下。

陳子輕期待地看著他:“喜歡嗎?”

謝浮毫無心理障礙地笑著說:“喜歡。”

陳子輕怕暈吐就沒跟著音樂的節奏搖頭晃腦,他敲手指打節拍:“我也喜歡聽,真的,這歌很有魔性,聽二遍以後心情會非常好。”

謝浮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那我試試。”

試了二遍。

謝浮疑似魂不附體。

陳子輕拉他手指:“你的心情有沒有變好?”

謝浮反手去握他指尖,包在掌心中慢慢摩挲:“當然有,你老公我現在的心情好死了。”

陳子輕激動於謝浮跟他同頻:“那我們每天聽,我要是忘了,你一定要提醒我,你聰明記憶力好,肯定不會忘的!”

謝浮:“……”

內心世界進賬實錄——

垃圾歌曲+1

老婆的愛+1

.

病房外傳來敲門聲,伴隨孟一堃的詢問:“我方便進去嗎?”

“方便。”謝浮道。

孟一堃拎著大果籃推門走了進來,他這兩天過去,整個人看著滄桑老成了不少。

別的不想說,經此一役,他從此加倍致敬每一個教導學生的老師。

孟一堃放下果籃,很有分寸地關切了幾句就走。一,他暫時沒法平靜對待和二個發小命運緊緊捆綁的顧知之,二,他有任務在身,不能多停留。

今兒有太陽,不灼熱,有風,很冷冽。

遲簾戴著白色棒球帽蹲在醫院樓下,黑色外套裏面的紅色衛衣抽繩被他咬在齒間,一下一下地磨著牙,他不敢進病房,又想看看顧知之。

孟一堃的作用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他不但進去了,還偷偷拍了照片帶出來,發給遲簾。

照片上的人靠坐在病床上面,他穿的是藍色條紋病服,頭上還戴著網紗帽,臉頰少了一圈肉,幾乎貼上了青澀的骨骼。

他的視線沒對上鏡頭,眼角眉梢不含糾結抑郁,他是平和的,豁達的,安寧的。

一張平面照都這麽吸引人,更何況是真人。

遲簾一眼不眨地看著。

“阿簾,這下放心了吧。”孟一堃說。

“謝了。”遲簾把照片存進相冊,手機往外套的口袋裏一揣,他起身跳下臺階,腳上紅黑運動鞋的鞋帶隨意系著,往上是一截白襪,襪筒掩在黑色運動褲收起來的褲腿裏。

是符合這個年紀的穿著,青春又帥氣,學生時代很受歡迎的校草級別。

孟一堃沖他背影問:“回你家還是去你奶奶那邊?”

遲簾說:“回家。”

“你家沒人,你回去幹嘛?”孟一堃腦子抽了蹦出一句,“阿簾,你不會是要去找老季吧,你知道了?”

孟一堃意識過來的時候,遲簾已經掉頭沖到他跟前,一拳砸在他臉上。

劇痛在孟一堃臉上蔓開,媽的,他把在老季喜歡顧知之這件事上,自己是個知情者的事給暴露了。

阿簾怎麽知道的?

這好像沒什麽疑點,他又不是智障,只要他冷靜下來,隨便回想一下顧知之受傷以後,老季的各種反應就能找出名堂。

孟一堃試圖縫合幾個發小間四分五裂的友情:“阿簾,都是兄弟,你別……”

遲簾揮完拳頭,一句咒罵都沒留下就走了。

孟一堃抹了把舊傷未好又添新傷的臉,阿簾這是氣狠了,不想罵他了,他能理解。

“我這是造的什麽孽,我趟這趟渾水。”孟一堃任命地掏手機給季易燃通風報信,讓他能避就趕緊避,阿簾現在就是條被主人丟棄在路邊的狗,撒開了咬人。

只有他主人能讓他乖,但他主人早就有了新的狗,家裏沒他的窩了。

.

季易燃沒避開遲簾,他也避不了,他傷勢慘重地在床上趴著,遲簾進他房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畫面。

房裏有很濃的香火燃燒味,床斜對面的桌上擺著一只香爐,裏面一縷縷地飄著青煙。

“真沒想到,你也喜歡顧知之。”遲簾把門一關,“一個你,一個老謝,你們都要吃我碗裏吃剩下的東西,你們是不是有病?”

