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2章 美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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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美麗12

樓梯間裏很安靜,沒有其他人經過。

灰色的防火門緊閉著,門上寫有數字十二的標簽已經陳舊破損,剛走過樓梯的兩人尚未推門離開,身後螺旋狀的步梯仿佛無限般往下延展著。

在郁白有些突然的問題裏,謝無昉沒有思考太久。

“我在想……”男人說,“人類都很聰明。”

他語氣平靜,郁白卻怔了怔。

聽上去不像是為袁玉行的選擇發出的感慨。

因為那雙灰藍明凈的眼眸裏,有認真,有困惑,有種種思緒,唯獨沒有悵然。

任何一個得知袁玉行選擇的普通人,心頭都會漫過的,或多或少的悵然。

謝無昉到底不是人類。

和之前一樣,祂仍然對周遭上演的那些愛恨悲歡,沒有什麽動容。

神不理解人類世界裏的許多事,更不理解人類生命中那些平凡又深刻的點滴。

方才還迫不及待提問的人類,心頭無端漫過一絲失落。

郁白收斂思緒,接著謝無昉的話問下去:“聰明?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人類很擅長虛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撒謊、演戲,還有想象,本質上都是虛構,對嗎?”

郁白對這個答案始料不及,連表情都呆了一瞬,本能地應聲道:“對。”

想象是腦海裏的虛構,撒謊是言行上的虛構,演戲則是以某種藍本規範著言行的虛構。

“我卻不會虛構。”謝無昉平靜的聲音漸漸暗下去,“……也不明白要如何學習。”

“人類究竟是怎麽學會虛構的?”

聞言,郁白楞了好一會兒。

他被謝無昉問住了。

作為人類,活了二十二年,他竟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人需要學習虛構嗎?

他的第一反應是否定的。

若是想構思出一篇精彩絕妙的小說故事,的確需要學習,但在作文本裏寫下以“長大後我想當……”為主題的作文時,卻不需要問老師:我該怎麽想象自己長大後的樣子?

每個人都會虛構,只是擅長的方向和程度不一。

這就像是人類的本能。

……或許不完全是。

尚在咿呀學語的幼兒,顯然是不會想象自己長大後的模樣的,也不會用謊言來討好爸爸媽媽。

所以,人類究竟是怎麽學會虛構的呢?

郁白想了很久,淺淡眸中也湧動起了認真、困惑、種種思緒。

最後,他有些恍然地搖了搖頭。

“抱歉,我不知道。”

郁白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沒想到,這次輪到我對你說不知道了。”

不會撒謊也不擅長想象的謝無昉,在遇到無法回答的問題時,會很誠實地告訴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人類是怎麽學會虛構的,”郁白認真地說,“只知道是在長大的路上,不知不覺就學會了。”

謝無昉靜靜註視著他,沈默片刻後,低聲問:“只要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就可以學會嗎?”

“……應該可以這樣說吧。”

反正他長到這麽大,還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類是像謝無昉一樣,完全不會虛構的。

不過,祂為什麽忽然對“虛構”這件事這麽好奇?

郁白想了想,索性直接反問回去:“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是因為剛才被袁老頭渾然天成的演技深深震撼到了嗎?

“我想和人類一樣學會虛構。”

謝無昉的語氣認真而坦率。

“學會想象、演戲,和撒謊。”

……

郁白又呆住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這是他第一次聽謝無昉說起自己想要做什麽。

前兩項聽起來都算正常。

但是,天真的神明用如此坦然的神情說想學會撒謊……

那他到底是應該大力支持並給予指導,還是應該果斷勸阻以打消念頭呢?

支持好像不太對,勸阻也不太對。

無論怎麽回答,似乎都不太對。

郁白突然生出一點幼兒園老師聽到小朋友奇異發言時的迷茫。

又迷茫又好笑。

所以他發了一會兒呆,回過神來時,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其實……”郁白說,“在之前的某一個循環裏,你學會過演戲。”

總算換成謝無昉始料未及。

“真的嗎?”

“真的,不過如果非要說的話,可能不算是真正的學會……你跟我來。”

五分鐘後,郁白家的客廳裏,舒適的沙發深陷下去,空氣裏漂浮著熱鬧的對話聲。

兩人面前的電視機屏幕上,正播放著一部隨機選中的電視劇。

“演戲有兩種含義,有一種跟撒謊類似,是裝成別的樣子,就像剛才的袁叔叔那樣。”

“另一種是真正的演戲,在各種各樣的形式裏,電視劇、電影、戲劇……演員們努力表演出劇本中角色的狀態。”

“但從某個意義上來說,這兩個演戲本質是一樣的,只是旁邊有沒有攝影機鏡頭的區別而已。”

郁白抱著靠枕,姿態愜意地窩在沙發上,向身邊人解釋著那個循環裏的經歷。

“那次我們倆都被挑去演了有臺詞的小配角,你學得很快,表現比我好很多,我那時候還覺得,如果不是因為在循環裏,你未來肯定能成影帝。”

謝無昉聽他說著,又看著電視中人們賣力的表演,不太確定地問:“我是看了劇本就把它演繹出來了嗎?”

