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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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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第一百零九章

大雪飄飛, 整個長安城內一夜之間變得銀裝素裹,目光所及之處,皆被大雪所覆蓋, 白茫茫一片, 天地都變得格外幹凈純粹。

正因為外面下著大雪, 坊市上的人都不如平日裏那般多。

許多人應該正在家中賞雪觀景。

不遠處一輛馬車緩緩行駛而來, 車軸壓在路面的積雪上面,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而隨後馬車終於在一家酒樓前面停下。

待馬車停穩之後,車夫趕緊在旁邊擺好車凳。

隨後一道挺拔而高挑的身影, 掀開厚實的車簾從馬車緩緩而下, 待他下車之後, 便轉身看著車上。

果不其然, 又一道身影出現了。

只是此人身披著純白色狐皮披風, 頭上還帶著風帽, 整個人被裹得嚴嚴實實, 連一絲縫隙都看不出來了。

站在車下的男子輕輕擡起手, 而圍著白狐披風的人, 也悄然擡起頭,搭在他的手腕。

而這雙手白皙的竟不輸她身上所傳的狐裘, 纖細又修長的手指, 更是宛如用羊脂玉精雕細琢而來的。

此刻樓內的店小二趕緊迎了上來:“二位客官, 樓上正好有空著的雅座。”

“帶路, ”高挑的男子淡聲說道,他的聲音好聽確實是好聽, 只是這其中所透著的清冷,竟是比外面的冰天雪地, 還要涼上幾分。

店小二在此處迎來送往,有些人的身份當真是一眼就能瞧出來。

只怕眼前這兩位便是白龍魚服。

之後店小二也不多言,直接將兩人帶到了樓上最為精致的雅間,而那個穿著狐裘的女郎,在入了雅間之後,便摘下頭上的風帽。

原本正要詢問這兩位客官,想要喝點什麽的店小二,在看見對面容貌的瞬間,竟一下失去了聲音般,竟只直勾勾望著眼前的少女。

身上還披著狐裘的少女,有著一張欺霜賽雪般的白皙臉頰,容色清絕,在她摘下風帽的瞬間便宛如明珠在黑夜之中乍然綻放出的光華,美的讓周圍一切都黯然失色,所有人眼底都只剩下這張宛如月中仙子般的絕色容顏。

美,實在是太美了。

“上一桌店裏的招牌菜便可,好了,你先出去吧,”蕭晏行看著店小二的失神,明知道對方只是攝於謝靈瑜絕色容顏,並非是真的要唐突,但他心底還是有幾分不悅。

店小二聞言,趕緊點頭:“是,客官。”

之後他便轉身走出了店裏。

謝靈瑜這會兒倒是有些好奇的走向了門口,此時一樓的中庭內,並無在說書,顯然是因為今日大雪,店內人太少的緣故。

“我們上回來此處時,樓下還正在比試帖經呢,”謝靈瑜有些感慨道。

原來他們兩人此處所在的,便是豐樂樓。

只不過這次他們重返故地,可不是為了懷舊。

“好了,殿下還是先進來歇著吧,外面冷,”蕭晏行直接伸手,將人拉進了雅間內。

蕭晏行直接將謝靈瑜的手掌,握在了手心中,她本就天生畏寒,此時雖然穿著這般暖和,但是手掌卻並不溫暖,反而有些涼的嚇人。

謝靈瑜的手掌被他溫暖的手心包裹著,她舒服的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

“辭安,你的手心好暖,”謝靈瑜嬌嬌的說道。

蕭晏行極喜歡她這般模樣,乖巧之時沒有一點鋒利,這一刻她只是謝靈瑜,而非那個殺伐果斷的永寧王。

“是殿下的手太涼了,”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掌。

當真是柔弱無骨,握在手心裏,有種柔軟的細膩。

謝靈瑜輕笑:“那能有什麽法子呢,誰讓我天生便這般畏寒。”

正在兩人說話間,突然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側耳傾聽過去,嫣然是有人朝著他們這個雅間走了過來。

於是謝靈瑜便悄悄收回了自己的手。

果不其然,在她收回之後,雅間門外便響起了聲音。

蕭晏行親自起身,走過去打開了門。

外面也同樣沾著兩個人,一個身形高大而顯眼,另一個卻只到他的肩膀處,看起來格外清瘦。

“兩位,請吧,”蕭晏行將兩人請了進來。

待這兩人入內之後,紛紛朝著坐著的謝靈瑜行禮:“見過殿下。”