季易燃面容蒼白地開口:“他不是東西。”

“連個名分都沒有就護上了,這麽愛。”遲簾兩只手抄在口袋裏,他皮笑肉不笑地擡腳去踢椅子,把椅子踢到床邊,一屁股坐下來,腿往床沿一搭,“那晚的酒吧,老同學,是你安排的一出戲吧。”

季易燃泛青的唇漠然一抿:“是。”這是他在人生課堂領到的懺悔。

遲簾沒有真憑實據,他只是猜了猜,卻在季易燃的回答中得到了驗證,不禁哈哈大笑:“怪不得你坐在駕駛位上是那個逼樣,原來是你傻了,你沒想到到最後見血的是顧知之。”

“玩過頭了吧你。”遲簾清楚自己的狀態有些癲狂,他接受。

“要不是你橫插一腳,我都不知道我活在謊言裏。”遲簾前一刻還在感激,下一刻就暴力狠踢床板,“要不是你,我怎麽會失去理智的跑去謝家,跑到他面前和他談,一時失手弄傷了他!”

這有點無理取鬧的意味,自己沒通過撒潑人性討要到心上人的愛,從而發怒釀成大錯,就把所有過失算在設局人頭上。

季易燃不反駁不辯解。

遲簾看穿他的想法:“指著我打你,罵你,嘲笑你,好讓你減輕負罪感和愧疚感?”

季易燃依舊是那副姿態,他眼下有很深的陰影,隨時都會沈睡過去。

遲簾冷笑:“你不想顧知之跟謝浮恩愛,就用我去幹擾,我邊掙紮邊發小挖墻腳,鋤頭的破壞力達不到你的期待度,你索性讓我拿回發小老婆前男友的身份,這算盤打的。”

季易燃眉目冷峻,沒有表情。

“我退出了,你還沒進去,我看你要怎麽從老謝嘴裏奪走他的食物。”遲簾涼涼地說,“準確來說是藥。”

他譏笑:“顧知之能影響到老謝的身體健康,什麽病我都不用查,基本可以確定是精神病。”

轉而就沒了笑意。

他這顆心臟的每次悸動與抽痛都是顧知之帶來的,那家夥也能影響到他的生命安危。

還有季易燃。

為了顧知之違背家規,被打得奄奄一息,肯定還在祠堂罰跪了。

遲簾想到這,忍不住笑罵:“我他媽真服了。”

“我的左邊鄰居發小是精神病,我前任的未婚夫,我的右邊鄰居發小是個表面道德的陰比,我前任的暗戀者,”遲簾笑得身子直抖,“就我這經歷,我寫成一本書不得暢銷死。”

季易燃突然道:“他不討厭我。”

遲簾被戳中心底傷口,瞬間鮮血淋漓,臉色難看地反擊:“你猜我把你的損招告訴他,他怎麽看你?”

季易燃說:“你沒證據。”

遲簾慢悠悠地舉起手機:“錄音算不算證據?”

季易燃:“我的房間有幹擾設備。”

遲簾點開錄音一聽,全成了雜聲,他氣得要把手機砸出去,卻在做出這個動作的前一刻滯住,改成了丟在床上:“媽的,你狠。”

季易燃沈默不語。

遲簾習慣發小的寡言,此時卻覺得是在嘲笑自己的無能狂怒,他站在失敗者的位置幸災樂禍:“連我都能看出來你的心思,謝浮肯定早就知道了。”

季易燃沒有浮現出一絲驚慌。

遲簾的面部有點扭曲,季易燃知道謝浮知道。

玩他媽的套娃。

敢情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那個事,都有自己的考量和謀劃,只有他是個二逼。

他冷不丁地看向床頭錢夾。

原本只是隨意瞥一眼,沒往心裏去,是季易燃的反應讓他嗅到貓膩,他伸手去拿錢夾。

一股大力鉗制他的手腕,他甩手就是一拐子。

兩人打了起來。

這是他們認識多年的首次交手。

遲簾不是季易燃的對手,但他有傷在身,讓遲簾趕上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所以哪怕季易燃近似瘋狂地想要拿回皮夾,依舊被遲簾搶先一步奪走。

季易燃摔下床,他趴在地上重重喘息,鬢角跟額頭都被冷汗打濕,寬厚的肩背上下起伏不定。

遲簾打開皮夾:“我看看裏面有什麽,讓你這麽拼命。”

季易燃閉眼。

遲簾看了,就一點紙票,他機敏地撥開夾層,指尖從裏面慢撚出一物,是張黃符。

“顧知之給你畫的。”遲簾一見到黃符就篤定地說句,“你這麽搶錢夾幹什麽,你對他的心思我不都知道了嗎,你他媽還遮遮掩掩,演窩囊廢演入戲了?”

季易燃說:“把符給我。”

遲簾把皮夾扔地上,他兩指夾著黃符,懶洋洋地左右晃動:“想要啊?”

