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0章 怪鄰11

關燈
第020章 怪鄰11

關於手機的基礎常識之一:當你接到有著類似開場白的未知來電,直接掛斷就好,因為它不是推銷就是詐騙。

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但非人類不知道。

所以郁白有些興奮地打出了人生中第一個詐騙電話,同時努力忍笑免得露餡,安靜地等待著對面的反應。

謝無昉這會兒應該剛買完手機,在回家的路上。

聽筒裏傳來隱隱的環境噪音,車輛駛過,時而鳴笛,還有聽不分明的交談聲,彌漫在午後熱鬧的街道上。

沈默片刻後,電話另一邊的男人先是應聲:“是我。”

然後又有些遲疑地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和手機號碼?”

居然還挺有隱私意識。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郁白在心裏默默回答著,隨便編了一個很糊弄的理由:“是這樣的謝先生,只要新辦理了手機號碼,就會自動進入我們的客戶庫哦,姓名也是能看到的呢。”

隱私洩露在人類的世界裏本來就十分常見啦。

說起來,郁白倒是很好奇這家夥是怎麽完成辦理手機號、簽訂租房合同等等需要身份證的事的。

……他應該是用正常的方式完成這些事的吧?

郁白正在思緒亂飄的時候,聽到電話對面的謝無昉若有所思地問:“就像歡迎短信那樣嗎?”

“嗯?”郁白楞了楞,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歡迎短信?”

男人便說:“我剛才收到了一條短信,裏面寫著,親愛的游客朋友,璀璨群星歡迎您,祝您的旅途平安愉快……”

聽著他沒什麽起伏但一本正經的聲音,郁白一時間沒忍住,笑出了聲。

記性真好,連這樣沒營養的短信都記得住。

“對,就跟這個歡迎短信一樣。”郁白一邊笑一邊說,“這是通過手機信號的定位,給來到本市的外地號碼統一發送的短信,反正在別的市是這樣。”

“在這裏不一樣嗎?”

“嗯,在我們市,可能因為管這事的人比較迷糊,所以本地號碼也會偶爾收到,比如你剛辦完手機號就收到了。”

男人輕輕應了一聲,又問他:“為什麽笑?”

雖然郁白很努力想要保持撥打詐騙電話的嚴肅性,但實在按捺不住笑意。

“因為……你知道我們市叫什麽名字吧?”

“群星市。”

沒錯,群星市。

郁白從小到大生活的這座城市不是首都也不是省會,只是一個規模一般的小城市,沒有什麽非常有名的特產或風景,在外面的名聲卻不小。

主要就是因為這座城市的名字。

“每次有外地的游客來我們市玩,或者路過這裏,都會收到這個短信,然後經常會有人在網上抱怨或者提問,說這個城市到底出了哪些大明星,居然會在這種短信裏面寫璀璨群星歡迎您,搞得像開演唱會一樣。”

“然後下面就會有很多人提醒他,要不要再想想這個市叫什麽名字……”

電話那端的非人類鄰居便很及時地重覆道:“群星市。”

郁白笑得更厲害了,直掐自己手心。

“對,所以璀璨群星其實是在誇這座城市,但這個詞大多數時候都用來表示有很多明星的含義,明星是指那些很有名的人……誤會就這樣產生了。”

本身這個雙關梗就很好笑了,在網上搜索家鄉的名字並給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的外地朋友們好心解答,是許多群星市民的日常活動之一,郁白和嚴璟在閑極無聊的時候也幹過,經常一邊看評論一邊傻樂。

而他現在居然在試圖給一個非人類解釋在一群笨蛋人類中流行的雙關梗。

這實在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荒誕感。

郁白笑得停不下來,完全忘記本來該說的推銷臺詞。

不行,這次的行動好失敗。

還是重開算了,下一把他一定忍住不笑。

郁白正打算用自曝循環的方式重啟時間,迅速進入全新的回合,就聽見另一邊的謝無昉開口了。

“很好玩。”他的聲音裏也有淡淡的笑意,“這是體驗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嗎?”

郁白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電話最開始的主題。

他剛才是怎麽編的來著?

哦,體驗特色城市生活的一日游。

“……是的謝先生,借這個機會我正好向你介紹一下與本市名字有關的有趣故事。”

郁白不太熟練地問:“你對我的服務滿意嗎?是不是要繼續體驗呢?”

