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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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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距離秋闈還有三個月, 言如許全身心投入備考之中。

陸逢渠自從那日在餛飩攤慪氣離開,便極少出現在言如許跟前。

言如許秉燭夜讀學累了的時候,腦海裏偶爾會浮現陸逢渠的臉。她有時心中也會湧起一點遺憾, 這一世陸逢渠對她很好, 她明白。他們之間有許多快樂的時光, 她也都記得。只是沒想到,這麽早, 便都逝去了。

可有時候她又覺得慶幸,真心易老,情深不壽,塵世姻緣最好的結局就是相敬如賓, 她和陸逢渠早早便往正確的路上走, 似乎沒什麽不好。

時間在言如許的苦讀中一點一點流逝著。

進入八月,瑾城桂花滿城, 風來飄香。

離考試越近,言如許反倒不那麽緊張了。最後這十幾天, 詩賦再如何練習也不會有太大進益, 不如就夯實一下自己擅長的科目。

做了取舍, 言如許的作息也比以往規律很多, 今日得了空,她甚至還去城郊跑了馬,正巧遇到一個游俠兒,那人還誇了她的騎術,說她往來若飛。

她心情不錯,回到李家老宅, 喝了一點桂花釀,早早便躺下了。

夜深, 言如許側臥在榻,她貪涼蹬了被子,待到一雙裸露的小腿真的受了涼氣,她卻已經睡意昏沈,實在懶得起身重新將被子蓋好。

正當朦朧苦惱之際,她突覺被子又輕輕回到了自己身上,旋即後背便貼上一個結實的胸膛。

背後之人的氣味、呼吸她很熟悉,於是心防未起,只睡意淡了些。

陸逢渠的聲音緩緩瀉入她的耳朵。

“陛下和誠王還在拉鋸,陛下只想收回誠王手上那一萬兵權,可誠王鐵了心要退出朝堂,兩不相讓,民間已經流言四起。”

“嗯。”言如許輕應了一聲。

她如今不在朝中,自然會錯過許多消息。但關於誠王的議論,確實已經到了民間。輿論幾乎一邊倒地站在誠王一邊,誠王這些年幫著朝廷賑災、剿匪、斷案……兢兢業業十數年,太子一朝監國,便要過河拆橋。

百姓們茶餘飯後都在說,天家哪裏有什麽真情可言,寵你的時候讓你位同副帝,自己的兒子上位了,便對你棄如敝履。君王自古多薄情啊……

言如許想,陛下……確實薄情。對誠王如此,對賢妃娘娘也如此。

言如許反應潦草,陸逢渠心中的妒火又隱隱燒起來,他的理智和意志明明可以讓他忍下去,但他實在控制不住他的心。

“你還是向著魏展。”陸逢渠話說出口,當即就後悔了,他覺得這是自取其辱。

果不其然,言如許嘆了口氣,似是無奈夾雜著些許不耐煩:“我向著公道。”

陸逢渠吃了癟,沈默一會兒,轉移了話題。

“慕容鐵的腿好了,但是進來行事有些瘋迷,整宿整宿不睡覺,也不敢熄燈,聽說慕容夫人求了太醫院的院正去瞧他,仲太醫說他得了驚懼之癥。陛下讓他休息一陣子,大理寺已經交由少卿暫為代管了。”

“嗯。”

言如許嘴上依舊淡淡,但心裏卻有些不解。

慕容鐵這輩子造下的殺孽何其多,仇家定然也不少,怎麽偏偏叫萬裏暮嚇破了膽,實在是不尋常。

陸逢渠繼續。

“諸葛大人近來病了,老是咳嗽,太醫院的人沒什麽辦法,我打算找宋半見給他老人家瞧瞧。”

“嗯。諸葛大人對我有半師之誼,我如今的身份很難見到他,你代我向他問好。”

“好。”陸逢渠又想起一樁事:“你上次提到的逢寧殿,我去查過了,是宮裏的一處無人居住的宮殿。原先是陛下的姐姐,也就是長公主的住處。自打三十年前長公主遠嫁璞州,那裏便沒人住了。只留了一些灑掃宮人守著。”

聽到這裏,言如許微微蹙了眉。

萬裏暮臨死之前提到逢寧殿,一定有緣由。鐵原……長公主……難道鐵原和長公主有什麽聯系,所謂的“主人”也和長公主有關?