季易燃的嗓音帶上嘶啞和從未有過的冷冽:“遲簾,把符給我。”

遲簾惡意地撕碎:“給你。”

黃符碎片在季易燃的瞳孔中紛紛落下,他握緊拳頭,骨節突起森白,青筋從他手背蔓延到小臂,他的喉嚨溢出壓制的痛苦和憤怒。

遲簾擡著下巴,居高臨下地俯視狼狽至極的發小,他終於在這一刻報覆了季易燃利用他去找顧知之,導致顧知之受傷的仇怨。

然而他的心裏並沒有多痛快。

因為顧知之的頭破了是改變不了的,但凡能改變,他可以給自己的頭開瓢。

遲簾狠狠擦了幾下眼睛。

季易燃吃力地去撿符紙碎片,寶貝地收攏在懷裏,他的背上一片血紅,那是在跟遲簾動手途中導致傷口崩裂的結果。

“我是自私,我在不能保護他的時候沒控制好自己的欲望,這才被我爸媽我跟他在談戀愛,夫妻倆聯手把拆散我們了。”遲簾走到一處,“你更自私,你爸的手段比我家裏要恐怖不知道多少倍,沒人比你更清楚你爸的權威,你這都敢出手。”

遲簾冷聲警告:“季易燃,你再不藏好你的尾巴,顧知之會死得很慘,想想你爸是怎麽在季家的權力鬥爭中上位的,你的叔叔伯伯們又是怎麽個死法。”

季易燃撿符紙碎片的動作頓住了。

“你這次觸犯家規是怎麽打發你爸的?”遲簾說,“謝浮在電話裏求你快點下來幫他開車,你顧慮發小情,一時忽略了家規?”

季易燃繼續撿碎片:“你走吧。”

“不用你說,我也沒想在你這吃午飯。”遲簾走之前還要惡心一把季易燃,“比起謝浮,你才是最虛偽的。”

“我在你面前說喜歡上發小的老婆醜陋骯臟,你當時還有臉說不會,真能裝。”接著遲簾又說,“我因為你的計謀得知我和顧知之認識,我和他談過,我氣你的隱瞞把你揍趴下,你屁都不放一個,真牛逼。”

遲簾啐了一口,他拿開腳,將踩在腳下的最後一小塊符紙碎片撿起來,親手遞給先看他吃肉,再看謝浮吃肉,自己連口湯都沒喝到的季易燃:“你利用我那筆帳,兩清了,我的好兄弟。”

話落,遲簾就要往門口走,腿忽然被抓住,他受阻停在原地。

季易燃沒擡頭:“他的紋身,是什麽?”

遲簾的眼前有點暈眩,那行小字不知道什麽時候化作玻璃碎渣紮在他心口,疼的時候才會發現。

“別問我。”遲簾咬牙強忍心臟發出的疼痛,“你想知道就自己去扒他衣服,也不用扒衣服,扒領子就行,在鎖骨下面。”

季易燃再次問:“是什麽?”

遲簾勃然大怒:“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季易燃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沒有:“讓我也,感同身受。”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但你沒辦法跟我感同身受,你只是他前男友跟他未婚夫的發小,你什麽時候上桌海吃一頓再被稀裏糊塗趕下桌了,才有資格體會我的心情。”遲簾俯視發小背上的血跡,突然感覺沒意思透了,他淡淡地說出五個字,“謝浮的老婆。”

遲簾迎上季易燃擡起來的目光:“這就是他的紋身。”

季易燃的胸膛明顯地滯了幾秒。

“知道了,爽了吧。”遲簾笑得很是陽光燦爛,“那紋身紅紅的,一看就是天天被謝浮親,還有舔。”

季易燃低下眼眸:“你還是,別笑了,影響面相。”

遲簾剛要把一句關你屁事,就聽到他說:“那個人喜歡,長得好看的。”

“……”媽的,那確實不能影響面相。

遲簾收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在季易燃這打了勝仗,走時並不趾高氣昂。

因為他沒做回顧知之的男朋友,他就是個失敗者。

.

剩下的寒假時間,遲簾通過孟一堃收集到了那間病房的生活照。

假期一結束,遲簾就帶著被心上人拋棄的痛楚,和被發小惡心背叛的憎惡,以及自我不爭氣的萎靡坐上了返程的飛機。

遲簾下飛機被司機接到住處,他把背包丟在沙發上,站在客廳打給他媽:“我的舊電腦在哪?”