“……滿意。”對方也不太熟練地回答,“是。”

這個對話怎麽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郁白有點茫然地揉了揉自己笑累的臉,邁開步子往約定好的方向走去。

無論如何,他還是成功地用一個電話拐到了住在他家隔壁的非人類鄰居謝先生。

可喜可賀。

對面沿街的屋檐下,四個本該湊在一起假裝打牌的花襯衫寸頭男,已經呆呆地擡頭張望了很久。

直到他們要跟隨保護的那道身影快要消失在視線裏的時候,帶頭的阿強才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拍拍弟兄們的肩膀讓他們回神。

刀疤臉阿強眉頭一擰,催促道:“別發呆了,快點跟上。”

立刻就有人說:“強哥,你剛才也在發呆。”

阿強沒有否認,表情微微一動,留著一道刀疤的面孔不再那麽兇狠,反而顯出幾分悵然。

“得有多少年了,真是好久沒見到郁少爺——”

……笑得這麽開心了。

在一旁的弟兄把心裏話完整說出來之前,阿強重重地咳嗽一聲,強行打斷了他。

“少磨嘰,快點的,要看不見人了。”

雖然他也是這麽想的。

但是這話說出來怎麽這麽奇怪呢。

一行人心情覆雜地摸摸寸頭,快步跟上街角即將消失的身影。

五顏六色的花襯衫在夏風裏揚起。

天空中飄舞著一只色彩鮮艷的風箏。

地上公園裏,幾個小孩一齊抓著一根風箏線,在過分明亮的日光下撒了歡地奔跑。

站在樹蔭下的郁白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默默移開視線,對身邊的藍眼睛男人解釋道:“一般來說,放風箏是一項在春天進行的休閑活動,氣溫更適合一點。”

現在大夏天的,也不怕曬,果然是小孩。

學到新知識點的謝無昉輕輕頷首,註視著那幾個邊跑邊笑的孩子:“這是小朋友的休閑活動嗎?”

“對,成年人不會自己去放風箏。”

郁白想了想,又嚴謹地補充道:“但也會有比較有童心的大人,尤其是有些城市會辦風箏節之類的,就變成大家一起玩的活動了。”

其實郁白本來沒有真的打算給這位非人類朋友當導游,向他介紹具有人類特色的城市生活的。

他只是找個理由把人騙出來而已。

但是在兩人見面之後,郁白看見謝無昉竟帶著一樣有點眼熟的東西。

一個看上去舊舊的、質地特殊的本子。

應該是那本寫滿了天書般符號的“日記”。

雖然因為看不懂裏面的文字,郁白還不能確定謝無昉究竟用它來寫什麽,但在體驗城市生活一日游這天,他居然把書隨身帶上了,這意味著它是日記或者某種旅行記錄的可能性大大提升。

郁白心頭頓時升起了一點莫名其妙的責任感。

所以決定順便向他介紹一下沿途的所見。

“這裏是太陽公園。”郁白說,“算是我們市的地標之一,是市裏最大的公園,春天的時候會有好多小孩在這放風箏玩。”

而他們倆居住的小區就在太陽公園附近,所以他把見面的地點約在了這裏。

那個小區的地理位置確實很好,只可惜有鬼故事纏身,才變得如此冷清。

謝無昉聽到這裏,就問:“群星市會辦風箏節嗎?”

“不會吧。”郁白回答問題的時候,嘴角又忍不住翹起,“我印象裏沒有。”

他現在一聽見群星這兩個字就想笑。

尤其是聽到非人類說的時候。

郁白努力保持淡定,趕緊轉移話題:“當然,不光只有小孩會在公園玩,這裏也會有大人散步、野餐……還有下棋。”

他微微拉長了尾音,終於暴露出此行的目的。

現在已知謝無昉是個認真好學、正積極融入人類生活的非人類。

那麽,他的學習能力到底有多強呢?

郁白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探究的問題。

這決定了在後面循環的日子裏,他究竟能帶上謝無昉一起去做什麽,是研究如何烹飪出一鍋能吃的炸雞,還是去探索一下困擾人類多年的世界級數學難題。

比起太過生硬和麻煩的做題,下棋是個更好的測試方式。

郁白指了指一旁樹蔭下四處紮堆的人們:“下棋是一項很受市民歡迎的特色休閑活動,按照規則移動棋子然後分出勝負,你想試試看嗎?”