“好了,柳大人,此處並非官衙,無需這般行禮,”謝靈瑜淡然沖著其中一人說道。

而隨後她笑著望向另外的那個高大之人:“懷恩王子,上次禦花園比試,還未曾來得及謝過你的幫忙呢。”

懷恩朝身側的蕭晏行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我不過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了蕭大人而已,他能贏並非是因為我的消息,而是因為他的身手。”

“況且殿下幾次讓默古吃虧,應當是我要謝謝殿下才是。”

懷恩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於默古王子的恨意,畢竟當一個人滿懷希望的期盼著家鄉來人,而最後家鄉所來之人,卻又親手打碎了他所有的希冀,他心底的恨自然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況且謝靈瑜身為皇室宗親,早就看慣了天家父子相殘,兄弟相爭的戲碼。

北紇王室同室操戈的戲碼,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謝靈瑜輕輕點頭:“這倒也是。”

對於蕭晏行,她可是向來絲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反倒是懷恩對於她這般爽快的認證,有點兒怔在原地。

柳郗此時也開口解釋說道:“殿下,這次查案懷恩王子也幫忙甚多,畢竟您一直說要秘密調查,所以我未曾動用大理寺的人手。”

此事先前柳郗也已經傳信給謝靈瑜知曉。

況且先前二皇子那件事,懷恩便已經被牽扯進來,如今他們再次借用懷恩,私底下調查羽林衛之事,倒也情有可原。

“好了,兩位,也都別站著了,坐下來再說吧,”謝靈瑜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柳郗和懷恩兩人也並未再推辭,在對面坐了下來。

“殿下,下官有負您的所托,調查了羽林衛那兩個人這麽久,都未能找到他們身上的疑點,更是未能找到他們幕後之人,”柳郗一坐下,便開口說道。

原來謝靈瑜之所以在此處約見柳郗,乃是因為先前聖人所交代之事。

務必要查出,圍場上那兩個羽林衛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要知道羽林衛乃是隸屬於北衙六衛,乃是皇家禁軍,更是直屬於聖人的禁衛軍,如今羽林衛之中居然出了內賊,這無異於是紮在聖人心頭的一根刺。

聖人是必須要將這根刺拔除的。

所以羽林衛必須要被肅清,這樣聖人才能夠安心。

聖人之所以將這件事交給謝靈瑜,自然是出於信任她,更是因為謝氏皇族宗親之中,離皇位最為遠的便是她這個女王爺。

她為親王,本已是聖人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強行冊封的。

她的權勢地位,都是仰賴著聖人。

這一點聖人明白,謝靈瑜自己也明白,所以聖人讓她當這把肅清羽林衛的刀,最為合適。

此刻聽到柳郗這般說,謝靈瑜沒有絲毫意外,她淡然道:“哪有這般容易,便讓我們查到的。”

見柳郗沒有說話,謝靈瑜還輕笑著安慰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呀,柳大人。”

“殿下此言有理,”柳郗微微頷首。

他自己本就是大理寺少卿,自然知道查案並不是容易之事,所以他也確實沒有太過著急。

反倒是一旁的懷恩開口說道:“我讓人私底下調查這兩人,他們並無賭博等不良癖好,便是去平康坊的次數,也與旁人無異。而且兩人出身都一般,近期也並無有大筆銀錢進出的記錄。”

有些事情,她和柳郗確實都不方便出面調查。

反倒是懷恩在長安裏,一貫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因而有些事情,他去查手到擒來,而謝靈瑜和柳郗去查,反而會適得其反。

這也是當初謝靈瑜並不反對柳郗,將此事透露給懷恩的原因。

因為她知道懷恩心中,也必然有所求。

她並不怕懷恩沒有要求,相反,他若是真的什麽都不求,反而讓謝靈瑜不安心。

“看來從這兩個人身上當真是查不出什麽了,”謝靈瑜手指搭在身側的茶桌上,纖細指尖輕輕敲擊著。

她也並未氣惱,想當初二皇子之事,她調查起來不也千難萬難。

可是如今呢,齊王害人害己,終究還是被正法。

“殿下,您打算接下來怎麽辦?”柳郗詢問道。

謝靈瑜卻轉頭朝著窗外瞧了一眼,此時雅間的窗戶乃是關著的,只是透過厚實的窗紙只隱隱約約瞧著外面銀裝素裹的一切。

“快要過年了,”謝靈瑜輕聲說了一句。

眾人一時有些奇怪,畢竟她這句話實在是有些沒頭沒尾,完全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反而是一旁到現在都未說話的蕭晏行,突然說道:“殿下是想要將此事拖下去,先麻痹對方,讓對方覺得我們實在是查不出什麽要放棄了。”

