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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異時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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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異時27

老人說得認真,被室內溫暖的空氣熏得耳垂發紅的年輕人,因而短暫恍神後,眨了眨澄澈淺淡的眼眸,輕聲應和。

“……這幾天都不戴了。”

常有冷熱交替的天氣中,動不動糊成一片的眼鏡實在是礙事。

他說完,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迅速轉移話題:“那個,剛才說的冰塊……”

張雲江敘完閑話,也幾乎同一時間跟他想到了一起,連聲道:“對了,冰塊!我馬上叫人去準備啊!”

“好。”郁白應完聲,躊躇了一下,小聲說,“謝謝你,張叔叔。”

謝謝慷慨又熱情的招待。

也謝謝一些別的。

悄悄體會著偷來的關心的人,又豈止是老人自己呢。

正午已過,窗外高懸的日色漸漸褪去了不可直視的灼目感,滑向更悠長柔和的下午時光。

當墻上的時鐘指向三點整的時候,裝修雅致的套房裏,響起一陣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這道腳步聲穿過獨自等待的客廳,悄悄推開了一點那扇緊閉著的臥室門,裏面的寒氣霎時撲面而來。

這間一度宛如灼熱炎夏的臥室,到處堆滿了大宅裏能找到的一切有助於降低溫度的東西,此刻的氣溫恐怕只比屋外的冬日高一點,也就無法再溫暖外面的客廳。

穿著厚厚冬衣,在門口朝裏觀察張望的郁白被凍得有一瞬間的瑟縮。

他已經看不見床上的男人。

因為對方又換了個姿勢,現在完全被蓬松柔軟的被子埋住了,只在潔白的棉被邊緣,露出一點點散漫卷曲的黑發。

……神怎麽也會像人類一樣,在沈睡時不自覺地縮進被子裏。

郁白在心底默默吐槽著,倒不覺得擔心或緊張。

因為他先前認真觀察過,周圍溫度越低,謝無昉的神情似乎越沈靜和安定,身上的高熱也隨之淡去了些許。

縮進被子裏,大概是種覺得舒適的表現。

好有人味兒。

從哪學來的?

停在臥室門口的那道腳步,靜止片刻,便離開了。

時間繼續流逝,燦金的日光變得越來越溫煦,客廳沙發裏亮起的手機屏幕上,劃過一則又一則關於全球被恐怖寒潮席卷的新聞報道,和一條條無聲送達的簡訊信息。

說是全球也不準確,至少對本就處於冬季的南半球而言,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本該是夏天的北半球裏,適應能力很強的人類們,在短暫的慌亂後,迅速接受了現實,翻找出衣櫃深處的冬裝,與親朋好友交換著關於末日將至的猜想,去超市搶購維持生命必需的食物和衛生紙。

以及,去銀行排隊取錢。

……到底為什麽要取錢啊!

每次末日都折騰銀行櫃員!

窩在沙發上刷手機的胖雪人郁白,始終不能理解這一點,手指在屏幕上不斷躍動著,回覆了厲叔叔、陳醫生發來的問候消息,又轉發了銀行門口人頭攢動的視頻,跟此刻不在身邊的好朋友吐槽。

正在餐廳涮火鍋驅寒的嚴璟,很快情真意切地發來附和的回信。

[像我就不去取,太傻了。哎,你真的不過來吃點嗎?在冬天吃火鍋真舒服啊!鍋底好香!]

至今沒顧得上吃午飯的郁白沈默了一秒鐘,實在難以置信。

[……你怎麽還能吃得下?你是豬嗎?!]

[哈哈,我這不是幫謝哥試試看廚師的手藝嘛,看是炒菜還是別的更好,等他睡醒了,不得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啊?]

[哦,到時候你記得問他想吃什麽。]

[不不不別別別!這種活還是得你來!!]

圓滾滾的時鐘裏,指針滴答滴答地走到了四點整。

腳步聲再次響起。

小郁醫生正要走向那間仍舊沒有動靜的臥室,例行觀察一下“病人”的情況,忽然聽到屋外響起了一陣很輕的敲門聲。

他略感意外地回頭望過去。

管家阿伯敲過了門,又走到窗邊,朝客廳裏的年輕人招手示意。

他連忙調轉了方向,轉身去開門。

“小郁醫生!”