不對。若長公主有如此大的野心,怎可能遠離中樞三十載。璞州遠在千裏之外,她不可能在龍虎相爭的皇都積攢這麽大的能量。而且若非萬裏暮提到逢寧殿,言如許都沒聽過長公主這號人物。逢寧殿一定還有別的秘密。

思緒翻湧,言如許睡意又散一些。

就在這時,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許多。

“阿許,你……想我嗎?”

言如許的心口滯了滯,陸逢渠跟她冷戰的這段日子,她並不好受。

他們是要共度一生的人,言如許不想將時辰蹉跎在彼此的冷待之上。

所以她轉過身,雙手環住陸逢渠的腰,整個人依偎到他懷裏。

陸逢渠的心跳還是變快了,這樣的節奏言如許很熟悉,她聽了很多次。他的心跳、他懷裏的溫度都帶給她一種別樣的安全感。

這個同她一起跨過輪回的人,是在好好活著的。

這讓她覺得,她也是活著的,眼前的一切都很真實,而不是一場漫長的幻夢。

“聽望舒說,陛下讓中書臺定咱們的婚期了,九月初二和初七挑一個?”言如許問。

“嗯。你想要哪天?”

“初七吧。”言如許想緩和氣氛:“我若登科成功,勢必要擺半個月的流水席,讓瑾城這些人好好看看我的蓋世才華。才華展示完,休息兩日,也就臨近初七了。”

這是一句逗趣的話,可陸逢渠沒有心思笑,他滿心想的都是得到她的答案,所以他又問了一遍。

“阿許,你想我嗎?”

言如許的周身湧上無力感,她已經很努力地在逗他、哄他了,可他為什麽還是如此執著。

“逢渠。”言如許的腦袋在他頸窩處蹭了蹭,耐下性子,語氣柔軟:“想的。這些日子,我想你的。我如果不喜歡你,便不會嫁給你。所以你不要鬧了,咱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一個“想”字讓陸逢渠如置仙境,可一句“別鬧”又讓他如墜地獄。

所以這數月以來,他的傷心難過在她眼裏,皆是無理取鬧嗎?

陸逢渠的雙瞳在夜色裏徹底晦暗下來,言如許卻呼吸悠長,陷入夢鄉。

陸逢渠盯著懷中的人兒,滿目委屈,喃喃道:“阿許,你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

……

八月初六,為期三天的秋闈開始。

言如許踏入貢院,見到了一起參加女科的閨秀們。

大家相互行禮,笑容可掬。

言如許深知,這些笑臉並不是虛偽客套,也沒有競爭的敵意。

她們曾經被關在同樣的牢籠裏,如今逃脫束縛,聚到一起,呼吸著同一片嶄新的空氣,為自己的未來努力,為對方的未來祈福,她們有相同的志向,所以從很早之前,她們已經是並肩作戰的盟友了。

一陣狂放秋風吹來,貢院裏桂樹搖曳,淡黃色的小花瓣簌簌落下,鋪陳一地。

這陣風太大,女兒們裙裾如花,在風中放肆盛開,幾乎讓她們站立不穩。

言如許卻擡頭望向初升的日頭,又回頭看向正朝她走來的紀望舒和言如夢。

她揚眉一笑,振臂而呼:“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註1)”

閨秀們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紛紛展開雙臂,感受狂風吹拂。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奉命給女科監考的伍星野和翰林院同僚來到貢院,入眼的便是言如許帶著這些平日裏最為文靜寡言的淑女發瘋。

翰林院幾位編修哪裏見過這種陣仗,當中一位幹笑道:“這言如許,真是……放肆不減當年,天牢都沒讓她長記性。”

伍星野含笑盯著言如許:“她不會變的,她生來便屬於高山和蒼穹,怎會因為區區一方牢籠而折腰低頭。”

小吏鳴鐘,秋闈開始。

大昭的朝堂,在這一日,悄然迎來它的變局。

……

秋闈結束後,言如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了它一天一夜,又和紀望舒莊鳶夏淩霄他們狂下三天酒樓。

不過秋闈到底還是出了幾件小事。

首先是原本八月二十就該放榜,但不知為何拖到了八月二十五。

這是大昭開國以來頭一回延遲放榜,不由引得各方猜測,是不是秋闈出了什麽事情,難道有人作弊了?還是有官員透題?