放眼望去,綠意蔥蘢的公園裏,有不少湊堆下棋或打牌的中老年人,旁邊往往還會站著一圈圍觀的人,黑壓壓的人群裏偶爾會傳出喝彩,或是遺憾的嘆息聲。

郁白看了一圈,發現下象棋的人最多,觀眾也多,另外的棋類就只有一桌在他們附近下圍棋的,旁邊連一個圍觀的人都沒有。

謝無昉很誠實地說:“我不會下棋。”

你當然不會,甚至連下棋這個詞都是幾秒前才剛剛知道的。

郁白微微一笑:“沒關系啊,可以學嘛。”

他看著那雙灰藍的眼眸凝視著周圍的陌生人群,忽然間,定格在其中一方棋盤上。

“為什麽那裏的白色比黑色多?”謝無昉問。

鵝黃色的棋盤上,連成片的白色棋子之間,散落著一些勢單力薄的黑色棋子。

因為持白棋的人快贏了。

郁白這樣想著,但沒有說出口,畢竟他們離這桌人站得太近。

而且他不想用圍棋做測試,一盤棋的時間太久了。

“要不我們去看看象——”

郁白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謝無昉若有所思地問:“白色要贏了嗎?”

白棋老頭氣定神閑雙手抱胸的模樣,和黑棋老頭眉毛緊皺的苦悶神情擺在一起,哪怕不懂什麽是圍棋,也很好判斷勝負。

而且,非人類的心中真的完全沒有尷尬的概念。

不僅郁白能聽見他的話,正在下圍棋的兩個老頭也能聽見。

本來就因為居於下風而心情煩躁的黑棋老頭忍不住了,板著臉瞪他們一眼,一副趕人的模樣:“不會下棋還在這亂說話!走開點!”

怪不得沒人圍觀這桌棋,脾氣真臭。

郁白早已習慣了避開這類沖突場面,以免發展成更大的戲劇性事件,也不想和老人爭辯,聞言下意識就想轉身離開。

可謝無昉卻沒有動,而是直直迎上黑棋老頭的視線,聲音很平靜,好像只是單純的疑惑:“為什麽要走開?”

黑棋老頭一怔,當即吹胡子瞪眼道:“因為你在這瞎說!什麽叫白色要贏了,你知不知道什麽叫翻盤?”

見狀,郁白的心裏頓時熟練地湧上一陣不妙的感覺。

……等等,為什麽要覺得不妙?

這可是在循環裏。

郁白反思了一下自己多年以來的本能,停下腳步,好奇地將視線投向正在受到人類老頭攻擊的謝無昉。

“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完之後,又問,“既然白色沒有要贏,你為什麽這麽生氣?”

問得好。

語氣特別真誠,一點都不像在陰陽怪氣。

看著黑棋老頭更加精彩的臉色,郁白開始努力回憶一些傷心的往事,免得自己一不小心笑出聲來。

黑棋老頭實在沒法反駁這個問題,只好使出倒打一耙模糊焦點的絕招:“你們不懂的人就知道瞎說!知道圍棋有多難嗎,就會在那動嘴皮子……”

可惜這招對謝無昉完全沒用。

他找到這段話裏的重點,認真地問:“有多難?”

“……”

沒見過這麽油鹽不進的家夥,黑棋老頭的胡子都快氣歪了。

“反正換你來你也一樣輸!就有這麽難!”

“是嗎?”他嚴謹地說,“但你說的事還沒有發生,你是怎麽確定結局的?”

黑棋老頭忍不了了,拍案而起:“不信你就試試看,反正規則簡單得很!不會下是吧?我現在就教你!”

雙手抱胸的白棋老頭嘆了口氣,默默起身讓位,像是早已習慣這種場面。

郁白則在左右張望,看哪裏有瓜子賣。

一盤圍棋可是要下很久的。

他第一次知道,謝無昉這種直來直往有話就問的風格,原來這麽適合拿來氣人。

片刻後,郁白抱著由熱心保鏢買來的瓜子零食,坐在樹蔭下,圍觀他的非人類鄰居和一個不知名的人類老頭決戰圍棋之巔。

公園裏有其他相熟的老頭路過,見到這不同尋常的一幕,紛紛好奇地望過來幾眼。

“喲,老袁你今天改欺負外國人了?多少有點過分了啊。”

“難道連老張都受不了你這個臭棋簍子了?”

