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8章 完蛋04

關燈
第028章 完蛋04

郁白從沒有這麽痛恨過自己的身體本能。

以前在循環裏的時候,這種把手機放在桌子下面盲打都能發出這條消息的肌肉記憶,幫他化解了不少麻煩事,所以越用越熟練。

即使謝無昉沒有過來,或是解決不了,他也可以等時間重啟。

反正,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有不可逆的後果。

但現在的郁白是在不能重啟的世界裏。

而他給自己明明想要遠離的那個非人類存在,發了一條語氣熟絡的求助短信。

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是他以要睡覺為借口把人推出了家門,倉促告別,順便飽含深意地告訴對方:衣服的種類那麽多,以後不要再穿討厭的白色了。

——這世界上有那麽多人,以後不要再靠近住在隔壁的那一個人類了。

……

別燒完蛋了,把他自己燒了算了!

還跟手中的滾燙小盒作鬥爭的嚴璟,眼睜睜地看著好友緊握手機,神情不斷變幻,過分白皙的皮膚上顯眼地泛起微妙的紅。

嚴璟納悶道:“你很熱嗎?火化爐都沒燒起來啊,完蛋也在我手裏呢……”

緊接著,他看到快被郁白捏碎的手機屏幕上顯示出新來電,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

郁白掙紮了一秒鐘,最終壯士斷腕般按下接通鍵,並且搶在對方開口之前道:“你慢點過來,不要瞬間出現!”

眼前發生的怪事超出了科學常理,又跟謝無昉送的小球有關,或許只有他能解決。

而曾經見識過什麽叫瞬間出現的郁白,絕對不希望已經在為天空異象驚惶的普通人類們,又發現一條能佐證高維外星人入侵的新證據。

他語速很快,電話那端靜了靜,熟悉的磁性聲音才恍然道:“是你。”

謝無昉曾經在廚房隔著窗聽郁白打了很久的電話,又記憶力絕佳,當然記得他的聲音。

所以郁白每次在循環裏給他打電話,無論理由有多莫名其妙,都能成功把人騙出來。

這也是郁白在得知兩人真正的初遇後,才意識到的事。

然後,沒等他再說些什麽,另一端的男人又說:“好。”

郁白便迅速掛掉了這個比完蛋還燙手的電話。

他完全不需要告訴對方地址,畢竟是能把天空變成湖泊的非人類,大概只需要稍加感應,就知道他在哪裏了。

嚴璟一臉狐疑地望過來:“你剛才是在用短信報警嗎?但你怎麽讓警察慢點來啊……不是,你到底為什麽突然臉紅了?”

郁白一臉想原地去世的表情:“因為我的心是涼的。”

嚴璟當即趁機把燙手小盒塞回他手裏:“那你拿著暖暖!”

他說:“我的心才是涼的呢,這裏這麽大動靜,我感覺一會兒我爸媽就要被叫過來了,我肯定得挨罵,到時候我應該怎麽解釋啊?我請假不上班是為了陪你……燒完蛋?”

郁白試圖把小盒推過去,生無可戀道:“要不還是過繼給你吧,你不是覺得它很親切嗎?”

等下謝無昉就來了,他都不知道應該怎麽跟對方解釋。

他為什麽要把這份珍貴的禮物拿到火葬場——不對,殯儀館裏來?

如果他說是帶完蛋出來旅游觀光,這個對人類世界一知半解的家夥會信嗎?

……他都給這個小球起名字了,怎麽可能是要燒了它!

郁白現在簡直快分裂成兩半。

他既希望對方慢點來,他好再打會兒謊話的草稿,又希望對方快點來,趕緊解決眼前火化爐燒不起來的詭異場面。

嚴璟又客氣地把小盒推回來:“不不不,親切歸親切,我不能奪走你的撫養權,我才不要被厲叔叔抓進局子裏呢。”

他還以為這個小球是郁白從非人類鄰居那裏偷來的。

旁邊那個原本在跟郁白一起傷感的陌生家屬,見兩人來回推著這個樸素的小方盒,表情漸漸變得茫然。

茫然之餘,他好心地提醒道:“小心別灑了啊!燒出來給你們裝回去的就那麽一點,灑了多可惜呀!”

“……”郁白神情麻木地嘆了口氣,“這不是骨灰。”

他今天就不應該來火——不,殯儀館!

那個好心家屬本來還要說話,旁邊浩浩蕩蕩的家屬堆裏,突然爆發出哭天搶地的聲音:“咱爸一定是遺願未了!他不想走啊!”

郁白等人便齊齊望過去。

殯儀館裏不止一個火化爐,工作人員怕事情鬧大,連忙啟用另一臺爐子,還先測試了一下,看到裏面正常燃起火,才把那具遺體搬過來。

結果,等這具呈現雙手抱胸姿態的遺體進了爐,又打不著火了。

滿頭大汗的火化工悄悄往後退了一步,聲如蚊吶:“咱們這個爐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親眼見到這靈異一幕的家屬們,先是安靜了幾秒鐘,緊接著,倒抽冷氣的聲音、哭喊聲全都來了。

“咱叔當然不想走,他走得那麽突然,連句話也沒留下,在天之靈看到你們就盯著他的錢——”

“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想要還是沒盯著?葬禮之前都說好了,起碼今天別爭這些,讓他安安靜靜地走!”

“張叔這就是看不下去,他不願意走!”

吵鬧聲中,爐門開著,冰冷的遺體孤零零地待在爐板上,幾乎無人再在意。

郁白聽見身邊的好心家屬嘆了口氣:“唉,又開始了。”

幾句爭吵聽下來,他無端地為這個素不相識的逝者感到一絲難過。

同時,郁白隱約覺得,這個雙手抱胸的姿態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正在努力回憶,突然聽到一個同樣耳熟的蒼老聲音響起。

“你們再吵試試看!”這個聲音中氣十足地罵起來,“一群王八羔子!老張就是讓你們給氣死的!”

