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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心愛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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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心愛09

真實的……

真實的神。

沈靜的話音落進流光溢彩的空氣,迸濺開一連串令人心蕩神迷的漣漪。

明亮燈光的照耀下,那雙被迫直視著神祇的淺色眼瞳微微放大,驚駭失焦。

真實的謝無昉,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在更早以前,郁白就悄悄想象過。

或許是在初次見到對方的那一霎,那雙漂亮剔透的灰藍色眼睛,便令他想到了冬日森林裏凝結的冰湖。

後來時光覆雜地流逝著,他又見到更多,也隨之想象了更多。

郁白想起漫天飄零的柔軟雪花,想起冰冷悚然的體溫,想起沒有盡頭的冬天,想起停泊在他掌心的永恒。

也想起那條憑人力難以橫渡的巨大河流,與置身彼岸觸不可及的神明。

日覆一日,腦海深處的朦朧幻影漸漸變得清晰,他因而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謝無昉了,即使對方從來不曾提起過自己隱藏在人類外表下的真實模樣。

可直到這一刻,郁白才驟然驚覺,那只是想象而已。

是渺小懵懂的人類,被框定在有限知識內的笨拙想象。

他的想象真的接近事實嗎……?

他是不是真的能接受毫無保留、全然真實的謝無昉?

在真正見到那個謝無昉之後,他又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和選擇?

如果,如果他想轉身逃跑的話……

祂會允許他離開嗎?

窗外雨聲淋漓,無數支離破碎的困惑猶豫,在心頭翩然盤旋。

“我……”

視線迷離的人類喃喃地開口:“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不該去見真實的你。”

在一切都失去控制的暴雨夜,郁白用最誠實的目光,望進那片讓人難以抗拒的危險深淵。

濕潤的睫羽在空氣裏不安地顫動著,清澈的眼眸裏印著一望見底的迷茫無措,他微微偏過腦袋,終於肯承認自己今夜的失常。

“我好像喝醉了……”他的聲音有些瑟縮,“謝無昉,我一定是喝醉了。”

所以淒然黑夜成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幻夢,壓抑多年的情緒在淚水中噴薄而出。

在一個冰冷又溫暖的懷抱中。

“我不知道我會是什麽反應……我明明一直很好奇你的來歷,可現在卻不敢去看。”

沈湎於夢境的醉鬼用顛三倒四的句子、小心翼翼的語氣,坦誠著自己的懦弱。

“我會害怕你嗎?”他徒然自問,“也許會吧?”

“但我其實不想害怕你的,一點也不想,我也不想逃避,可我就是擔心……對不起,我好像真的很沒用,總是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我——”

帶著涼意的指尖忽然攀上他的皮膚。

他被迫仰起了臉,被熟悉的嗓音重新卷入洶湧的浪潮,避無可避。

“郁白,擡頭看我。”

他便看見近在咫尺的美麗臉龐。

本該潔凈剔透的神明,目光中卻湧動著灼熱的侵略性。

和最初相識時的那個謝無昉,截然不同。

……他幾乎有一種瀆神的感覺。

在無法掙脫的禁錮裏,渺小的人類呼吸顫栗,不假思索地問:“你會變成怪物嗎?”

“就像神話傳說裏那樣的怪物,龐大的,扭曲的,滿是陰影的……或者是根本無法想象,難以描述的模樣……”

被他莽撞地跟怪物關聯到一起的男人,此時正安靜地聽著他支離破碎的絮語,神情始終不改,難以揣測。

他淡聲問:“你害怕這樣的怪物?”

“不,我不怕,我只是……”

他只是……

在怕什麽呢?

忽然間,雙頰熏紅的人類停住了自己的話音,像是想到了什麽很重要的事,反覆審視著面前仍一切如常的男人。

“我現在又不怕了。”那些仿徨的思緒如潮水般褪去,郁白的目光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眼前人,“我要看。”

“我要看真實的你。”

那雙酒意醺然的眼睛此刻分外明媚,透出星星點點的狡黠光芒。

反正他喝醉了。

他每一次喝醉,醒來後都會斷片,什麽都不記得。

所以他不怕了。

無論謝無昉是什麽模樣,無論自己會是什麽反應,都沒關系。

記憶到期即焚,不必考慮後果,滿心仿徨便跟著煙消雲散。

他現在只需要想一件事。

——親眼看一看,那個讓自己怦然心動的神明,真正的樣子。

頰邊還殘留著淚痕的青年這樣想著,眉眼間便流露出純粹雀躍的期盼。

他甚至開始迫不及待地催促:“在家裏就可以看嗎?還是要去一個更寬敞更秘密的地方?……對了,你到底來自哪裏?在來之前,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他的思維零散飄忽,問個不停,絲毫不掩飾自己突兀變化的態度,一點也不擔心謝無昉看穿自己的想法。

這樣隱秘覆雜的心情,一貫簡單率直的神怎麽可能——

郁白驀然聽見耳畔響起一道很輕的笑聲。

謝無昉松開了禁錮著他的手,眼中閃過一縷近乎無奈的笑意。

“郁白。”

