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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怪鄰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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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怪鄰09

住宅樓外月明星稀,清幽冷寂,樓裏住戶稀少,只有為數不多的窗戶亮著。

萬惡之源的1204室就關著燈,窗戶黑漆漆的,裏面沒有人。

哦,這裏面本來也沒有住“人”。

下方的1104室一片動蕩,數道人影在窗上晃過,屋裏便傳出踢碎酒瓶的響動、挨打求饒的痛呼。

右邊的1205室燈火通明,桌上沸騰的火鍋咕嚕嚕地冒著泡,從敞開的窗子裏飄出濃濃的香氣。

左邊的1203室光線昏暗,煙霧繚繞,隱隱回蕩著爆裂又孤寂的鼓聲。

嚴璟站在那扇沒關好的房門口,小聲震驚道:“他在用什麽東西打鼓啊……”

郁白倚在門邊雙手抱胸,淡定地回答他:“反正不是他自己身上的第五對肋骨。”

“哦哦,那就好,看著怪嚇人的……不是,你為什麽形容得這麽詳細,感覺更嚇人了!”

“嗯?我沒說什麽呀,你幻聽了。”

個子最矮的何西從他們腿邊探出腦袋,捂住耳朵,有些瑟縮地看著這間屋子裏遍布的啤酒罐:“他跟我爸爸一樣喝酒……”

郁白仗著身高優勢,又順手揉揉她腦袋:“別怕,他不打人,只打鼓。”

嚴璟不太相信:“真的嗎?話說,我們這樣站在他門口聊天,真的不會被他聽到嗎?”

屋裏的長發男投入地敲著架子鼓,點燃的香煙在堆滿煙蒂的水缸上漸漸燃盡,他對此刻在門口圍觀的一堆鄰居毫無反應。

“聽到也無所謂,因為就算你坐到他對面給他鼓掌,他都不會理你。”郁白特意壓低了聲音,“除非你說他的鼓敲得不對。”

嚴璟樂了:“真的假的?你怎麽知道的?”

問就是試過。

郁白沒再回答他,而是側眸看向身邊安靜的藍眼睛男人,總結道:“我下午跟你說過吧,我們這棟樓裏的鄰居都很奇怪的。”

謝無昉一直註視著他,聞言,即使他很可能不確定奇怪的定義,仍然點點頭。

同時,他學郁白那樣,試著擡手揉了揉身邊小女孩的腦袋。

郁白被他的模仿行為逗笑了,問:“是不是很溫暖?”

嚴璟見狀,連忙擠進摸頭小分隊,搶先回答道:“特別溫暖!”

溫暖就是冰冷的掌心觸碰到柔軟發頂的感覺。

腦袋被摸了又摸的何西呆呆地眨眨眼睛。

她想了想,也伸手摸摸自己的頭發。

……辮子都亂了!

一行人吃飽喝足聽了會兒架子鼓,又聊著天往樓梯走去。

離開時,郁白好心地替住在1203室的長發男關上了門,順便將一樣白色的東西飛進了這間頹廢陰暗的屋子裏。

小小的紙飛機紮進了滿地淩亂的啤酒罐裏。

半晌後,鼓聲停下,一只瘦削的手撿起了白紙折成的飛機。

機翼上寫著兩行字:

我家有火鍋,樓頂有水果。

——1205室的鄰居

穿過蜿蜒向上的樓梯,1204室上方的樓頂天臺,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角落的舊花盆裏生長出藤蔓,結出一個瑜伽球那麽大的巨型西瓜。

新買來的一堆花盆裏則種著草莓、車厘子、番茄、藍莓等等,除了水果,還有許多正在盛開的鮮花,玫瑰、百合、風信子、向日葵……

“我次——我的天哪!”