謝靈瑜轉頭朝著蕭晏行看去,輕眨了眨眼睛,狡黠笑道:“知我者,辭安也。”

這句話她說過許多遍,可是每一次聽到時,蕭晏行臉上都會綻放笑意。

他們明明並未相識多久,可是卻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所以我們現在要改變方法,柳大人你開始在明面上調查此事,而且要讓旁人知道是你在調查此事,這樣躲藏在羽林衛之內的人,必然會有所警惕。”

謝靈瑜淡然說道:“畢竟這兩人在圍場之事,整個羽林衛都知曉,若是聖人不查,反而會顯得不正常。倒不如你與我分工,你在明面上調查,而我在暗地裏。”

柳郗頷首:“微臣明白殿下的意思,待過一陣子,我便撤回自己的人手。”

“引蛇出洞的法子,我已經想好了,到時候你們只需要配合我行動便好,”謝靈瑜一點兒也不擔心,畢竟常在河邊走,豈有不濕鞋的道理。

藏在羽林衛內的這個內賊,要麽就一輩子不要動彈,要不然她定有法子讓對方露出馬腳。

“是,下官到時定然全力配合殿下。”柳郗認真說道。

待商議完此事之後,謝靈瑜看向懷恩,淡然道:“懷恩,說說看你這般幫本王,所求為何?”

“殿下,我想回家。”

懷恩直勾勾望著謝靈瑜,直接說道。

一時間,整個雅間都安靜了下來。

回家。

那個在草原之上,雖然遠不如這樣繁華而熱鬧的天下第一都城長安,卻始終讓他心心念念,午夜夢回之時,永遠縈繞在心頭的家。

從懷恩來到長安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一刻不想著回去。

本以為這次父王派出使團來到長安,他定然有了回家的機會。

可是默古卻一下擊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見謝靈瑜始終沒有說話,懷恩急切說道:“殿下,若我回到北紇,我定然會竭盡全力勸說我的父王,交好大周。”

謝靈瑜聽到這裏,忽地一笑:“懷恩,這是希望我效法呂不韋嗎?”

懷恩楞住,他並非是大周人,對於這些歷史典故自是不熟悉。

況且他來了大周之後,雖然聖人特地給了他恩賜,讓他入國子監學習,但是他卻從未安生讀過一日的書。

或許這也是他為了自保的手段之一。

畢竟一個游手好閑招貓逗狗的質子,可遠遠比一個奮發圖強安心讀書的質子,來得讓人安心吶。

謝靈瑜此時慢慢站了起來,笑著解釋說道:“呂不韋本是春秋戰國時期,趙國的一名商人,但是他結識在邯鄲城中為質子的公子子楚,之後他便助子楚回到秦國,更是讓子楚成為了秦國國君,也就是後世尊稱秦莊襄王。”

“可是呂不韋之所以願意這般相助子楚,乃是因為子楚登基之後,不僅拜他為秦國宰相,更是封他文信侯,食洛陽十萬戶。”

待說完這些之後,謝靈瑜微瞇著眼眸,淡然望著懷恩,輕聲說道:“本王乃是大周永寧王,在大周早已經位極人臣,懷恩王子若非你先前曾幾次助我,今日你連在此與我說這些的資格都沒有。”

懷恩目瞪口呆的聽著這個典故,這才明白謝靈瑜所說何意。

他漸漸漲紅了臉頰,倒是有種無地自容的味道。

顯然他也明白,自己手中的籌碼太少,連利誘謝靈瑜的資格都沒有。

“懷恩王子,你若是說回到北紇之後,勸說你的父王交好大周,這種話對我來說,毫無用處,”謝靈瑜直言不諱。

一旁的柳郗始終安靜聽著,雖是他帶來懷恩來見殿下,但是有些事情他卻一句話都不能求情。

懷恩擡頭看著謝靈瑜,突然問道:“那麽殿下想要的是什麽?”