章女士示意會議暫停。

電話裏是兒子四平八穩的聲音:“不止舊電腦,麻煩你們把拿走的東西都一樣不少的還給我,包括紙玫瑰,以及我暫時想不來,早晚都會想起來的東西。”

章女士沒有方寸大亂,兒子臥室架子上的那些小玩意,她當初是要銷毀的,卻不知怎麽在一念之間改了決定,放起來了。

過了兩日,章女士讓秘書將一個紙箱送去她兒子那邊,她在飯局與人談生意社交,深思熟慮之下還是起身飲了杯酒,丟下一句歉意,拿了大衣離開。

章女士帶醫護人員到兒子住處的時候,整棟小別墅只有一塊光亮,來自兒子的房間。

換下高跟鞋,章女士穿過昏暗光線中的過道和幾間屋子,停在兒子的房門外,她站了沒多久,房裏傳出一聲令人心悸的哭吼。

章女士馬上按密碼闖進去。

兒子倒在地上,這一幕和去年年初重疊,章女士快速通知等在外面的醫護人員進來,一行人匆忙前往醫院。

身在另一個國家的遲父丟下事務趕來,和妻子一起守著兒子。

深夜,遲父叫醒打盹的妻子:“阿簾哭了。”

章女士快步走到床邊,她從丈夫手中接過帕子,擦掉兒子眼角滾出來的淚水。

剛擦完又有。

兒子不停的掉眼淚,兩邊鬢角沒一會就濕了。

章女士無法,只能讓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哭醒了,一切就都過去了。

.

遲簾人沒醒,意識是有的,他在觀看初戀走馬燈。

從去年暑假在姑姑家裏第一次見到顧知之開始,一幕一幕都在他腦海重現。

他沒記起來的時候,謝浮對他透露的那些過往,他參與的部分確實是那麽回事,謝浮沒有騙他。

無論是他跟顧知之談戀愛期間,還是他們倉促分手那天,謝浮作為發小提供了許多幫助,仁至義盡。

可是,

他在顧知之身上得到的一切,顧知之給他的美好瞬間,謝浮能拿走的都拿走了,不能拿走的都覆蓋了。

委屈嗎,憤恨嗎,那又怎樣。

他根本不敢回去找顧知之討說法,他做錯了事,他親手葬送了可以理直氣壯地指責顧知之對他的自尊傷害,並使用苦肉計吃到糖。

從今往後,他只能每天寫檢討,寫了放起來,等他改掉暴躁砸東西的習慣,等他能夠控制情緒了,他就帶著那些檢討回去,帶著成熟的遲簾站在顧知之面前,求一個機會。

在那之前他不會放任自己,他已經傷害過顧知之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希望到時候顧知之是單身,他不想做小二。

假如顧知之不是單身,那他只能做小二,他沒別的路可走。

因為他瀕死瞬間想的是——他要去找顧知之,做人要去找,做鬼也要去找。

關於他出意外失憶的起因,那些顧知之寫給原來學校男生的信和照片,那些顧知之不為人知的癡戀,還有視頻中用夾子音沖陌生男生喊“哥哥”說茶話,以及在面館對著一個左撇子露出懷念之情。

他死都不會忘記。

等他變好了回去,他會跟顧知之翻舊賬的,他必須要從顧知之口中要到合理的解釋,和哄。

他也有不對的地方,他不該一看到那幾樣東西就懷疑顧知之對他的感情。

這怪他嗎?

是那個時候他感受到顧知之在抽離,他恐慌了,沒自信了。

再加上顧知之明明那麽癡迷過別人還要說他是初戀,又是騙他,又是耍他,他難免會把自己往替身上想。

掐著時機讓他手機中毒的人是他的熟人,很懂他的性情,甚至能揣摩到他看過那些東西後的心路歷程,是個攻心高手。

那家夥害得他差點死掉,也沒了愛情,他一定會把人揪出來。

看似大海撈針,實際只要從動機著手就能縮小範圍。

他不會一有懷疑的對象就立刻回國質問,他要拿到確鑿的證據讓那家夥百口莫辯,他要顧知之心疼他受過的苦難。

是謝浮不斷地在朋友圈炫耀顧知之,事情才會走向這個局面。

要是謝浮不炫耀,他也不至於有那麽多窺探顧知之的機會。

謝浮不怕他這個前任在將來哪天把水攪亂,像是給人一種“根本沒想過要長久,擁有就行了”的感覺。

是不是謝浮知道他不知道的東西?

他在走馬燈的結尾被一陣巨大的恐懼襲擊,這世上沒有了顧知之,他查出在背後算計他的人又有什麽意義,他跟謝浮,季易燃二人謀劃什麽爭什麽,空氣嗎?

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問題。

走馬燈漸漸模糊直至消失,遲簾睜開了眼睛。

“阿簾,你醒了啊。”

章女士手上拿著吸過枕頭淚跡的紙巾,兒子向她看來,那一眼裏的平靜和疏離讓她知道,

——她兒子的青春,結束了。

.

天氣回升,陳子輕出院了,他的頭發剃掉了一塊,很醜。

謝浮不聲不響地在同一個位置剃了一塊,說要跟他一起等頭發再長起來。

陳子輕人都傻了:“你剃之前不和我說的啊?”