嚴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何西一起對著這片天臺花園驚嘆不已。

“真不是P的啊,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麽大的西瓜!而且你送陳醫生的天使禮盒居然是自己種的?媽呀,你花了多久準備啊……”

一個下午而已啦。

郁白環視著這片繁花似錦果實豐盛的明亮天臺,十分滿意。

他特意讓阿強他們買來了星星燈纏繞在天臺欄桿上,省得夜晚黑漆漆一片。

漫漫夜空下,原本荒蕪的樓頂亮著細碎的暖黃燈光,映出格外繁盛的夏日風景。

嚴璟新奇地左看右看,忽然看到天臺上還放著兩個長長的黑色大包。

“這是什麽東西?”

郁白瞥過去一眼:“哦,你拿過來,我正好要用。”

嚴璟立刻屁顛屁顛地把東西抱過去:“還有點沈呢,但是好細,這不會是……”

郁白坐在擺放在天臺邊緣的椅子上,彎腰拉開了大包上的拉鏈,露出裏面的東西。

“……魚竿?!”

而且是兩根魚竿。

嚴璟看著他把另一根魚竿塞進謝無昉手裏,匪夷所思道:“你們要在這個天臺上釣魚嗎!!”

郁白理直氣壯地點頭:“對啊,怎麽了?”

“……”嚴璟不禁倒退一步,“媽啊這個幻覺也太幻覺了一點,我要緩緩。”

小學生何西則瞪大眼睛:“哇,釣魚!湖在哪?”

周圍只有連星星都寥寥的晴朗夜空,天臺上也沒有任何魚池的蹤跡。

郁白卻有些神秘地說:“你很快就會看到了。”

他與謝無昉並肩坐在十二樓高的樓頂天臺,手裏握著長長的釣魚竿。

郁白動作帥氣地將魚鉤甩進了什麽也沒有的空氣,然後看了身邊人一眼。

謝無昉便學他的動作,照模照樣地甩出魚鉤:“這樣嗎?”

“對,就是這樣。”

郁白先是表揚了他一句,同時毫無表演痕跡地開始回憶童年。

“我小時候經常像這樣坐在樓頂釣魚,我爸帶著我一起釣,會釣上來很多長得像海星的魚,我們叫它星星魚。”

“你看,它長這樣。”郁白拿出手機,翻出照片給他看,“很好看吧?”

照片裏是笑得很開心的小朋友郁白,手心裏捧著一個大大的金色星星魚,棕發被陽光照得暖融融的,正目光亮晶晶地望著鏡頭,旁邊似乎是樓頂的風景。

巨型西瓜的照片是真的,但這個圖確實是P的,就是郁白在吃火鍋前剛弄出來的。

他拿小時候跟父親去海邊玩抓海星的老照片作為基礎,P了一下背景,順便美化了一下海星的樣子,讓它看起來更夢幻可愛。

謝無昉看著照片,輕聲應道:“很好看。”

“但是現在城市汙染嚴重,我很久沒有再釣上過星星魚了。”

說到這裏,郁白十分憂郁地嘆了口氣。

“要是今天能看到一次星星魚就好了。”

他開始向真正的神明許願。

長大成人的青年仍有一頭棕發,手握魚竿坐在樓頂邊緣,凝視著下面遙遠繁華的萬家燈火。

片刻後,郁白又小聲說:“我很想他,很想很想。”

聽的人分不清是哪個它。

說的人也分不清是此刻還是記憶裏,對世事懵懵懂懂的小學生蹲坐在大人身邊,好奇地凝望夜空,想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星星魚。

淺淡的星光灑向安靜的天臺。

忽然間,在耐心看他們釣空氣的何西驚喜地蹦了起來:“是星星魚!真的有星星魚!”