謝靈瑜看著他,但笑不語,只是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

可是懷恩卻遲遲未說話。

倒是最後謝靈瑜,開口點撥道:“若是此刻在我面前說話的,乃是質子懷恩,自然你毫無跟本王討價還價的資格。”

“可是如果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乃是北紇未來的可汗,我自會高看。”

懷恩猛地握緊拳頭,低聲說道:“殿下,我只是想要回家。”

“可是你的家,並非世外桃源,”謝靈瑜此刻眼底帶上了幾分同情。

若是懷恩連這個都看不透,那麽他所謂的回家,最後也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罷了。

他的夢鄉,從來都不是他想象之中的那般模樣。

北紇王庭的爭鬥,從來都不會少,甚至他們北紇人沒有禮教規矩,有的只是強者為王,那種赤裸裸的猶如野獸般的爭鬥,反而比大周皇室的爭鬥更為赤裸血腥。

懷恩擡頭望著謝靈瑜:“可是殿下,就能確定我一定有資格成為北紇可汗嗎?”

“自然是不能確定,但是我可以不吝效法一次呂不韋,在你身上下註,助你成為北紇可汗,”謝靈瑜直言不諱說道。

懷恩再次陷入了沈默了。

原本他只是想要回家,從未想過北紇可汗之位。

可是如今謝靈瑜所說的話,卻讓他不得不去正視那個問題。

他所心心念念的家鄉,確實不是世外桃源,相反那裏所充斥著爭鬥,從來不少於長安,他的兄弟們為了得到父王的可汗之位,相互給彼此使絆子,甚至不惜血腥廝殺。

“你不妨回去好好想想,畢竟你若是想回去,真正能決定此事的,只有聖人,若我真要幫你,也需要從長計議,”謝靈瑜也沒有將話說的徹底。

畢竟即便她當真想要效法呂不韋,說到底還是要問過聖人。

只是她素來在聖人面前得臉,懷恩來求她,確實是希望最大。

懷恩知道謝靈瑜字字句句,所言皆真。

只是在最後他還是忍不住看向謝靈瑜,輕聲問道:“方才殿下也說了,您乃是大周永寧王,已是位極人臣,我手中並無殿下想要的任何東西,我也無法幫到殿下。”

謝靈瑜卻不置可否:“懷恩王子手中確實沒有我想要的東西,但是懷恩可汗手中卻有我想要的。”

懷恩:“殿下想要什麽?”

謝靈瑜這次直勾勾望著他,眼神堅韌而明亮,她輕聲說道:“倘若你真的能成為北紇可汗,本王要你保證,在你有生之年,北紇絕不越過大周邊境半步。”

屋外雪落依舊,但少女溫潤的聲音卻那樣堅定。

*

年關將至,坊市上早已經售賣各種年貨,便是宮內也開始各種準備。

自打圍場回來之後,昭陽公主便一直避居在自己殿中,從未踏出半步,先前還聽說大病了一場,只是聖人派了太醫前去醫治,竟自己未曾前去探望。

謝靈瑜這日前去太後宮中,不知是因為天氣寒冷,還是太後心中存著事情,整個人顯得意興闌珊。

不過想來也是,太後本已是養尊處優的地位,但是齊王一案,再加上昭陽公主未婚夫婿出了事情,孫輩們接二連三的出事,確實讓太後有些傷懷。

只是齊王一事牽涉謀反,太後自不會多說什麽。

但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孫輩,齊王雖排行為二,但是聖人長子去世的太早,齊王便早已經是實際上的皇長子。

如今這樣一個自己看著的長孫,在關在大牢之中,生死難料。

越是這樣闔家團圓的年關,越是會讓太後傷懷。

所以謝靈瑜借著進宮給太後請安的機會,一直逗著太後開懷,雖說效果並不太明顯,但是太後倒是頗為給她面子。

“有阿瑜來陪太後,太後連用膳都比平常香了幾分,”一旁的高嬤嬤討好的說道。

謝靈瑜沖著太後眨了眨眼睛,撒嬌般說道:“皇祖母,這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哀家一瞧見阿瑜,便覺得這糕點都瞧著比尋常可口了幾分,”太後竟是如此給面子,竟順著高嬤嬤的話說了下去。

謝靈瑜趁機又夾了一塊糕點,放到太後面前的碟中,笑道:“既是如此,皇祖母便再看在阿瑜的面子上,再吃上一塊。”