祂似乎很喜歡像這樣叫他的全名。

稱呼完整的名字,就像擁有了那個與之對應的,完整的靈魂。

“你總在別人不記得,或是自己不記得的時候,才最自由快樂。”

帶著嘆息的話音,雪花般落滿了他的發梢。

醉鬼眨了眨眼睛,沒有應聲。

耳畔的呼吸仍在鮮明地流淌。

“從上一個時空回來後,我想起了兩段記憶。”他輕聲說,“我想起了帶著我去拍戲的你,還有和我一起看動畫片的你。”

再尋常不過的夏日午後,陷在循環中的人類熟練地結識了住在隔壁的非人類,邀請對方來家裏一道看電視。

電視上播映著名字很長的無厘頭動畫片,外星王子懷著消滅人類的使命潛伏在地球,偽裝成一個普通人類,結果一點點在眼花繚亂的人間迷失了自己。

而坐在人類旁邊的那個觀眾,也在他面前努力地偽裝人類,也在萬物新奇的世間駐足徘徊。

卻對熒幕裏上演的故事無動於衷,只是常常側目看向身邊經常笑出聲來的人類。

因為彼時的祂不懂什麽叫影射。

在祂茫然又平靜的反應裏,人類笑得更厲害了。

滿心滿眼,都是無所顧忌、肆意妄為的快樂。

這一刻在他身邊的男人則說:“我想念那樣的你。”

恰如此時被酒精侵蝕了理智的他。

於是神很認真地問:“為什麽不能在這個世界裏也像那樣生活?”

醉鬼的呼吸窒了窒,他眨著酸澀的眼睛,幹巴巴地回答:“因為……因為這不是我手心裏的世界,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如果你可以知道呢?”

“那我——”

思維完全被牽著走的人類有一剎那的清醒。

他從男人格外冷靜的聲音裏嗅到了某種難以確切形容的、蠢蠢欲動的氣息。

郁白憑著本能向後退了一步,試圖躲開那抹若隱若現的危險,也慢半拍地拾起了先前纏繞在心頭的期待。

“謝無昉,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想給我看了?”他懵懵懂懂地問,“為什麽要轉移話題?”

聞言,謝無昉一時啞然:“我沒有。”

“你有!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跟我說一堆亂七八糟的話,害得我都困了。”醉鬼不太高興地蹙起眉頭,“我也不要回答你的問題,按照順序,應該是你先履行承諾……”

“抱歉。”

兀自抱怨的人聽見一道溫柔沈穩的應聲。

“我不問了。”

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郁白揉了揉開始困倦的眼睛,催促道:“那你快點讓我見——”

可那個主動邀請過他的神明卻說:“不是現在。”

聲音中有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人類一時怔住:“為什麽?”

“因為你會忘記。”

他就呆呆地想:原來自己的念頭被看穿了。

“所、所以你要等我清醒的時候再……”

覆滿他視野的身影輕輕頷首。

郁白頓時激烈地抗拒起來:“不行!我只有今晚想知道……不,算了,我今晚也不想知道了,我要去睡覺!”

他轉身就想往臥室逃,可顯然是徒勞。

芬芳濃郁的巧克力氣味滲入呼吸,像一張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蛛網,黏住了唯一的獵物。

“郁白,你已經答應了我。”

也就失去了任何逃跑的機會。

他的話音坦然,又有一種難以躲避的攝人心魄。

“要對你解釋清楚真正的我,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是怪物,但的確難以描述。”

郁白仿佛落進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眼前全是昏昏然的光影,不由自主地追問:“那你要怎麽……”

“我會帶你去另一個世界,”他說,“一個不會幹擾現實,又能讓你覺得自由的世界。”

“……就像循環時空那樣?你要帶我去完蛋裏儲存著的時空嗎?”郁白愕然地問,“等等,我才從上一個時空回來,我不想這麽快又出發,下一期要交的稿子還沒有——”

他的話似乎提醒到了男人。

謝無昉忽然問:“你想好要寫什麽了嗎?”

一提到工作,郁白只覺得困意更濃:“沒……沒想好,你又轉移話題!謝無昉,你要把我帶去另一個時空做什麽?”

瞬息之間,世界輕柔地搖晃起來,他陷入了一個有力的懷抱,被打橫抱起。

“我沒有。”他再一次否認,伴著微不可聞的笑意,“你會在那個時空裏見到我的。”

“你要自己找到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喜歡真實的你,還是喜歡那個唯獨對我很特別、唯獨不會傷害我的你?”

餘光裏景色流轉,從廚房穿過客廳,再到臥室,一切風景都沈入了橙黃燦金的光暈中,郁白再也無法抵抗酒後遲來的困倦。

他猝不及防地跌入巧克力味的夢鄉,耳邊最後響起的是一聲熟悉柔和的低語。

是人類曾經教給神明的睡前道別。

“晚安,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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