姓張的白棋老頭仍雙手抱胸站在一邊,幽幽道:“唉,我本來都要贏了。”

姓袁的黑棋老頭立刻反駁:“哪有的事,我明明有翻盤的機會,都讓這小子給攪和了!”

“還有,這小子才不是外國人!中文順溜得很!”

而處於話題中心的那個“外國人”,正垂眸看著手機,屏幕上是郁白幫他搜到的圍棋規則和入門攻略。

本地產老頭和藍眼睛年輕人對弈的場面實在罕見,一些原本在看別人下象棋的路人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還沒開始?這小夥子在看啥呢……啊?入門規則?”

過路的老頭在張望中發出吃驚的呼聲:“哎喲,袁老頭你還說你不是在欺負人!”

袁老頭多少有點心虛,犟嘴道:“他非說圍棋不難,我就讓他見見世面唄!”

他說著,咳嗽兩聲,對面前的年輕人道:“你執黑子先下,我再讓你幾子,別說我欺負人啊,反正輸了就輸了,讓你試試而已,你要是真對圍棋有興趣,以後慢慢學就是了。”

謝無昉沒有應聲,他收回視線,將手機還給郁白:“我看完了。”

正在吃薯片的郁白用掌心夾住手機接過來,問道:“怎麽樣,學會了嗎?”

“應該學會了。”謝無昉看著他說,“規則都記住了。”

他的語氣很認真,額前微卷的黑發被陽光浸染著,望過來的目光依然波光粼粼。

郁白無端地想起那只曾經被他放在沙發上孵蛋的嶄新玩偶,毛茸茸的白色大笨狗,有軟趴趴的毛絨耳朵,和一動不動的安靜。

他在看什麽呢?帶他出來體驗城市生活的奇怪人類,還是人類手裏正散發著奇妙氣味的食物?

在濃濃的薯片香味裏,郁白晃了晃手裏鼓鼓的袋子:“這個會弄臟手指,你現在不方便吃,等你們下完這局再吃,我給你留一袋。”

阿強他們去旁邊的商店給他買了一堆吃的,現在自己也在一邊嗑瓜子。

謝無昉便點點頭:“好。”

“加油。”郁白鼓勵他,“輸了也無所謂,圍棋是挺難的。”

反正他是不怎麽會玩,看也只能看個大概。

結果他又認真地說:“不算很難。”

“……”對面本來在考慮要不叫停算了的袁老頭當即大力拍案,“來,現在就開始!你落子!”

謝無昉看了他一眼,隨即從棋盒裏拿起一個黑子,輕輕落在了棋盤上。

他沒有接受讓子,只是執黑子要了先手。

圍觀的人們當即安靜下來,懂的人看棋局,不懂的人就來回瞅兩人的神情看熱鬧。

而似懂非懂的郁白則哪裏都看,同時津津有味地吃著薯片。

謝無昉的表情始終很平靜,沒有什麽波瀾,落子的速度相較常人要快不少。

袁老頭起初下得很謹慎,誓要給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一個下馬威,漸漸地,他原本尚算克制的神色裏,難以自制地冒出得意之色,連帶著落子速度都快了起來。

局勢簡直是一邊倒的明朗嘛。

圍觀的人群裏漸漸有了小小的議論聲。

“黑棋要輸了吧?這明顯占下風啊。”

“是啊,不過這年輕人是現學的,已經下得很好了,都不像初學者,真有天賦啊,多學一段時間那還了得。”

“不說技術,光是這心態也贏了,天生適合玩這個啊,一直落後還這麽冷靜,老袁只是贏在一點經驗嘛。”

“對!還有臉皮!”