謝浮那股想被表揚的喜悅斂去,他的腦袋開著車窗,眼微微闔著,黑發短而清爽。

“你整個人不都是我的嗎,你剃頭發這麽大事,”陳子輕唉聲嘆氣,“剔了就剔了吧,下次不能不問我的意見。”

謝浮坐過去:“老公錯了。”

陳子輕捧著他的腦袋,看他缺頭發的那塊地方:“還好你顏值過硬。”

謝浮笑:“別這麽膚淺。”

陳子輕的表情很認真,謝浮識趣地改口:“你可以這麽膚淺。”

“拍個當紀念吧。”陳子輕和他腦袋靠著腦袋拍了幾張照片,把其中一張發給了他。

謝浮的手機在口袋裏,沒有拿出來。

陳子輕瞟了他兩眼,忍不住問道:“你不發朋友圈啊?”

謝浮唇上挑:“不發了。”

“發吧。”陳子輕說,“我喜歡你在朋友圈炫耀我。”

謝浮定定看愛人的側臉,看得眼眶有些酸澀:“那老公發一個?”

陳子輕望著車窗外前往謝家的路景,點點頭,他始終牽著謝浮的一只手,這手又漂亮無暇起來了,仿佛沒有受過傷。

.

周末這天,他們這對夫夫要跟阿蒙吃飯,都戴了帽子。

阿蒙送了他們一首歌,他發在了陳子輕的手機上面,不會對外發布,只屬於他們。

“這首歌的風格跟你們原先的那些不一樣。”陳子輕聽完說出自己的感受,他還想說更多,卻不知道怎麽形容。

阿蒙切牛排吃:“是我從你們身上獲得的靈感。”

陳子輕心裏一動,他起身去洗手間,給了謝浮跟阿蒙私聊的機會。

謝浮悠悠地問:“你從我跟我愛人身上看到了什麽?”

阿蒙說:“都在歌裏。”

謝浮動了動眉頭,他拿過愛人的手機聽那首歌,沒聽完就說:“腐爛與新生。”

阿蒙不意外他能聽出歌裏的靈魂主題。

謝浮輕笑:“腐爛是長久的腐爛,新生不是長久的新生。”

阿蒙放下刀叉,捋了捋略顯狂野的半長發絲:“何必想久遠的腐爛,現在是新生不就好了。”

謝浮拿過愛人的餐盤,吃掉他不吃的菜。

阿蒙像是充滿深意,又像是隨便在自己的人生經歷裏扒了一塊丟出來:“再者說,一個人體會過新生以後,即便再次腐爛,也能靠著回憶新生撐下去,撐到下一次的新生到來。”

謝浮說:“唱歌的都這麽會假大空?”

阿蒙不見半分惱怒:“我不是主唱,我主要寫歌。”

他忽然看向少年身後:“你老婆回來了。”

謝浮起身去迎接。

.

這次的意外事故之後,謝浮不試探也不發病,遲簾沒再出現在陳子輕面前,甚至另外兩個發小季易燃跟孟一堃都沒什麽存在感。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眼就是又一個秋天。

陳子輕從謝浮口中得知遲奶奶病重,他們買了鮮花去看望老人。

遲奶奶是自己嚇自己嚇病的,孫兒恢覆記憶以後,她就開始慌了,哪怕兒子跟兒媳多次告訴她說,她的孫兒在國外好好讀書正常社交,沒有偷偷回國糾纏顧知之,他已經放下了邁過去了,她還是整日整夜的胡思亂想,因此郁結成了心病,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哪扛得住。

陳子輕跟謝浮去的時候,遲家的直系基本都在,其中就有痛哭的遲簾和他同樣在哭的姑姑遲芬。

不熟悉的寒暄了,熟悉的反而形同陌路。

遲奶奶彌留之際發現孫兒的目光落在顧知之身上,她知道,她曾經的毒誓靈驗了,報應啊,秀芬,你看到了嗎,我遭報應了。

孫兒要和謝小子爭,必定會吃苦,他本來可以不吃的。

他將來拼盡一切想得到的東西,曾經就在他手裏,是他的家人強行掰開他的手指,逼他把那不該抓著的東西放下,不準他帶著踏上人生的下一段旅程。

等孫兒拼盡一切都無法得到,那他午夜夢回,得多恨他的家人。

遲奶奶離開人世前幡然醒悟,她握住孫兒命劫之人的手,緊緊握著,一雙渾濁的老眼裏有模糊不清的祈求,她想說什麽,油盡燈枯發不出聲音了。

陳子輕心頭悵然,他得了癌癥的奶奶病情穩定,遲奶奶卻要走了。

手背上多了溫熱觸感,是謝浮攏住了他被老人握著的手。

謝浮和他站在一起,低聲安慰老人:“遲奶奶,我們幾個會幫著您照顧好你孫子的,您安息吧。”

遲奶奶帶著後悔和不安離世。

.