言如許也有些不安起來,她好不容易求來的科考機會,若是有人動了歪腦筋連累了所有士子成績作廢,她必要扛一把十米砍刀上門取那人性命。

言如許並不知道,讓放榜拖延的,並不是旁人,正是她自己。

此次秋闈,是女子參加科舉的頭一回。

科舉一向是禮部、吏部和翰林院聯合出題。因著讀書的年歲、深淺以及家族對於士子的投入不同,男科和女科的題目,本應在難度上有所區分。

可這次考試,男女科舉的題目是一樣的。

原因也很簡單,其一,出題有時候比答題還難,男女同題,是一種很好的偷懶方式。其二便是這些高位者也很想給言如許這樣的小女子一點顏色看看,你不是想要考科舉嗎?那好,我就讓你見識一下科舉的難度。

但答卷收上來,閱卷的人紛紛傻了眼。

他們看不起的這些小女子,未免答得太好了一些。而當中最明顯的一門科目,便是策論。好到閱卷之人哪怕充滿偏見,也不得不承認,幸虧不是男女同榜,否則,二郎們不一定是這些小女子的對手。

科舉的策論往往與時政緊密相關,但又不能太過直白,犯了皇家忌諱。

所以目前最讓陛下和太子撓頭的新政推行和世家紛爭,自然不能當做題目,於是今年便考了邊境爭端問題。

題目大致是問,在邊境不穩,群狼環伺的情況下,應怎樣穩固國家內/政。

男兒們的答卷大都高談闊論,洋洋灑灑寫一堆,但提煉出來,論點無非兩種,一是支持新政,一是反對新政。也有提出自己見地的人,但道理上講得通、又能落地執行的,甚是寥寥。這寥寥之人,無一例外,是要金榜題名的。

可翻開女科答卷,滿座鴻儒皆驚。

他們先看到的是紀望舒的答卷,她提出一個觀點,農桑、經濟固然重要,但立國之本,是軍事。武器夠硬,兵士夠強,才是國家穩定的最強保障。

紀望舒的這片策論,視角已遠超閨閣,非尋常男兒可比。

可答卷翻到言如許這裏,鴻儒們更是嘖嘖稱奇。

言如許的前半部分觀點和紀望舒不約而同,但她並沒有在這個觀點上太費筆墨,而是以此為基礎,提出了自己的另一個觀點,那便是無論軍事、農桑、還是經濟,關鍵都在於人。所以“社稷在民。”

若想國家穩固,有三部分人的人心一定要攥在自己手裏。

第一,是為國征戰的將士。對他們好,他們才會在邊境不穩的時候真心的保家衛國。他們死後,要給他們的家人足夠的撫恤,讓他們死得其所,也讓活著的將士心有所依。

第二,是真心投誠的敵人。對他們好,能渙散敵國的軍心,也能吸引更多的敵國之人前來依附。

第三,是走投無路的災民。人在窮困潦倒時,最易生出歹念,危害鄰裏。保障他們最基本的生計,便是守護了方圓之地的安全。(註2)

閱卷的學究們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活到七老八十,來看一看後生們的表現,可沒想到,讓這兩個女娃娃寫了個心服口服。

女科的頭名,他們在言如許和紀望舒之間猶疑許久,這才耽誤了放榜的時間。

最終,因為言如許策論雖好,但作詩實在是很爛,比順口溜也就強上那麽一點,綜合下來,大夥兒還是更屬意紀望舒一些。

八月二十五,都城中央醒骨塔下,科考放榜。

言如許擠過人群,看到女科金榜公布的三個名字,展顏一笑。

還好,不算丟人。

註1:摘自曹雪芹詞作《臨江仙·柳絮》。

註2:觀點引申自劉勃老師所著歷史科普讀物《司馬遷的記憶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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