這道有些佝僂的身影剛從告別廳裏聞聲趕來,手裏拿著一個圓圓的棋罐,眼角皺紋裏還掛著淚,卻已經是一副暴躁的樣子。

郁白瞬間認出了這個老人,面露驚訝。

是在他帶著謝無昉去下棋的那次循環裏,在公園遇到的那兩個下棋老頭。

脾氣很壞的臭棋簍子袁老頭,被謝無昉那一手棋驚得當場暈過去,直接讓救護車拉走了。

而總是雙手抱胸淡定圍觀的張老頭,被他從救護車裏趕下來,特意來派出所找郁白他們,說他們倆都想跟謝無昉學棋。

在現實世界裏,沒有那場現學現下的棋,袁老頭應該沒有為此進醫院,與郁白等人也從未見過。

沒想到,僅僅過去一周,看起來明明更健康的張老頭卻去世了。

郁白的心情忽然十分覆雜,下意識轉頭,想跟身邊的人說話。

要是謝無昉知道這件事,會產生一種人世無常的感慨嗎?

他轉過頭,就看到嚴璟雙眼發亮,認真地聽著家屬們關於財產分配的狗血爭吵,還拿手肘撞撞他,小聲八卦道:“哇,這家人好像很有錢哎。”

郁白頓時面無表情地收回了想說的話。

……算了。

小時候上課都沒見他聽得這麽認真過。

在袁老頭的大嗓門訓斥下,家屬們短暫寂靜之後,又爆發出更大的沖突。

“這是我們家裏的事,袁叔叔你來摻和什麽!”

“什麽叫我們給氣死的,你把話講清楚,不要以為你是爸爸的朋友就可以這樣亂說!”

氣急之下,壞脾氣的老人守在火化爐旁,索性抓起手中棋罐裏的雲子,怒氣沖沖地砸向這群掉進錢眼裏的不肖子孫。

“不讓老張清凈是吧?我打死你們這群龜孫,快滾蛋!”

一時間,驚叫聲和棋子砸在地上的聲音交錯在一起,場面一片混亂。

嘈雜聲中,人群之外的郁白其實想做些什麽,但又覺得無能為力。

這個世界裏的袁老頭並不認識他。

他想了想,看見剛才那個過來搭話的好心家屬正默默蹲在地上撿棋子,便也俯身彎腰,幫忙撿起那些滾落出來的棋子。

落進掌心的棋子質地溫潤,好像已經用了許多年,應該就是兩個老頭在公園裏用的那副棋。

郁白清晰記得同樣的黑色雲子曾停在謝無昉的指尖,在棋盤上落下絕妙一步的那一幕。

……這家夥怎麽還不來。

距離他掛掉電話已經五分鐘了!

仍在看熱鬧吃瓜的嚴璟,看他忽然幫著撿起散落一地的棋子,錯愕之餘,索性也蹲下來一起撿,順便跟好友吐槽:“這個兇巴巴的老頭罵這家人是龜孫,那是不是把他朋友也罵進去了?”

圓溜溜的棋子在地上滾動,嚴璟正追著它們跑,餘光裏瞥到光線明亮的入口處進來一道身影,頓時面露驚奇。

他低聲對郁白道:“你快看,這家人還有國外血統呢!怎麽來了個藍眼睛的家屬,不過他是不是來得晚了點啊?要是爐子沒壞,這會兒只剩灰了。”

郁白聞言,忽然松了口氣。

他跟著望過去,同時道:“他不是家屬。”

“啊?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他就是那個住在我隔壁的家夥。”

在這個世界裏,嚴璟只在郁白送他下樓那晚見過謝無昉一面,當時他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還下意識躲到刑偵隊長身後去了,除了確定對方不是肌肉男,其實不太記得長相。

所以聽到這句話,他驚得手一抖,本來已經撿起的棋子啪嗒一聲掉下來。

“我靠不是吧,他為了完蛋都追到這裏來了啊!”

棋子骨碌碌地在地面上滾動,嚴璟剛要去追的這一刻,又福至心靈地想到了一個雙關詞。

他轉頭看向郁白,目光殷切道:“小白,你知道我突然想……”

郁白深吸一口氣,迅速打斷他:“我知道,別說出來。”

“你也想到了啊!說明它特別貼切。”嚴璟聲音顫抖地憋著笑,“對不起,我忍不住,雖然這個梗很爛,這個場合也很地獄,可是真的好好笑。”

“閉嘴!不準說!”

嚴璟覺得不說出來的話自己會當場憋死,因此勇敢地一意孤行道:“難道這就是追——”

在“追棋火葬場”一詞要出口的瞬間,頭皮發麻忍無可忍的郁白當機立斷地朝那個方向喊:“謝無昉你快讓他們停下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周遭吵鬧的一切竟真的靜止了。

除了郁白以外的所有人,都如雕塑般凝在了原地。

家屬們保持著面紅耳赤互相嚷嚷的模樣,嚴璟的爛梗停在嘴邊沒能響起,連滾動的棋子都定格在空氣裏,如同一枚枚恰好豎起的溫潤硬幣。

唯一不受影響的郁白,臉上還殘留著幾分對嚴璟的生動惱意,就這樣直直望進了那雙灰藍的眼眸裏。

時間停止了流動,聲音一並消失,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站在異常明亮的日光裏,越過漫漫風景望過來,凝視著五分鐘給自己發來短信的人。

“抱歉。”

男人的聲音在驀然變得極其安靜的空間裏響起。

他認真地說:“我已經盡量來得很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