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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異時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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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異時13

片刻後,原本無人的棋室裏亮起了暖黃燈光,三道斜長的身影淺淺地映在木質地板上。

下棋的人在桌前入了座,圍觀的郁白也拿來一個蒲團,姿勢隨意地坐在一旁。

他看著前面垂眸而坐的謝無昉,靜靜等待棋局開始。

這間棋室很漂亮,就跟郁白剛走進這座大宅時的想象一樣,而且比想象中更美。

房間方正寬敞,僅有幾處恰到好處的點綴,潔凈的墻面掛了一副翩若驚鴻的書法,一旁是造型典雅的黑酸枝花幾,細高的臺面上擺有一盆枝葉疏美的馬醉木,在素雅的棋室裏綻開一抹濃綠,像在屋檐下留取了一截最有詩意的盛春。

郁白想,眼前這位神情難掩興奮的老人不光是有錢,審美也很好。

比起那天位於公園一角的露天石桌,環境要好得多。

宛如走進一幅筆墨清淡的山水畫。

所以,即使是對圍棋一知半解的郁白,也看得格外專心。

腳步輕緩的傭人端來熱茶和點心,裊裊輕煙裏,他看見兩人截然不同的神情。

張雲江漸漸斂去了興奮之色,表情鄭重,斟酌著落下每一顆白子,在剛接觸圍棋的晚輩面前,他堅持要讓先手。

謝無昉便和循環裏一樣,再次執黑先下,目光一如那日的平靜,沒有什麽波瀾,落子的速度相較常人要快不少。

郁白甚至覺得,比那天還要再快一些。

可能因為這次謝無昉在實戰前學習圍棋理論的時間,比那天更長。

也更認真。

黑白雲子在那一方小小棋盤上交錯,黑子始終落得快而冷冽,鮮少在骨節分明的修長指間停留太久,因此越往後,被帶走了節奏的白子就越顯出幾分難以招架的忙亂之勢。

雲子輕叩棋盤,局勢風雲變幻,時間無聲地流逝,旁觀的郁白凝神註視了良久。

然後,在某個瞬間,他悄悄背過身去。

不動聲色地打了一個哈欠。

……

對不起,他看困了。

因為是真的看不懂。

謝無昉顯然已經完全掌握了下午在手機上學習過的高階技巧,不僅徹底超出了郁白這個圍棋門外漢能看懂的範圍,連張雲江都時不時面露難色。

再加上他晚飯吃了不少甜食,糖分在身體裏流淌,困倦之感悄然襲來。

郁白揉揉眼睛,一邊抵抗著困意,一邊在愁明天要怎麽辦。

他覺得等明天謝無昉教他下棋的時候,自己搞不好也會犯困的。

因為圍棋實在是門艱深的學問。

入門看似簡單,越往後學越難。

他都不敢想,要是謝無昉在專心致志教導他的時候,發現他突然打了個哈欠,或者雙目無神像在上數學課,會是什麽反應。

……在心裏感嘆“好沒禮貌的人類”?

對他說“別分心”?

唉。

越想越愁的郁白無聲地嘆了口氣,下意識往身邊望過去,剛好對上嚴璟同樣神游天外的惺忪睡眼。

嚴璟三人之前說是去逛園林,但袁玉行畢竟是個又菜又愛玩的臭棋簍子,始終惦記著這場如夢似幻的棋局,跟著管家阿伯隨意轉了轉,最終還是轉到了棋室門口。

年紀很小的小朋友要進來看棋,怕自己露餡,所以硬是拉上了兩個本來要去看電視的同伴,裝作是一道來看熱鬧的。

這會兒,小男孩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團上,屏息靜氣,看得極為專註,目光亮得驚人,看到精妙之處時,想說話又不敢,便悄然攥緊了掌心。

坐在他旁邊的小女孩起初一臉懵懂,在聽小孩模樣的爺爺小聲耳語告訴她基礎規則後,竟也似懂非懂地看了下去,神情安靜而認真。

反倒是小孩們旁邊的兩個大人……

郁白和嚴璟陡然間四目相對,後者一個激靈,本能地睜大眼睛,匆匆掃了眼棋盤,然後迅速朝他比了一個大拇指,小聲讚嘆道:“精彩!”