“好,”太後輕笑,當真夾起面前的糕點嘗了一口。

待用完膳之後,謝靈瑜便扶著太後在殿中散步消食,只是走了幾步之後,太後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皇祖母這是怎麽了?”謝靈瑜柔聲問道。

太後望著不遠處裊裊升起輕煙的香爐,淡聲道:“無妨,只是想著倘若旁人也能如你這般,乖巧陪伴在哀家身側該有多好。”

謝靈瑜知道太後,約莫是想到齊王或是昭陽公主。

“這般天寒地凍的,”太後又低低說了一聲。

只是太後未曾說完,謝靈瑜自然也當沒有聽到。

雖說太後待齊王乃是一片愛護之心,但是謝靈瑜卻對齊王沒有一分好感,畢竟他逼死了那麽多人,又害得長安許多百姓家破人亡,這樣的人未能登基,才是長安百姓之福,天下百姓之福。

至於昭陽公主,說到底這件事也是她自找的。

雖然盧七郎意外身亡一事,聖人未曾交給謝靈瑜調查,但是謝靈瑜知道,聖人不可能全然當此事是意外。

即便信王處置的再妥當,但是聖人心中只怕也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

要不然也不至於昭陽公主大病一場,聖人都全然不顧父女之情,連看都不去看她。

想必昭陽公主對於盧七郎動手,已是徹底惹惱了聖人。

畢竟這樁賜婚乃是聖意,她這般做便是公然違抗皇命。

如今聖人能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其實已經是在維護這個女兒了。

況且盧家在長安之後,竟再未大吵大鬧著要徹查此事,如果沒有嘉明帝的授意,只怕單憑信王一個人,是壓不住盧氏這樣一個百年大族。

之後太後似有些倦了,想要午憩,謝靈瑜便告辭回府。

只是她出宮時,路過禦花園時,就瞧見一堆宮女內侍宛如沒頭蒼蠅似得,似乎都在找什麽,其中一個小宮女更是險些撞到謝靈瑜。

“奴婢該死,殿下恕罪,恕罪,”謝靈瑜還未出聲,小宮女自個倒是被嚇了個半死,她跪在地上,拼命的求饒。

謝靈瑜並未責怪她,而是環視了周圍一圈,淡聲問道:“你們這是在找什麽呢?”

小宮女此時被嚇得瑟瑟發抖,半晌都不敢說話。

還是聽荷實在忍不住,問道:“殿下問你話呢,你們這是找什麽?”

此時旁邊一個看起來是管事的內侍,顫顫巍巍的上前,回話道:“回稟永寧王殿下,奴婢們正在尋找七皇子。”

“七皇子?”謝靈瑜驚訝,她環顧了一圈倒是確實沒看見小七的人影。

她皺眉道:“難不成七皇子還在禦花園丟了?”

這個內侍此時早已經腿肚發顫,他帶著哭腔道:“奴才隨七皇子到此處玩耍,可是一轉眼便尋不到七皇子的人影,如今奴才等人已經找了一刻鐘。”

謝靈瑜望著這個禦花園,確實還挺大的,他們這麽幾個人,要想把禦花園翻一遍,還真挺難的。

隨後謝靈瑜突然擡頭朝著不遠處看去,驚訝說道:“咦,那是什麽?”

眾人隨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但是不遠處不過都是一些假山假石罷了,還有便是冬日裏盛放著的梅花,其餘哪還有一丁點旁的東西。

但是謝靈瑜卻疑惑道:“你們都沒瞧見那東西嗎?”

“回殿下,奴才們並未瞧見。”

面前站著的這個內侍,老老實實的回道。

連站在謝靈瑜身邊的聽荷,都一臉疑惑的問道:“殿下,您瞧見什麽了?”

“就是那個東西啊,奇怪,為何禦花園會有這個呢,”謝靈瑜大聲的自言自語道。

她越是這般說,旁邊的宮女內侍們便越發好奇,眾人交頭接耳都在問對方,有沒有瞧見永寧王殿下所說的那個東西。

“殿下,究竟是什麽?”聽荷再次問道。

其餘宮女內侍並非是她身邊伺候的人,自然不敢直接問她。

倒是聽荷沒有這樣的顧慮,她盯著禦花園瞧了半天,左看右看,就是沒找到殿下口中所說的那個東西。

謝靈瑜輕笑:“就是那個,小小一團,很會躲很會藏的東西啊。”