嘴巴正忙的郁白讚同以上的全部議論。

這群愛棋的老人們對這個有天賦的年輕人很是寬容,怕他真輸了覺得不好意思,打擊到學棋的積極性,都在那裏提前批評老袁。

郁白也覺得輸了沒什麽,能這麽快掌握一門博弈型的新知識,已經很不錯了,他覺得只要做一點基礎常識培訓,謝無昉肯定能獨自烹飪出完美的炸雞。

不過,他總覺得眼前這方黑白相間的棋局看上去有點眼熟。

與此同時,坐在袁老頭旁邊的張老頭,漸漸松開了原本氣定神閑抱在胸前的雙手,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臭棋簍子袁老頭難得穩穩地占據了上風,心情正好,頭頂冷不丁地覆下一大片陰影,他連忙飛過去一眼:“你突然站起來做什麽?少影響我!”

在上一局執白子的張老頭對他的話充耳不聞,用一種震驚的目光看了此刻正執黑子的年輕人半晌,連連搖頭:“不可思議……”

袁老頭煩不勝煩:“什麽不可思議,你別說話!”

張老頭這才轉頭看他,見他仍渾然不覺,幽幽地嘆了口氣,緩緩坐下:“唉,你又要輸了。”

“你放屁!這局擺明了是我馬上要贏了——”

袁老頭說著,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重新打量眼前的棋局。

鵝黃色的棋盤上,連成片的白色棋子之間,散落著一些勢單力薄的黑色棋子。

和上把他和張老頭未完成的對局一模一樣,區別只在於,上把他是被包圍的黑子,這把他是占盡優勢的白子。

兩者的體驗天差地別,以至於他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這熟悉的棋局走勢。

袁老頭難以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一臉震驚,手裏松松握住的白子都啪嗒掉進了棋盒裏。

而坐在對面的藍眼睛年輕人還惦記著他之前說過的話。

“現在你也說白色要贏了。”謝無昉提醒他。

袁老頭瞠目結舌,臉色漸漸漲紅。

郁白用零食袋子擋住自己的悶笑,開始鄭重考慮讓非人類鄰居學習世界級數學難題的可能性。

圍觀人群漸漸意識到不對,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導致聞聲而來的看熱鬧群眾越來越多。

袁老頭臉色紅得像豬肝,不停大喘氣,仿佛下一秒就要厥過去。

張老頭立刻熟練地從他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小瓶藥,倒出一顆塞進他嘴裏,然後安撫他的對手:“沒事,別擔心,你繼續下,你打算怎麽翻盤?”

袁老頭忙不疊地吞下藥,震聲道:“這個黑子絕對沒有翻盤的可能!”

謝無昉有些困惑地看他:“可你剛才說有翻盤的——”

袁老頭迅速打斷了他沒說完的話,連珠炮似的道:“我是臭棋簍子!我那麽說是因為不想承認自己要輸了!這把我是真的找不到翻盤的機會,你接下來打算怎麽下?”

“……”謝無昉已經屢次聽到這個覆雜難懂的名詞,便問,“臭棋簍子是什麽?”

袁老頭又想吞藥了:“不是,我都認了,你能不能放下這個先不提,可憐一下我這把老臉。總之你快落子!我要看你是怎麽贏的!”

謝無昉說:“沒有,我真的不知道什麽是臭棋——”

袁老頭破罐子破摔道:“就是我下棋很爛!又爛又愛耍賴,還死乞白賴地非要跟人下棋!哎呀你這個小夥子真的是!行了吧?快點下給我看!”

謝無昉:“……”

他低下頭,不再說了,默默落下一枚黑子。

唯一能聽懂這段對話的郁白笑得頭都有點暈。

稍遠一點的花壇邊上,穿著花襯衫的兇悍保鏢們整齊地坐成一排,神情覆雜地望著那片人群越聚越多的樹蔭。

“至少得有十一二年吧。”一個保鏢掐指數著,深深嘆息道,“真是有這麽多年都沒見過郁少爺這樣笑了。”

正在嗑瓜子的阿強一時沒有防備,還是讓弟兄們說出了這句經典的小說對白。

他頭皮發麻地把瓜子殼丟進垃圾袋裏:“閉嘴!你少看點亂七八糟的東西!”

“啊?”說話的弟兄反應過來,“你不看是怎麽知道的?”

“……”阿強沈默了一下,移開目光,“這圍棋有這麽好玩嗎?那麽多人看。”

“不知道啊,好像是那個藍眼睛的小子下得特別好。”

“他不是現學的規則嗎?有這麽厲害?”