語氣十分誠懇,目光格外空洞。

“……”

壓根沒看,精彩個屁。

郁白哭笑不得,就同樣伸出手,無聲地還給他一個文明優雅的中指。

嚴璟這才看清他也在走神,松了口氣,立刻收起了虛偽的大拇指,流暢地切換成一根勢均力敵的中指。

見狀,郁白一言不發,再伸出一只手,淡定地將中指加倍。

嚴璟就也不甘示弱地跟著加碼。

雙份中指對雙份中指,冷笑對傻笑。

其他人在專心下棋與看棋的時候,他們倆偷偷用手勢互相嘲諷,像兩個幼稚的小學生,沒有出聲,只有倒映出的影子在雪白墻面上搖搖晃晃。

房間中央的棋盤兩端,眉頭緊皺的老人沈浸在眼前的棋局中,沒了平日裏跟老朋友下棋時的輕松寫意,根本無暇註意周圍的動靜,手執棋子懸停在半空中,陷入深思。

他對面的那個年輕人卻不同。

灰藍的目光離開了黑白交錯的棋盤,掠過墻面上隱隱閃動的影子。

然後,定定地落在那張這一刻盈滿了笑意的面孔上。

他不再註視著這裏,正微微側身,轉頭專註地看向身邊的同伴,燈光下的淺棕發絲依然很溫暖,卻驀地顯出幾分遙遠。

啪的一聲。

靜悄悄的房間裏,白子清脆地叩響了棋格。

張雲江將手中快被捂熱的棋子落定,終於想好了這一步該怎麽走,稱得上是關鍵一手,總算能扭轉局勢。

哪怕是暫時的。

可老人剛抹了一把虛汗,心頭才生出一點驕傲,目光期待地朝對手望去,就發現對面始終沒有什麽表情的年輕人,幾乎同時收回了原本看著別處的視線。

他垂下眼眸,微卷的黑發在額前漾開,遮住了那雙異色眼瞳中的情緒,靜默地拾起手邊棋罐裏的黑色雲子。

大約只過了幾秒鐘,在張雲江震驚的眼神裏,漆黑的雲子被定在了一個他完全沒想到的落點。

他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好不容易扭轉的局勢,在這一瞬後,又全盤垮了下去。

並且是再也無法挽救的敗相。

老人來不及驚嘆,旁邊已傳來一聲情不自禁的低呼。

“這也行?!”

是啊,這也行?!

張雲江在心裏附和了一句,黯然輕嘆道:“唉,我輸了!”

他出聲認輸的同時,好奇地向剛才那道聲音看過去。

……居然是郁白那個言行頗為古怪的侄子。

方才還勉強老實坐在蒲團上的小男孩,當下激動地直起了身子,稚氣的面孔上寫滿了驚訝與讚嘆。

張雲江都沒註意到他們三個是什麽時候過來的,見此情景,不由得笑了起來:“小航,你也懂圍棋啊?”

而且懂得挺多。

至少,剛才這一手,在場的人中,恐怕只有他和郁航看懂了,其他人都雲裏霧裏。

不然,他們也一定會驚呼出聲的。

老人問得無心,原本神情興奮的小男孩卻一下子緊張起來,下意識用手肘去碰一旁的郁白,嘴裏本能地求救:“小——小白叔叔!”

“……”

被突然叫到的郁白輕咳一聲,連忙收起手頭幼稚的動作,轉過身來,若無其事地幫侄子解圍。

“對,小航會下圍棋。”他信口開河道,“就是因為看他下棋有趣,我才對圍棋產生了興趣。”

袁老頭的這聲叔叔真是叫得越來越熟練了。

他管袁玉行叫叔叔,袁玉行也管他叫叔叔。

輩分各論各的,總之互為叔叔。

……真神奇。

郁白這樣想著,重新看向棋桌旁的兩人,忍俊不禁道:“這局結束了嗎?”

“是啊。”張雲江長嘆一聲,坦然地搖搖頭,“我已經輸了,輸定了。”

一局終了,第一次真正跟謝無昉對弈的老人,忍不住暗暗跟下午時看到的那一盤棋局作起了對比。

在那一局裏,對方模仿了他與老袁的對局走勢,讓本就掉以輕心的後者漸漸以為勝券在握,卻渾然不知自己早已跌入了陷阱。

棋風多多少少會反映出奕者的性格與習慣,或剛或柔,或攻或守。

不過,除了最後那一手堪稱天外飛仙的妙棋,那盤棋不能算是謝無昉自己的棋局,他只是覆刻後又破解了而已。

“先前我還以為,你會是比較迂回穩健,講究布局的風格。”

張雲江回憶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局,感慨道:“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麽直接的攻殺型,步步緊逼,一刻都不讓人喘息,實在是看不出來。”

但仔細一想,其實跟對方異常坦率的個性很吻合。

有了郁白幫忙掩護,會下圍棋的小男孩郁航總算敢大膽發表看法了。

“棋風真兇啊,咄咄逼人的,而且落子那麽快。”他長出一口氣,脫口而出道,“我光是在旁邊看,都看出了一身汗。”

白子全程都被壓著打,偶有的掙紮反撲也很快被掐滅,小小棋盤上,漆黑的雲子來去隨心,有種目空一切的淩厲與霸道,仿佛容不下任何多餘的棋子,要將每樣不容於此的異物都驅逐殆盡。

而執棋之人的棋藝,倒也襯得上這份霸道。

聞言,張雲江笑了起來,隨口道:“你小小年紀,居然能看懂這麽多,真有靈氣。”

小男孩自知失言,慌忙閉上嘴巴。

幸好這會兒張雲江的註意力不在這裏。

老人盯著這方已經落敗的棋局,十分意猶未盡,躊躇了片刻,還是沒按捺住心頭的沖動,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謝無昉:“先休息一下?不知道你累不累……”

由於這近乎碾壓式的兇猛棋風,這局棋結束得遠比想象中要早。

可他這會兒正在興頭上,哪怕是輸,也想再多輸幾把,因為實在是精彩又痛快。

張雲江問坐在對面的年輕人,而他卻將視線投向了一旁的看客。

郁白也正看向謝無昉,替神情躊躇的老人把話問出了口:“這局結束得好快,你要再下一盤嗎?”