門外的阿伯也學張雲江那樣稱呼他,這會兒壓低聲音道:“有人來家裏找你!”

郁白楞了一下,問:“是天——是個中年人嗎?”

“是啊是啊,有他!”阿伯應了聲,有些急切地說,“你快跟我過去吧!”

郁白便立刻跟隨步伐矯健的老人一道往外走去。

同時,他心裏也有點犯嘀咕。

阿伯怎麽一副不知所措的急迫模樣。

專門來這裏看他的天哥,知道這是他朋友家,不至於鬧出什麽麻煩……吧?

郁白匆匆穿過庭院,一路上見到好幾個穿著厚衣服的陌生傭人竊竊私語著,面色驚奇地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見狀,他愈發覺得忐忑,心頭漸漸湧上一陣熟練的不妙預感。

可千萬不要是——

好吧,他其實壓根想象不出來孫天天會幹什麽。

之前天哥為什麽要問他這裏有幾個朋友呢?

而且,還說是來給他送點東西……會是什麽東西?

片刻後,滿心困惑的郁白,在一個仿佛久別重逢的超大力擁抱中,得到了答案。

神情震撼的棕發青年被陡然埋進了一片絲滑柔順的黑色貂絨裏,差點呼吸不過來。

“終於見著你啦!”

模樣粗獷英武的慈父激動地猛拍他肩膀:“擔心死我了!要不是你想懶覺,我連夜都趕過來了!”

直到懷裏的年輕人隱約掙紮起來,孫天天才慌忙松開非常有力的臂彎:“哎喲!我用的力氣太大了是不是!”

“……還好。”

總算逃離了那身過分溫暖的貂毛,險些被捂得窒息的郁白長長地松了口氣。

“你這身板真是弱了點,得練練嘛,抽空讓小嚴給你上上課啊!”

孫天天說著,豪爽地一擺手,示意他看向後方:“對了,你忙你的,我把東西送到就走,你們自己挑啊!都是上好的新貨,暖著呢!”

郁白、管家阿伯,和那些陸續聞訊前來圍觀的傭人們,便齊刷刷地望過去。

留著利落板寸,穿著一身昂貴黑貂大衣的前·黑老大身後,有兩輛寬敞的皮卡停在古樸低調的宅院門口,即使在冬天也穿著加絨西裝的型男小弟們,正邁著訓練有素的步伐,從車裏往下搬運著東西。

一片鴉雀無聲的靜默裏,唯獨回蕩著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和卸貨的動靜,還有小弟們路過他身邊時,一聲聲充滿恭敬的低聲問候:“郁少!”

郁少緩緩地捂住臉,有點消化不了眼前的現實。

像從林海雪原裏冒出來的土匪頭子天哥,不僅自己穿著一身貂,還給他和他的朋友們拉來了一車貂。

真是一幅讓人永生難忘的畫面。

還有……

能不能不要再這麽叫他了!

他今天沒戴眼鏡,是真的會被當作小土匪頭子的!!

在郁白神情恍惚懷疑人生的當口,一旁的管家阿伯無措地推辭:“不行不行,這個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唉!什麽不能收!”

孫天天很不讚同地順手摟住了老人的肩膀,熱情道:“小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別瞎客氣!”

雖然他沒想到的是,郁白的朋友居然這麽大年紀啊。

“對了小白,我來得匆忙,光顧著叫人去拿貂了,你還有沒有其他需要的?屋裏冷不冷?要電暖器不?”

被他哥倆好似摟著的阿伯連忙阻止:“不用不用,過冬的東西家裏都有!哎喲,我得去叫雲江過來,這、這太誇張了,怎麽能收呢……”

郁白看不下去了,決定拯救被困住的老人,主動開口:“天哥,我可能真的需要你再幫我找點東西。”

孫天天聞言,眼睛一亮,進而松開了手忙腳亂的管家阿伯:“要什麽?你說!”

“我馬上給你弄來,我就說這個破天氣一下子變得這麽冷,你肯定有不少缺的東西嘛!”