垂懸在空中的魚線被輕輕拉動,和照片裏一模一樣的金色星星魚咬上了鉤,驚起一陣無形的波瀾。

黑發藍眸的神明悄悄側眸,觀察身邊人的神情。

他看見那雙比常人更淺的眼眸裏忽然漾開了笑意,還閃動著一些晶瑩如水滴的東西。

於是,更多模樣可愛的星星魚出現在十二樓高的夜空裏。

它們在夜幕星光下游動著,柔軟燦爛,仿佛替代了真正的星星,像一場最瑰麗的夢境。

郁白和身邊的小學生一起看得入了迷,都舍不得眨眼睛。

遠處的嚴璟在吃西瓜,坦然接受了自己吃蘑菇中毒這件事。

不知過了多久,郁白才想起了他本該拉動魚竿的。

“它們還是像我記憶裏一樣好看……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星星魚。”

他看向身邊的謝無昉:“我舍不得釣上來,就等它們自己游走吧。”

“好。”謝無昉頓了頓,問,“你在哭嗎?”

“沒有。”郁白迅速別開臉,“那是眼藥水。”

平時問題很多的非人類,這次卻沒有再問下去。

幸好他沒問是什麽時候滴的眼藥水。

郁白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聽著遙遠的城市噪音,旁邊那道身影始終靜靜地陪伴著。

良久,他說:“這個世界很覆雜吧?魚會出現在水裏,也會出現在天空中,人會承認自己哭了,也會不承認,有好多要學的事。”

“嗯,有好多要學的事。”謝無昉重覆著他的話,輕聲道,“在人間生活很難。”

郁白便也重覆他的話:“是啊,在人間生活很難。”

尤其是孤身一人的時候。

謝無昉卻又說:“但是也很溫暖。”

“嗯?”

郁白怔了怔,想起自己不久前才提過這個詞。

居然這麽快就理解了這個覆雜的、很難用語言確切形容的詞。

謝無昉看著他眼中輕輕的疑惑,認真地說。

“因為遇到了你。”

郁白驀地有點無措,他很快移開視線,小聲質疑道:“我們今天下午才遇到的好不好。”

“不是今天下午。”謝無昉說,“昨天我就遇到了你。”

有那麽一瞬間,郁白以為是對方的記憶沒洗幹凈,差點要從椅子上蹦起來。

還好他很快又說了下去:“但你應該沒有看見我。”

郁白因此想起來,在很久以前的某次循環裏,謝無昉也這樣說過。

那次他沒有問下去。

這次他好奇地問:“你在哪裏遇到我的?”

那天他明明只下樓拿過兩次外賣。

“廚房,昨天下午,你在廚房裏打電話。”

謝無昉的記憶很清晰。

“你在廚房打開了抽油煙機,在很吵的聲音裏接電話,說你在做飯……但你並沒有,你只是站在那裏接電話。”

郁白終於恍然。

在不知道多少天前的那個昨天,他先後接到了厲南驍和孫天天的電話,都是因為陳小茹要退休的事。

他們問他要不要再找一個心理醫生,自從陳醫生決定要退休開始,他們就常常這樣問。

郁白通常只用一句話回答:“不用,我早就不需要心理醫生了。”

昨天亦然。

謝無昉說:“我聽見你一直說不用,你很忙,明天可能不會去道別……但你掛掉電話以後,仍然站在那裏,在用手機搜索東西。”

郁白立刻緊張地將視線移回來看他:“你看到我在搜什麽東西了?”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我在搜索東西?”

謝無昉誠實地說:“因為你在跟手機說話,罵它笨,搜出來的答案一點用都沒有。”

“……”郁白沈默了一下,強行轉移話題,“所以你今天去買手機了?”

“嗯。”

原來那個讓非人類知道可以用手機查找資訊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天下午,他接完一個又一個電話,怔怔地站在那裏很久,卻不知道一窗之隔的那間廚房裏,一直有另一個人靜靜站著。

還好謝無昉沒有動用什麽特殊力量偷看他的屏幕。

郁白在搜索一個他永遠也不想讓別人看見的問題。

“給即將離開的母親送什麽樣的禮物比較好?”