辦葬禮那天下小雨,送葬的隊伍排得很長,男女老少全都一身黑衣。

遲簾戴著墨鏡站在一旁,他裸露在外的輪廓愈發俊美,雙眼被鏡片遮擋,唇線拉直顯得冷利。

各家族吩派的代表逐一上前送遲家上一任主母。

到謝家時,陳子輕走在謝浮的長輩後面,每個長輩都有一個保鏢撐傘,他沒有保鏢撐,是謝浮充當了那份工作。

傘面足夠容納兩個成年人,他們胳膊挨著胳膊,手持一朵淡黃雛菊。

雨大了起來,謝浮將傘往愛人那邊傾斜,送他去墓前,立在旁邊看他把雛菊放下來。

陳子輕望了望墓碑上的老人,他在心裏說:“遲奶奶,走好。”

隨後謝浮放下雛菊,帶陳子輕走到老人的家屬那邊。他們兩個小輩沒說話,是大人在走流程地勸慰大人。

陳子輕安靜地站著,他靠外的那只手被雨水打濕,不斷有水珠從他指尖滴落。

感應到什麽,陳子輕轉頭,孟一堃跟季易燃停在不遠處。

剛才分不清是孟一堃在看他,還是季易燃。

應該是孟一堃吧,他和季易燃都沒正兒八經地開始接觸。

於是陳子輕朝孟一堃投過去一個不解的眼神。

孟一堃眼珠往季易燃那邊瞥,看我幹什麽,看我旁邊!

不行,不能提示。

季易燃的偷看是他沒克制好的一次外露,不是要姓顧的給他回響。

於是孟一堃目不斜視,二個發小好不容易不約而同地消停下來,他可不能閑的沒事幹給自己找罪受。

盡管所謂的消停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讓他惴惴不安。

能寧靜一個月是一個月,能寧靜一年是一年吧,走著看著,天塌下來了再琢磨災後重建。

.

陳子輕沒得到孟一堃的回應,他覺得莫名其妙,不去理會了。

謝家走完流程就給後面的來賓騰位置,陳子輕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往遲簾身上移過去一秒。

雨擊打傘面和石板的聲響持續不停,令人聒噪。

遲簾不易察覺地偏了偏腦袋,鏡片後的雙眼鎖住背對他依偎在未婚夫身邊,越走越遠的身影。

謝浮發朋友圈的頻率降低了很多,他總要了解顧知之的生活日常。

所以他找了專業人員跟拍顧知之,那是他的眼睛,他必須通過照片視頻望梅止渴。

那件事的證據,他還沒查到。

或許他會有幫手。

雖然他不需要,他早晚都會查個水落石出。

遲簾的喉結抵著扣緊的襯衫領口,難受地滾動了一下,奶奶不在了,顧知之都沒給他發個信息。

發小的小群還在,沒有一個人退群。

顧知之只要有心,怎麽會拿不到他的聯系方式,不過是不願意罷了。

他的檢討信寫到第279封了。

遲簾被他爸的聲音拉回現實,他熟練地帶上繼承人的面具,唇角劃開所謂的沈穩弧度,游刃有餘地與從前不屑的商界大人物交流。

.

遲家上一任的主母去世引發了點後續,小打小鬧而已,繼承人不可能改動。

京市其他家族也沒什麽變化。季,謝,遲二家排序,孟家隨後,再是金字塔底下的各個勢力。

陳子輕不摻和進利益紛爭裏面,他只需要一邊完成學生的本分工作,一邊和謝浮談情說愛,然後在謝浮的指導下做優秀的學生,他度過了很安穩很充實的大學生活。

直到大二上學期,像是死了似的遺願清單上終於有了新客人。

淑儀。

沒有鬼臉和遺願。

淑儀……

陳子輕在網上輸入這個名字,搜出來不少信息,來自不同的人。

“這要我怎麽鎖定目標啊。”陳子輕刷了幾頁,一籌莫展地說,“要不先放著,等解鎖別的信息了再說。”

陳子輕把手機放桌上,等著上課。

同學肖凡遞過來一根豪華版果丹皮:“顧哥,你們國慶是要出國玩吧。”

陳子輕剝開果丹皮的一頭包裝紙:“還沒商量呢。”

哪知肖凡說:“你們國外游是一定的。”

陳子輕眼神詢問,我都不確定的事,你怎麽確定的?

肖凡不答反問:“就你未婚夫那個發小,他訂婚的新聞看了沒?”

“沒有看到什麽新聞。”陳子輕把心提到嗓子眼,果丹皮剝好了都沒心思下嘴,“哪個發小?”

肖凡說:“季家小少爺。”

陳子輕等來了答案,季易燃的這個走向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好像季易燃不訂婚只有一種可能,人類爆發喪屍危機,商界大牛們全部淪陷。

肖凡唏噓:“那個大人物季常林沒有兄弟姐妹了,季家只剩他一脈,他的兒子是唯一的子嗣,這未婚妻以後有的忙了。”

陳子輕不明所以:“忙什麽?”