郁白說:“我需要很多冰塊。”

張雲江家的廚房只是給自家人做飯用的,不是外面有專門冰塊儲備的商用廚房,一時間沒辦法弄出太多冰塊。

而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蔓延逸散到整個星球後,體感氣溫依然比現在的謝無昉臥室裏面要冷。

所以郁白覺得溫度可能還不夠低。

“沒問題,馬上給你弄來!”孫天天一拍胸口,順口道,“冰塊嘛,冬天最需要了。”

“——等等,冰塊?!”

“對。”穿著冬衣的人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冰塊。”

當墻上的時鐘指向傍晚五點的時候,換上了厚厚白色貂絨大衣的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那間愈發熟悉,也愈發寒冷的臥室。

帥氣的皮卡卸下了毛茸茸暖洋洋的貂絨大衣,又拉來了一車唯獨在今日滯銷的商用降溫大冰塊。

天哥的到來還是很有作用的。

比如昂貴厚實的大衣跟冷庫般的臥室就很般配。

沒有這個外套,他都不敢進去探望謝無昉。

那家夥居然看上去睡得更香了。

真不愧是非人類。

臥室門外,裹在大衣裏的白皙青年打了個很小聲的噴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沒吃午飯捱到現在,真的有點餓了。

他決定去餐廳隨便找點東西吃。

這次再穿過庭院時,能聽到某些屋子裏隱隱傳來熱鬧的對話聲。

張雲江的子女們陸續過來了,但老人知道他在忙著照顧病人,沒有來打擾,說等晚上吃飯時再介紹大家認識。

快要吃晚餐了。

今晚會有什麽菜呢?

會不會有昨晚的拔絲地瓜那樣,讓人瞪大眼睛交頭接耳的奇菜?

郁白這樣想著,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被他特意拉上遮光簾的臥室窗戶,漸漸隱沒在了蓊郁美麗的庭院中。

心裏便無端地漫開幾分失落。

這一邊的他腳步輕緩,邁過餐廳門檻,另一邊,同樣好奇著今日晚餐的小女孩,也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

“咦!”穿著嶄新冬衣的小學生驚訝之餘,連忙同他打招呼,“……小白哥哥!”

比她高很多的大哥哥安靜地走在前面,溫暖蓬松的毛絨大衣更襯得膚色冷白,如同一抹最純凈的雪,可又有極昳麗的眉眼。

何西幾乎有一點看呆了,直到大哥哥斂起原本平淡的神色,垂眸笑著問她:“怎麽了?怕我嗎?”

小女孩回過神來,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不是不是!”

郁白就彎腰摸了摸她的頭發,盡可能讓表情顯得溫柔一些,免得嚇到小朋友:“不怕?那你怎麽突然這樣看著我?”

“因為……”何西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度,怯怯地說,“因為你看起來不太開心。”

她想了想,問:“是因為大哥哥生病了嗎?”

郁白知道她口中的大哥哥是誰。

不知道為什麽,小女孩對其他人都是以名字加後綴的方式稱呼,唯獨對謝無昉,並不會稱他為小謝哥哥。

“大概是吧。”郁白輕聲說。

自己的心情這麽明顯嗎?

何西繼續問:“大哥哥還在睡覺嗎?高燒有沒有好一點?”

“嗯,已經好多了。”

她就若有所思地小聲道:“你也在擔心睡覺的大哥哥呀。”

……咦。

郁白聽得有點意外。

為什麽要用“也”?

沒等他問,小女孩稚嫩的臉龐上先漾開了一點很柔軟的笑意。

她主動開導著面前憂心忡忡的大人:“生病的時候多睡一會兒很正常呀,不要太擔心哦!”

忽然被小朋友安慰的郁白呆了一下,揚起唇角,這次是真的忍俊不禁道:“……是嗎?”

“是呀!”何西聲音清脆地回答他,“我猜,就算是大哥哥,也會需要休息的。”

年幼的小女孩說得那麽認真,她分明不知世事,更不懂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可郁白竟奇異地隨之安心了一點。

“知道啦。”他輕聲應下,“我不擔心。”

聰明的小女孩見他好像真的放下心來,自己也跟著開心了一些,同時熟練地換上鄭重的語氣:“我不會告訴大哥哥的,我保證!”