她越是這麽說,眾人越發好奇。

就在此時,突然一團小小的身影旁邊不遠處的角落突然竄了出來,一下跑到謝靈瑜面前,仰頭望著她,臉上萬分好奇問道:“阿姐,究竟是什麽東西,你快與我說說。”

內侍宮女定睛一瞧,這突然竄了出來的小人兒,可不就是他們一直在找的七皇子。

眾人臉上都是大喜過望的神色。

謝靈瑜低頭看著眼前滿臉好奇的小東西,她不由輕聲一笑,隨後她擡手在小家夥的鼻子上輕輕刮了下,笑著說道:“我說的便是你這個小小一團,很會躲很會藏的小東西呀。”

七皇子這才回過神,大喊道:“阿瑜姐姐,你竟騙我。”

謝靈瑜反而得意望著他,笑著說道:“可不就把你這麽個小家夥騙出來了。”

本來七皇子還滿心好奇,謝靈瑜所說的東西會是什麽呢。

沒想到她竟只是為了騙自己。

一時間他臉上充滿了失望。

謝靈瑜見狀,也只得耐著性子解釋:“阿姐也並非是有意要騙你的,只是你這般藏起來,惹得內侍和宮女一通亂找,若是叫聖人知道了,定然要責備你調皮的。”

誰知七皇子聽到這話之後,臉上露出是委屈的神色。

“這是怎麽了?”謝靈瑜低頭看著他,溫聲哄勸道。

七皇子這才輕聲說道:“阿姐,我就是想要讓父皇責備我。”

謝靈瑜一怔,顯然是有些不明白他為何這般說。

倒是七皇子自己小聲解釋:“我若是藏起來,旁人找不到的話,定然會稟告父皇,這樣父皇才會派人來找我,待找到我的時候,我才會能見到父皇。”

所以即便冒著被聖人責備的風險,他也還是想要見到聖人。

長於深宮之中的皇子,想要見自己的阿耶一面,也是這般千難萬難。

只是謝靈瑜聽到這裏時,心緒竟一時難平,幾欲落下淚來。

她慌忙站直了身體,偏頭朝著另一邊看了過去。

“阿姐,你怎麽了?”七皇子瞧見她這般動作,滿臉疑惑的問道。

謝靈瑜深吸了幾口氣,緩下了眼底的那股淚意,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竟輕易就被觸碰到了心底的傷痕。

對於七皇子而言,他見不到自己的阿耶時,只要任性的藏起來,就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對於謝靈瑜而言,不管她做什麽,今生今世她都無法再見到自己的阿耶。

她的阿耶早已經不在了。

不管她任何也好,聽話也好,阿耶都不會瞧見了。

“小七,你便這般想要見聖人嗎?”謝靈瑜情緒緩和之後,這才低頭看向七皇子。

七皇子聞言,狠狠點頭:“我想要見阿耶,想要告訴他,這段時間師傅們教了我什麽書。”

說到此處的時候,他低下頭,聲音幾乎輕的讓人聽不到:“先前父皇還時常考問我的功課,可是這幾個月我已經很少能見到父皇了。”

七皇子乃是聖人登基十幾年才有了幼子,他本就與上面的幾位皇子年紀相差甚遠。

齊王家中的長子都與七皇子年紀相仿了,或許正因為如此,聖人對於這個幼子還是有幾分偏愛的。

雖說崇文館乃是太子讀書的地方,但是聖人特地選了儒學大家親自教導他。

自然沒人覺得聖人會立七皇子為太子,只是都覺得著乃是聖人給幼子的一點偏愛罷了。

七皇子之前被聖人考問功課的時候,還有些畏懼,可是如今聖人突然不見他了,小家夥倒是又惦記起來了父皇。

“你這是想讓聖人考問你功課?”謝靈瑜沒想到竟是因為這件事,她不由笑了起來。

畢竟這位七皇子調皮的事情,在宮裏可是眾多周知的。

誰知七皇子卻低聲說道:“先前我去給皇祖母請安,知曉父皇這段時日心緒不佳,我就是想讓父皇知曉,我這些時日有好好聽師傅們的話,認真讀書。”

“我想讓父皇開懷些。”小家夥似乎也知自己說的話頗為幼稚,這會兒說話的聲音更是越來越低。

反倒是謝靈瑜聽到他這般,不僅沒有笑他,反而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臉頰。

七皇子何曾被旁人這般對待過,當即捂著自己的臉頰,一臉想怒又不敢怒的看向謝靈瑜。

倒是謝靈瑜輕聲哄勸道:“阿姐是覺得小七當真是懂事了,竟這般為聖人著想,若是聖人知曉你的心意,定然會開懷的。”