“忙著生孩子,”肖凡直白地說,“結婚以後怎麽也得生七八十個補香火。”

陳子輕抽了抽嘴:“太誇張了,又不是機器人。”

“大家族是這樣的,兒媳就是生育機器。”肖凡一副我這雙眼看透了豪門霸總文的睿智。

陳子輕吃了口果丹皮:“不會的,能嫁進季家的一定是門當戶對的家庭,女方家裏怎麽會看著女兒被那麽對待。”

“這你還真說錯了,”肖凡高深莫測。

陳子輕一臉的納悶:“我哪一點說錯了?”

肖凡咂咂嘴:“季少爺的未婚妻是普通工薪家庭。”

陳子輕愕然:“那為什麽……”

肖凡戳他亮著的手機屏幕,看到他微信圖標上的紅點99+,嚎了一聲:“顧哥,我真羨慕你,我一天不看群消息就渾身發癢飯吃不香覺睡不好,你是怎麽做到對群消息不管不問的!”

陳子輕無視微信的信息累加數字:“這不重要,你說你的。”

“反正就是,”肖凡對進教室的同學吹了個口哨,繼續說,“我們猜好幾輪了,季少爺跟他未婚妻是真愛。”

陳子輕喃喃:“真愛啊。”

“只能是這個原因。”肖凡純吃瓜心理,“季少爺為了爭取到自己的幸福,八成被他爸打斷過腿。”

陳子輕單手托腮長嘆一聲,謝浮這兩年從不主動和他聊哪個發小,他就失去了那幾人的動向,這次一下來了兩個消息,季易燃要訂婚了,對方是真愛。

完了,完了啊。

剩下的二分之一沒希望了,他不可能破壞別人的感情當第二者。

這個任務又要失敗了。

後面還有五個遺願沒出來,反正都要失敗,那就什麽都不管了,他只和謝浮談戀愛,談到被動登出這個任務世界。

陳子輕的消極只持續了一節課時間,就沒了。

把眼下的事情做好,這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了,大多人都不太能做得到,只有少數人能完成。

所以他要做少數人裏的一個。

.

放學的時候,陳子輕剛坐上車,謝浮就遞過來一張紅色燙金的卡片。

謝浮說:“季家的訂婚宴請柬,要去嗎,老婆。”

這是他們很長時間以來的相處模式,早已固定不再修改,他會采取愛人的意見做事,那是能讓他消耗最少的心神,獲取最多快樂的方式。

陳子輕不答反問:“爸媽呢?”

謝浮給他系上安全帶,在他臉上吻了吻:“當初我們訂婚,季常林有出面,所以這次爸媽會去。”

陳子輕想了十多秒:“那我們也去吧。”

“你說去就去。”謝浮啟動車子,漫不經心地說,“季家把訂婚宴安排在一座私人島嶼上面,我們周五晚上出發。”

陳子輕餵他一塊話梅,自己吃一塊:“你來安排就好啦。”

謝浮被口中話梅的酸甜刺激得分泌出了一些分泌物,他將話梅送到面頰一邊,冷不防地聽見愛人問他一句,“謝浮,你聽說過淑儀這個人嗎?”

陳子輕只是隨口一問,沒想過謝浮能回答他什麽。

誰知謝浮回答他了,答案讓他意想不到,更多的是驚悚和迷惑。

季易燃的小媽就叫淑儀,梅淑儀。

不是鬼才能上他遺願清單嗎?季易燃的小媽是人是鬼啊。

.

陳子輕為了這個疑惑,特地拉著謝浮回了趟家,他裝作不經意的在季家門前溜達,引起了牧羊犬的註意。

“誒,小花。”陳子輕對它揮手。

牧羊犬前腳跑到鐵門前,梅淑儀後腳就過來牽它,是個活生生的人。

陳子輕偷瞄遺願清單,淑儀的名字後面還是沒臉沒字,他面色如常地說:“梅姨,小花不出來玩嗎?”

“不出來,它有點過敏。”梅淑儀解釋,她說話輕聲細語,不認真聽都會讓人聽不太清。

“過敏了啊。”陳子輕透過鐵門的縫隙瞅了瞅牧羊犬,眼睛好像是有些發紅,“看醫生了沒有?”

“看了。”梅淑儀沒有要多說的意思,她對門外的青年笑笑,牽著牧羊犬離開。

陳子輕感慨,他在這裏從高二住到大二,一次都沒牽小花四處轉過,當初他說要帶它轉轉,這個簡單的事情竟然這麽難完成。

回想起來才發現多不可思議。一只狗怎麽也看得這麽嚴實。

哦,對了,謝浮媽媽說季家養狗會研究生辰八字。

陳子輕每想起來都感到發毛,正常人家誰會在意狗的生辰八字,季家的迷信等級怕是到了頂級……他的視線被季家看似栽種得很隨意,實際一定請風水大師參謀過的樹木群阻擋了,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樣子,從沒進去過。

季易燃這幾年好像也沒回來。

陳子輕回謝家要經過遲家,他腳步不停,滿腦子都是第六個遺願。

.