“不是。”郁白搖搖頭,“所以我前面才說,可能不算是真正的學會。”

“我當時跟那天在片場的導演說了,我們都不會演戲,但他是覺得我們倆的形象都比較特別,很適合那兩個小角色,所以演技無所謂,能擺個表情講完臺詞就差不多夠了。”

“因為你的角色比我那個稍微重要一些,導演就特意給你看了一個其他戲裏的片段做參考,告訴你學那個人的感覺就可以。”

“然後你的確做到了,只看了一遍,就學得一模一樣,把導演都驚到了,而且整體效果還更好。”

因為比那個演員帥多了。

那時的郁白沒有深思,單純覺得謝無昉的學習能力果然很強,連演戲也不例外。

如今想來,那其實不算是真正的演戲。

而是模仿。

出色的演員一定具備很厲害的虛構能力,才能將文字的描述轉換成流動的現實。

聞言,謝無昉眼中不確定的疑惑才散去,輕輕頷首。

他看著電視屏幕,想了一會兒,問:“在那個時空,我們為什麽會去影視城?是你對演戲感興趣嗎?”

“不是我,也不是你感興趣。”

郁白笑了起來,誠實地說:“其實跟圍棋時空裏一樣,都是因為我想測試你的學習能力。”

在知道親身前往過異時空的人,在時空消散時會獲得之前的記憶後,郁白就不是很想再對謝無昉撒謊了。

畢竟謊言被戳穿的時候也很社死。

他索性把會去公園下圍棋的原因,也一並告訴了謝無昉。

但謝無昉聽他這樣說,卻絲毫不顯得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從某個醉酒後斷片的人口中。

“演戲還挺好玩的,不過我天分一般,也不太喜歡萬眾矚目的感覺。”郁白有些感慨地問,“你呢,想當演員嗎?”

以謝無昉的外型,哪怕演技不足,想成為明星應該也不難。

按網上流行的話來說,哪怕只是站在那裏什麽也不做,就對大家的眼睛特別好。

客廳白墻上閃動著彩色的熒幕光,電視劇裏的人們開始聲嘶力竭地互相指責,聒噪的聲浪驟然襲來,郁白連忙拿起遙控器調低了音量。

謝無昉的目光也隨之移開。

“不想。”他說,“我想學的是另一種演戲。”

“更接近撒謊的演戲。”

……

很好,不忘初心。

說來說去,就是想學撒謊。

郁白忍俊不禁道:“那你加油哦。”

他肯定是不會主動教謝無昉怎麽撒謊的。

首先,不知道怎麽教。

其次,莫名其妙地有種犯罪的感覺。

……教天真懵懂的神明撒謊,跟犯法有什麽區別!

他可是守法公民。

窩在沙發裏的青年驟然間笑得眉眼彎彎,柔軟的發絲被落進屋子的日光照得很溫暖。

一旁的男人望見他眼裏點點的星光,忽然問:“像演戲那樣讓你覺得好玩的時空,多嗎?”

郁白說:“多啊,基本每個時空都很好玩。”

曾經他會沈迷在時間循環裏不願離開,就是因為那裏的日子足夠絢爛,充滿奇思妙想,和無限可能。

謝無昉問:“哪一個時空最好玩?”

在郁白對他認真解釋過“最好”的概念後,非人類已經漸漸學會了選擇和比較。

“最好玩?”

聞言,郁白認真地想了想:“應該是我跟你一起看動畫片的一個循環吧。”

恰好也是坐在這個沙發上。

無論是去拍戲,還是看動畫片的時空,都沒發生什麽不應該讓謝無昉知道的事,所以他提起時毫無心理負擔。

“為什麽?”

郁白說:“因為那部動畫片的內容,大致是講一個外星王子懷著消滅人類的使命潛伏在地球,偽裝成一個普通人類,結果一點點在眼花繚亂的人間迷失了自己。”

“那個動畫片挺無厘頭的,很好笑,每次有同族問王子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正式進攻地球,他就會很不耐煩地說:我在尋找機會!其實才不是,每一集裏王子都在尋找機會,然後又被人類的種種新花樣吸引,完全忘記自己的使命。”

而彼時的謝無昉也在他面前努力地偽裝人類,也在萬物新奇的世間駐足徘徊。

和這樣的“人”一起看這樣的故事,格外好玩。

郁白說著說著,眼裏笑意漸濃:“看之前我特別期待你的反應,經常轉頭看你,結果你居然一直很淡定,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反應。”

不知道是根本不懂什麽叫影射,還是壓根沒看懂天馬行空的劇情。

無論如何,那個循環裏的郁白卻得到了雙倍的快樂。

他看謝無昉沒什麽反應,不怎麽笑,也不怎麽緊張,自己倒像被無端戳中了笑穴,笑得停都停不下來,引得身邊的非人類頻頻矚目。

一定是那部動畫片太無厘頭的錯。

他笑得快崩潰,旁邊的人卻只是默默看他一眼。

又轉頭看屏幕。

又又轉頭看他。

顯然一頭霧水。

回想起那天,這一刻的郁白又笑得有點停不下來,簡直想把自己埋進靠枕裏。

身邊的男人久久地註視著他,眼中閃爍著淡淡的笑意。

午後靜謐安然。

直到他輕聲說:“聽起來就很好玩。”

“可以把每個時空裏發生過的事,都告訴我嗎?”

“……”郁白表情一僵,瞬間笑不出來了,斬釘截鐵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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