保鏢們議論著,好奇地問他:“強哥,這小子跟我們郁少是什麽關系啊?之前也沒見過他啊,怎麽今天突然一起出來玩了?是網友嗎?”

“你問我?”阿強楞了楞,然後和善一笑,“我平時是不是都跟你們一起行動的?”

“是啊!”

“那我他媽問誰去!”他沒好氣地抓了幾粒瓜子砸過去,“我也不知道啊!郁少平時又不跟我聊天!”

“哦。”

其他人動作敏捷地接住瓜子,嗑掉,然後老實地裝進垃圾袋裏。

忽然間,有個寸頭男盯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神情漸漸嚴肅:“強哥,你看那裏是不是……”

此時的圍觀人群裏,懂行的棋友已經在連拍大腿:“這太厲害了,不可能是剛學吧?”

“老袁老張,你倆是不是合起夥來誆我們呢!怎麽可能第一次下棋就能這樣覆原你們倆的殘局?而且為啥要這麽幹啊?真這麽牛的話,直接贏了你不行嗎?”

袁老頭緊盯著棋盤頭也不回:“收聲!別煩人家,到最關鍵一步了!”

郁白已經看不太懂棋盤上的局勢,不過他倒是能猜到一點謝無昉這麽做的原因。

這家夥的記憶力顯然是打印機一般的過目不忘,而他只見過那一盤棋。

第一次下棋,當然會下意識參照已有的經驗去摸索和學習。

一局下來,他已經徹底熟悉和掌握了規則,在普通人手裏大概率要落敗的黑子,到了不能以常理推測的非人類手裏,很可能會有不同的結局。

在即將要決出勝負的關鍵時刻,郁白也不吃零食了,專心地看著棋桌前手執黑子的謝無昉。

光澤溫潤的黑色雲子停在清瘦有力的指尖,將要落下。

其他人也都屏聲靜氣,眼睛都不敢再眨,等待著那很有可能逆轉局勢的一步。

就在這個瞬間,忽然有幾道花花綠綠的身影氣勢洶洶地撲進了人群,頓時掀起一陣驚呼的聲浪。

黑色雲子在鵝黃棋盤上落定的一瞬,人群裏一個行蹤鬼祟的男人也被按翻在地。

彎腰湊在棋盤旁的袁老頭瞪大眼睛:“真是天外飛仙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恍然大悟,一捶胸口,漸漸滑坐到石凳上。

張老頭驚嘆之餘,擡手幫他捋捋後背順氣,同時不忘安撫他的對手:“沒事,別擔心,可能藥效不夠,去趟醫院就好了。”

人群裏驚呼伴著尖叫,在喊什麽的都有。

“哎呀老袁又暈過去了!快打120!叫車來!”

“這裏怎麽打起來了!這幾個沖過來幹嘛的——報警啊!”

被按倒在地賊眉鼠眼的男人拼命反抗:“你們幹什麽!打人是不是!”

保鏢們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制住,阿強從他手裏奪回一個手機,塞給旁邊一個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年輕人:“在我們眼皮底下造反是吧?膽子真大!”

陌生的年輕人原本被他的刀疤臉嚇到,猛地後退一步,直到看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手機,伸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褲兜,終於反應過來,也不再那麽害怕了。

“這人偷我手機啊?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那個,不好意思啊。”

阿強大手一揮,並不介意他本能般的防備:“小事,下次看熱鬧的時候註意著點啊。”

“哎?我的包袋也被拉開了——”

“這兒有小偷!快叫警察啊!”

被當場制服的小偷則當場倒打一耙,努力攪混水:“救命啊!打人了!!他們才是搶東西的!”

阿強這下是真想打人了:“你有種再說一句!”

一時間,人群鬧哄哄一片,混亂到了極點,報警的、喊救命的、叫車的,在幹嘛的都有。

亂七八糟的雜音裏,郁白倒很淡定,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只想起來,原來自己忘記了一件事。

他看著剛剛贏下一場殘局的謝無昉,有些抱歉地開口。

“忘記告訴你,這場體驗之旅有時候會發生一些無法預料的意外。”他有點無奈地說,“我們可能要去警察局做筆錄了。”