聞言,郁白訝然挑眉:“什麽?”

幹嘛要突然保證這個。

讓謝無昉知道也沒什麽啊。

他才無所謂。

……

算了,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有點羞恥。

所以郁白壓下了本來要脫口而出的淡然反駁,神情古怪地掐了掐小姑娘的臉蛋,好笑道:“謝謝哦。”

何西便忽的笑彎了眼,含糊不清地回答他:“補客氣噢!”

天邊黃昏漸濃,濃到幾近墨黑,就迎來了漫長的夜。

往日清幽冷寂的庭院裏難得燈火通明,熱鬧非凡,餐廳的方向傳來誘人的食物香氣。

仍舊靜悄悄的套房裏,墻上的時鐘已走到了七點。

赴宴之前,郁白還是習慣性地去那間臥室裏看了一眼。

淺棕發尾被攏進了衣領內,安靜倚在門邊的青年感受著幽暗屋中濃郁的寒氣,心神有些恍惚。

在氣溫宛如寒冬的初夏時節裏,沒有燈光的房間堆滿降溫的冰塊,自己身上卻又裹著厚厚的貂絨大衣。

好奇怪,好矛盾的一天。

可也讓人永遠難以忘懷。

等謝無昉醒來後,他要好好教育這個待他過分慷慨的神明。

以後不要再偷偷為他做什麽事了。

尤其是這件事會傷害到自己的時候。

不管是人還是神,他是一定會嚴肅批評這種行為的。

郁白發了一會兒呆,從漫無邊際的思緒中抽離出來,準備出門。

等吃完晚飯再過來好了。

可是,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個瞬間,餘光裏似乎綻開了一抹最特別的藍。

他來不及思索,頓時停下了腳步,不太確定地回眸看過去。

下一秒,郁白竟真的望進了一片久違的灰藍湖水。

睡了一下午的男人恰在此刻醒來,越過幽靜昏暗的夜色,有些迷蒙地望向房間裏唯一的光源,門口站在淺淡光線裏的那個人。

好、好突然!

在這突如其來的目光相撞中,連彼此之間由明至暗的冰冷空氣仿佛都靜止了。

還是嚇了一跳的郁白先反應過來。

他匆忙走近那張大床,語氣雀躍欣然:“你終於醒了!有沒有事?”

被問候的男人似乎尚未完全清醒和恢覆,他環視著房間裏不同與入睡前的陳設,視線最終落到了此刻眼眸明亮璀璨的那個人身上。

半晌後,謝無昉才開口:“抱歉,我睡了很久嗎?”

聲音裏帶著隱約的沙啞和虛弱氣息。

其實也沒有。

才五個小時而已。

是一個有點長的午覺,但不算過分。

只是之前的他太擔心,擔心這是一場漫長無盡的失去。

被問到的郁白當即搖了搖頭,小聲說:“沒有很久。”

驀地跌進那片熟悉的湖水,他忽然忘掉了原本準備好的嚴肅批評,反而想起早些時候與嚴璟的對話。

所以他下意識問:“你感覺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比如熱騰騰的火鍋?或者你現在需要什麽嗎……”

他絮絮叨叨的話語裏滿是關切,而剛剛蘇醒的男人,在沈默片刻後,卻答得很簡短。

“甜的。”

“……哎?”

郁白一時沒有理解,疑問的話語脫口而出後,才想起來,謝無昉唯一表現過喜愛的食物類型,就是甜味的。

連多了一點酸的糖醋裏脊都不算對味,一定要是純粹至極的甜。

這是郁白帶他領略過的滋味。

曾經對食物毫無概念的非人類心中,第一個留下深深烙印的味道,是濃郁如西瓜紅的甜。

輕盈短促的疑問墜入柔軟的床鋪,不等反應過來的郁白再說些什麽,床上的男人註視著岸邊氣味芬芳的人類,在溫度冰冷舒適的房間裏,又重覆了一遍自己的答案。

黑發緘默地散落在頰邊,美麗的灰藍眼眸不覆往昔的剔透,湧動著深不見底的漩渦。

漩渦被禁錮在湖底,只有微微喑啞的聲音浮上水面。

他低聲說:“想吃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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