七皇子倒也是個好哄的,一下就被逗笑了。

“阿姐,我是不是耽誤你出宮了,”這會兒七皇子才想起來問道。

謝靈瑜搖了搖頭,臉上卻有些若有所思。

七皇子這會兒倒是一下懂事了,認真說道:“阿姐,我知道你如今政務肯定繁忙,我便不打攪你了,你趕緊去忙你的事情吧。”

謝靈瑜再次被他逗笑,瞧著他雪白粉嫩的小臉,再次忍不住搓揉了兩下。

“你這會兒倒是懂事了。”

不得不說,謝氏皇族之人各個都是天生的好樣貌,謝靈瑜這般絕色容貌不說,便是眼前的七皇子也是粉雕玉琢的精致可愛,他年紀尚幼,還未褪去稚氣,臉頰上的肉軟軟嫩嫩,讓人瞧著便忍不住想要動手捏一捏。

謝靈瑜方才便是沒忍住,上手捏了好幾下。

如今瞧見他又這般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模樣,謝靈瑜心底也不由一軟,她問道:“你可當真是想念聖人?”

“自是如此,”七皇子點頭。

謝靈瑜輕笑:“那好吧,我正要去兩儀殿內,向聖人回稟一些事情,你與我一道過去。不過事先說好了,一路上你可要好好聽我的話。”

“阿姐,”七皇子立即喜笑顏開,隨即重重點頭。

但是謝靈瑜又生怕聖人真的政務繁忙,無暇召見七皇子,便事先提前說道:“但是我也是去求見聖人,並無把握真的見到聖人,畢竟你也知道年關將近,聖人定是更加繁忙。”

七皇子立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認真說道:“阿姐放心,便是見不著父皇,我也絕不失望。”

“到時候可不許哭鼻子,”謝靈瑜故意逗他。

七皇子也宛如被踩了尾巴般,立即說道:“阿姐小瞧人,我才不會哭鼻子。”

兩人這樣一番話,自是被身側的內侍宮女所聽到,尤其是七皇子身側的內侍。雖說永寧王殿下帶七皇子去見聖人,乃是好事兒。

可倘若七皇子突然這般跑去求見聖人,惹惱了聖人,到時候聖人怪罪下來,也只會責罰他們這些奴才。

“七皇子,先前皇後娘娘不是說過,讓你好生讀書,不要隨意打攪聖人,”一旁的內侍低聲說道。

謝靈瑜聞言,冷眼看著內侍:“若是皇後娘娘怪罪,你便說是本王領著七皇子去面聖的,到時候本王自會去請罪。”

她這般一說,內侍還哪敢阻攔半分。

於是原本還不開心到要躲起來的七皇子,轉眼便跟在謝靈瑜身側,跟著她一起朝著兩儀殿走去。

一路上,七皇子倒是對謝靈瑜所在的鴻臚寺頗為感興趣。

“阿姐,我聽說你們鴻臚寺之中,都是能人異士,”七皇子興奮說道。

謝靈瑜輕笑:“這些你都知曉。”

七皇子用力點頭:“先前父皇的萬壽節,北紇使團使出陰謀詭計想要贏了我們大周力士,多虧了阿姐你們鴻臚寺的那位寺丞蕭大人。”

謝靈瑜沒想到他倒是對蕭晏行印象深刻,她嘴角一揚,輕笑著說道:“你覺得蕭大人如何?”

“自是處處都好,我聽聞他還是一位狀元郎,沒想到連身手都這般好,”說到此處時,七皇子左右瞧了瞧,壓低聲音對謝靈瑜說道:“而且我覺得這位蕭大人長得也實在是好得很。”

謝靈瑜猛地轉頭看向七皇子,險些把七皇子嚇了一跳。

小家夥還以為自己說錯什麽話,支支吾吾道:“阿姐,我說錯了嗎?”