可惜沒有搜到任何匹配的答案。

他早就不需要心理醫生,可他需要一個媽媽。

但陳醫生要退休了,要徹底回到自己的生活裏去。

他沒有了再見媽媽的理由。

於是在夏日蟬鳴的午後,抽油煙機聲音鼓噪,有一頭溫暖棕發的青年一個人站在廚房裏,假裝在好好生活,卻握著很笨的手機,發了很漫長的呆。

緊挨著的另一間屋子裏,一切都是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新鮮的裝飾或陳設,茫然無措的神明也獨自居住,直到他循聲走進廚房,看見那個住在隔壁的人類。

隔著透明的玻璃窗,好像連空氣都是寂寞的。

直到那一部電梯從半空往下急墜。

後來,夜空中游弋起了金色的星星魚。

在很美的夜色裏,郁白收起心緒,不算多麽生氣地瞪了旁邊的男人一眼。

“你怎麽能偷聽我打電話。”他理直氣壯地批評對方,“好變態。”

“抱歉。”謝無昉很快承認錯誤,“我忘記走開了。”

“但是,不在廚房裏,也能聽得到。”

因為那棟樓的隔音真的很一般,再加上他打電話時沒有特意關窗戶。

郁白忍不住笑了出來。

“算了,我原諒你。”

“其實你住在這裏也很好。”他望著夜空中漸漸游走的星星魚,輕聲道,“……謝謝。”

他沒能看到身邊的男人聽到這句話後的反應。

因為話音落下的時候,那片濃郁的夜色竟緩緩洇開,像鋪天蓋地的墨滴。

當郁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時候,眼前的一切早已變了模樣。

這是他唯一一次不頭暈的時間旅行。

夜晚安靜的樓道裏,氣氛劍拔弩張,郁白正用力揪著神秘鄰居的衣領,指尖觸到冰冷的皮膚,“滾出去”的話音才剛剛落下。

近在咫尺的灰藍眼眸裏依然湧動著不平靜的波瀾,沒有什麽明顯的異常變化,而郁白臉上原有的憤怒突然變成了震驚。

……不是,怎麽突然回來了!

他就不該說那句話對不對!

他那麽快樂的暑假沒了!!

樓道裏還回蕩著他擲地有聲的威脅,郁白神情恍惚地松開了手。

“……算了,你當我沒說。”

面對這個已經在循環中相處過不知多少次的人,郁白當然沒辦法再像曾經那樣要求對方滾出去。

他的確很感激謝無昉的出現,為他帶來了許多絕無僅有的珍貴回憶。

只是,和陳醫生反覆講述的那個水管小星星故事,好像終於到了尾聲。

瑰麗絢爛無拘無束的夢醒了,他又要回到只敢期盼平淡乏味人生的現實。

郁白的心情一時間覆雜無比,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跑進家門,來到窗前。

外面本該庸常平靜的夜空,果然被一片倒映著地面風景的灰藍湖泊取代了。

……在晚上要更顯眼一百倍!

郁白連忙對仍怔怔站在樓道裏的男人喊:“餵——快回神!”

夜空中的異象這才消失。

但是郁白已經不敢想象,有多少人看到了這一幕,又有多少科學家今晚會因此失眠。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跟他沒有關系了。

沒有了重啟,他又要變回那個整日窩在家裏的郁白,害怕給周遭的人帶來災難。

至少,如今的他擁有了很多無限精彩的回憶。

他會在心裏永遠留存這一次又一次循環。

站在窗前的郁白悵然地盯著不會再有星星魚的夜空,隨即轉身,想要跟剛被他揪過領子的鄰居隨便說些什麽敷衍過去,然後從此保持相敬如賓的鄰居關系,住在這裏如果實在有太多意外的話,他自己搬出去也行。

他當然也舍不得,誰讓這個世界很覆雜,在人間生活很難。

可就在這一瞬間,郁白竟看見那顆此前被隨意放在茶幾上的神秘小球,明顯地晃動起來,灰白的表面浮現出一種濃郁的藍色,無端地令他產生一種熟悉的感覺。

郁白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站在門口的男人同樣看到了這一幕。

謝無昉的目光掠過作為禮物送出的小球,隨後定定地落在了郁白身上,灰藍的眼眸中漸漸湧起微茫的困惑。

他忽然低聲開口。

“我好像認識了你……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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