謝無昉語氣平靜地說:“我已經確定我學會多少規則了。”

面露期待的老人怔了怔,回憶起此前對方主動提議下棋時說的話,立刻明白了這是拒絕的意思。

他說是想找自己下棋作為練習。

所以這就練習完了?

……真是可怕的天賦與學習速度。

張雲江深感遺憾,但也不好強求,正想主動說先下到這裏,免得旁人為難,忽然聽到一道手機鈴聲響起。

郁白停下了原本想說的話,從口袋裏摸出叮鈴作響的手機,看了眼屏幕,立刻站了起來:“抱歉,我去外面接個電話,你們先下。”

“誰啊?”旁邊的嚴璟好奇地湊過來,然後嘖了一聲,“天哥怎麽這麽愛打視頻電話?”

“可能因為職業習慣吧……活要見人?”

郁白一邊應聲,一邊往外走去,不想打擾棋室裏的清凈。

在棋室裏坐得快睡著的嚴璟見狀,像是找到了逃走的機會,連忙一溜煙地跟上:“好久沒見天哥了,我要跟他打個招呼,嘿嘿,你們繼續啊。”

郁白任他跟上來,懶得揭穿,思索著孫天天打來電話的原因。

肯定是來關心他的。

“我都忘了,阿強他們還在局子裏,我又被警察追了一通。”

他喃喃自語著,嚴璟就很熟稔地接上他的話:“我記得這時候的天哥在外地出差啊,他不會連夜趕回來找你吧?”

郁白有點發愁:“……很有可能。”

畢竟未婚未育的單身漢孫天天,一直致力於當好一個慈愛的父親。

悠揚的鈴聲中,兩人說著話離開了棋室,聲音漸行漸遠,直到再也聽不分明。

仍乖巧坐在棋室裏的何西看著他們離開,好奇地問身邊的小男孩:“天哥是誰呀?”

“不知道啊。”袁玉行第二次聽到這個很有大哥氣質的名字,但還是一頭霧水,“你得問小白……咳!叔叔,好像是個跟他很熟的朋友吧。”

只是跟著郁白出來幾個小時,就見識了不少新鮮事物的小女孩想了想,很是羨慕地說:“小白哥哥有好多朋友呀。”

有能一拳打暈父親的嚴璟哥哥,有家裏像園林的張爺爺,有聽上去很厲害的天哥……還有來人間旅行的神。

“是啊,好多。”袁玉行隨口感嘆道,“我估計之後我們還會認識更多叔叔的朋友呢。”

也不知道小白到底是幹什麽的,感覺身邊什麽樣的人都有。

張雲江倒沒太在意這個小插曲,正想收起散落的棋子,主動結束今晚的棋局,就聽見耳邊響起一道有些冷冽的聲音。

“再下一局。”

老人楞了一下,頓時喜上眉梢,沒註意到對方的語氣,連聲答應,生怕他反悔:“好啊好啊,太好了!”

旁邊的小男孩當即結束了閑聊,眼巴巴地在蒲團上坐好,小女孩也跟著安靜旁觀。

十分鐘後,跑去外面接電話的郁白尚未回來,靜美的棋室裏仍然只有這兩大兩小。

房間裏陳設未改,被燈光籠罩著的盆景枝條疏朗,葉片濃綠,卻不再像詩意盎然的盛春,更像是讓人心慌意亂的炎夏。

因為身處棋局裏的張雲江已經滿頭是汗,被對面的黑子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蒲團上的小男孩也汗涔涔的,神情與他如出一轍,簡直不敢呼吸。

小女孩則眨著大眼睛,既好奇又瑟縮地看著那方不斷變幻的棋盤。

漆黑的雲子一次又一次地,被白皙有力的指腹定在那個最恰如其分的位置。

每次落下,都會讓張爺爺惶然地抹一把汗,再令圍觀的袁爺爺眼睛一亮,同時緊張地攥緊拳頭。

棋盤之外,黑發藍眸的大哥哥手執黑子,一言不發,美麗得不似人類的眼睛裏映出那片近在咫尺的暖黃棋格,又或是別的什麽。

何西漸漸覺得,她好像也能看懂一點袁爺爺口中的棋風了。

真的好兇哦。

她怯生生地想。

……比剛才還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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