謝靈瑜又沒忍住自己的手,直接上手捏著他的臉頰:“好小子,你眼光倒是好得很。”

“原來阿姐也是如此想的,”七皇子狡黠笑了起來。

謝靈瑜壓根也打算掩飾對於蕭晏行的稱讚,她直接說道:“不僅我如此想,長安城內許多人都是如此想。”

“況且蕭大人可不止是學問好,身手好,他還會外藩語言,更是知曉很多異族趣聞,當真是知古通今的一個人。”

兩人邊走邊聊,竟很快便到了兩儀殿外面。

待謝靈瑜秉明來意時,小內侍立馬入內通傳,沒一會兒,聖人身邊的貼身宦官田則忠便主動迎了出來。

若是旁人來了,田則忠還不至這般討好,但是謝靈瑜每次來兩儀殿,他必是要次次迎奉。

待他出來瞧見攜手站立的兩人,不僅有些驚訝,但他還是迅速行禮道:“給兩位殿下請安,聖人正在殿內處理政務,還請兩位殿下稍候片刻。”

謝靈瑜頷首:“有勞田公公。”

田則忠哪兒敢在他們二人面前拿喬,他趕緊又說道:“外面風大,兩位殿下不如先到殿內候著,省得在外面一直吹著冷風。”

謝靈瑜考慮七皇子年紀小,便沒有拒絕。

待等了一刻鐘後,便有人來通傳,聖人召見兩位殿下。

七皇子瞬間挺直了腰背,顯然是許久未見聖人,心中到底是有些緊張,謝靈瑜沖著他輕笑了下,示意他別這般緊張,畢竟聖人到底也是七皇子的父皇。

隨後兩人入了內殿,覲見嘉明帝。

嘉明帝瞧見他們一道過來,其實心底倒是跟田則忠一般奇怪,只是他輕笑著問道:“怎麽今日你們兩人湊到一處了?”

“回皇伯爺,今日阿瑜入宮向太後請安,待離開路過禦花園時,正巧遇見了七弟,與他聊了幾句,才知他心念聖人。於是阿瑜便自作主張的將七弟一同帶來兩儀殿,還望皇伯爺寬恕阿瑜的自作主張。”

見謝靈瑜如此說道,一旁的七皇子也立馬乖巧說道:“父皇,是兒臣許久未見父皇想念的緊,央求著阿姐帶我來求見父皇的。”

聖人聽到他這般說,眼底竟是微微閃爍。

他望著七皇子,許久之後才輕聲問道:“你想念父皇了?”

“是啊,先前父皇時常考問兒臣功課,可是兒臣卻不知珍惜,如今兒臣又新學了幾本書,還等著父皇考問呢,”七皇子說著說著,頭便低了下來。

聖人這段時日,自是因為齊王之事,心力交瘁。

況且這段時間又添上了昭陽公主之事,對於他的這些皇子公主們,嘉明帝本已是失望至極,不說七皇子,便是安王和信王等成年皇子,這段時間他都未曾再私底下召見。

如今聽到幼子如此天真的話,即便再鐵石心腸,此刻聖人心頭也是百感交集。

嘉明帝擡手道:“潤兒,到父皇身邊來。”

七皇子名喚謝潤。

謝潤慢慢走到嘉明帝身邊,隨後嘉明帝輕聲詢問他這段時間,又讀了哪幾本書,七皇子自是一一作答。

隨後嘉明帝當真考問了一番,沒想到七皇子當真是對答如流。

一時間,嘉明帝這段時間心底的陰霾,竟也被如此懂事聽話幼子的行為所驅散。

“你今日表現甚好,跟父皇說說,想要些什麽?”嘉明帝將他拉到身側,溫和問道。

謝潤當真偏頭認真思考,半晌他突然問道:“父皇,我可以要一個新的師傅嗎?”

“新的師傅?”嘉明帝有些驚訝,隨後他有些嚴肅道:“可是現如今的師傅教導的不夠好?”

七皇子趕緊擺手:“自然不是,父皇為兒臣選的師傅們,自是天下最好的。”

嘉明帝聞言,這才神色略松。

七皇子輕聲說道:“只是幾位師傅乃是當世大儒,教導兒臣的都是書本上的知識,今日兒臣突然得知一人,不僅文武雙全,博聞強識,便是連異域之事都通曉幾分。”

此時正安靜坐在一旁飲茶的謝靈瑜,突然眉心跳了跳。

倒是嘉明帝頗感興趣的問道:“哦,吾兒口中的這等奇才,乃是何人?”

“鴻臚寺丞,蕭晏行大人。”七皇子語氣歡快說道。

要不是謝靈瑜心中已經有所準備,只怕嘴裏喝著的茶,當真要噴出來了。

好小子,跟我搶人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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