遠遠地,傳來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

郁白對即將發生的事很熟悉,也對此刻的混亂鬧劇不陌生。

在他走進那部註定會急墜的電梯之前,這就是他習以為常的每一天,永遠充斥著意外和不確定的日常。

雖然他本意是想折騰一番非人類鄰居,但並不包括這種時刻:他親眼看著對方認真學習了陌生的事物,好不容易到了享受勝利的時候,卻要被莫名其妙地卷進其他事裏去。

在這片一下子變得秩序全無的公園樹蔭下,謝無昉是另一個完全不關心身後混亂動靜的人。

他聽完郁白透著歉意的話,並不在意,只是頷首道:“好。”

然後他看了一眼那張已成定局的棋盤,低聲說:“白色輸了。”

郁白點點頭,讚同道:“你很厲害,學得很快。”

同時,他又從這句話裏琢磨出了某種意味。

這家夥好像不太喜歡白色。

所以一開始才會從許多頂棋桌裏留意到這張白子比黑子多的棋盤吧?

郁白緊接著想起那件曾被廚房著火的煙氣熏得臟兮兮的白襯衫。

搞不好非人類會覺得那樣更順眼一點。

他在走神時,又聽見眼前的人輕聲說:“這局結束了。”

郁白楞了楞,下意識道:“嗯?”

他知道這局結束了啊。

他有些茫然地收回思緒,對上謝無昉的目光,那片灰藍的湖水輕輕晃動著,仿佛在等待著獎勵。

忽然之間,郁白想起了什麽,藏在寬大鏡框後的眉眼間霎時溢出星星點點的笑意。

他從身邊拿起那袋留到現在還沒拆封的薯片,塞進謝無昉的懷裏。

“給你。”他說,“是我最喜歡的番茄味。”

記性真夠好的。

一刻鐘後,浩浩蕩蕩一行人出現在附近的派出所裏。

賊眉鼠眼的男人抵死不認,還在無恥地把偷東西的事推到阿強幾人身上。

幾個弟兄正拼命攔著手臂青筋暴起的阿強,勸他不要在警察面前動粗。

第一次進警察局的謝無昉靜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順便初次品嘗人類的食物:番茄味薯片。

而郁白正在一一回應警員們熱情的招呼聲,仿佛回到老家一樣。

“小白又來了啊,等著,我給你倒杯水。”

“今天是什麽事哦?”

“我看厲隊長剛好在附近,要不要通知他啊?”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坐下寫筆錄的時候,年輕的警察看向他,努力回憶道:“這是在我們所的第幾次了?我想想啊,應該是第四十九——”

郁白糾正他:“第五十次,前幾天也來了一次,你不在。”

僅僅是在這間派出所而已。

雖然郁白不太想承認,但人生經歷豐富多彩的他,確實很可能是整個群星市做筆錄次數最多的男人。

而且每次做筆錄都不是因為他自己犯了事。

年輕警察笑了一聲,開始詢問,他身邊的搭檔則熟練地打開電腦文檔,劈裏啪啦地敲擊著鍵盤。

“雖然大家都很熟了,但流程還是要走一下的哦。”他例行公事地問,“被詢問人的姓名是什麽?”

郁白正要例行公事地回答,忽然看到一旁的謝無昉停下了吃薯片的動作,側眸看過來。

對了,在這個循環裏,他還沒有自我介紹過。

所以他難得一本正經地說:“郁白,憂郁的郁,白色的白。”

分別負責詢問和記錄的兩個警察同時樂了:“倒也不用這麽詳細,閉著眼睛都不會打錯啦……”

趁兩人分心在笑的時候,郁白悄悄轉頭,低聲問旁邊的謝無昉:“你是不是討厭白色?”

聽到這個問題的男人怔了怔,灰藍眼眸中立刻漫上了秘密被說中的驚愕與不知所措。

就像郁白當初問他是不是人時一樣。

但或許又比那時多出一些什麽。

他猶豫片刻後,無聲地搖搖頭。

很好,沒有任何說服力的否認。

郁白便不再問,輕笑著收回視線,繼續回答年輕警察的下一個例行詢問。

在這個異常熱鬧的夏天午後,淡淡的番茄氣味裏,他忍不住想,自己對這個非人類鄰居的了解,好像又深了一點。

他不需要吃東西,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可怕的學習和理解速度,以及神秘莫測的力量,幾乎像個無所不能的神明。

但與此同時,卻一點也不會撒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