當晚陳子輕跟謝浮留在家裏,沒有回公寓。

蟬鳴四起的時候,陳子輕洗了根青蘿蔔,邊吃邊忙學習上的事情。

謝浮在寫自定的日記,從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尋找有意思的事,而那些沒意思的,微不足道的事他都不在意。

此刻愛人啃青蘿蔔的聲音,對專業課作業的小聲吐槽,偶爾搬動椅子的輕響,窗外的蟬鳴和打在書桌上的白光,一切都會讓他心底的喧鬧平靜下來。

謝浮轉了轉筆,唇邊掀起點笑意,如果時光能定格在這一秒,

“哎……”

愛人的嘆氣聲讓他不切實際的念頭中斷,他問道:“怎麽了?”

“煩啊。”陳子輕把吃不完的青蘿蔔給他,眼睛落在電腦上面,一只手握著鼠標往上圈資料,“剩下的你吃吧。”

謝浮拿過那一掉段青蘿蔔,眉毛一挑:“你讓你男人吃蘿蔔屁股?”

“哪是屁股啊,前面還有很多。”陳子輕敲鍵盤忙了起來。

謝浮沿著愛人的牙印咬了圈,是苦的,也是甜的,還有點辣,他一點點地咬著吃完:“我不會中毒吧。”

“不會的。”

這麽幼稚的話,愛人都會給他回應。

謝浮把腦袋靠在愛人肩頭:“老婆,我想做。”

陳子輕:“……”

“好好好,做做做。”他趁機講條件,“做完你要給我寫作業。”

謝浮為難地揉了揉額角:“做完都是第二天了。”

陳子輕:“……那我不管。”

謝浮思慮片刻:“我們可以邊寫邊做。”

陳子輕的雙手被拿起來,放在青年俊雅奪目的面龐兩側,青年深情如水地對他笑:“老公是不是很聰明。”

這誰能抵抗啊。

“超聰明。”陳子輕兩眼一抹黑地誇讚,謝浮從去年開始就不讓他睡覺穿褲子了,隨時醒來都能一撈,一托,那真的是,沒法說,不想說,他的腰哦。

.

深夜,進出口貿易進行到第二輪被外因幹擾,中途暫停。

陳子輕坐在謝浮腿上,身子伏在他懷裏,有氣出沒氣進的樣子。

謝浮單手捂住愛人的口鼻,不讓那些惑人的喘息洩出一絲,他接起響了幾次的電話。

孟一堃打的。

時隔兩年,他還是個老媽子心。

“兄弟,後天老季訂婚,你們能別送祝福嗎?”孟一堃問道。

謝浮氣息平穩:“原因。”

孟一堃默了默,咳道:“你清楚。”

“我清楚嗎?”謝浮頓了頓,按住發酸想起來的愛人,他輕碾著轉個圈,對孟一堃說,“你幫阿簾,幫老季,什麽時候幫過我?”

孟一堃:“……”我這叫幫嗎,說得就跟我助攻戰績顯赫一樣。

“總之真的別送,他不想要你老婆的祝福,我已經在島上了,跟他喝酒呢,他說的酒話被我聽見了,我才給你打這通電話的,他不知道。”

謝浮哧笑,一堃該跟阿簾一桌,都是蠢貨。

什麽酒話,什麽不知道,不過是有意為之,為的是找個嘴替。

不想要的東西就能不要?

二十歲的巨嬰,嘖。

謝浮掛掉把手機關機,他將潮濕的腦袋埋進愛人更濕的脖子裏,懶散地說:“累了,不想動了。”

接著就去咬愛人鎖骨紋身:“你來動好嗎,老婆。”

陳子輕蔫蔫地耷拉著腦袋,委婉地提醒:“我上次動,差點讓你斷了。”那個畫面他至今難忘,謝浮痛得五官猙獰,他嚇得半條命都要沒了。

謝浮苦惱:“確實,記憶猶新。”

陳子輕撫了撫謝浮淌著汗更加讓人移不開眼的臉:“有不開心的事要我說,我告訴過你的。”

謝浮沈默了一會:“一堃在電話裏說的內容,你沒聽到?”

陳子輕搖頭:“我哪有註意力聽啊,我騎著你呢。”

謝浮聞言笑幾聲,輕描淡寫地說:“季易燃喜歡你,他不想你在他訂婚宴上送他祝福,他不要你的祝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