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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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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言如許沒有看到預想之中的危險, 反倒看到兩只小狼崽從灌木叢裏走出來。

前頭的那只膽子大些,後頭那只怯怯的,看樣子也就剛滿月, 走路還有些微踉蹌。

兩只小狼眼睛圓圓的, 身子很瘦, 口裏發出嗚咽之聲,像是餓了。

沒有人會對剛來到這個世界不久的生靈抱有殺意, 哪怕他們會在他日長成兇狠的物種。

言如許看著這兩個小東西,不免想起她死去已久的小狗咪咪。

言如許將血壺放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從麻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裏頭是別枝給她準備的午飯。

言如許貪嘴, 無論何種境地都不會在吃上虧待自己,所以別枝除卻準備了頂飽的幹糧, 還帶了梅漬牛肉脯和香煎肉丁蘿蔔糕。

言如許將牛肉脯和蘿蔔糕拿出來,放在手上, 試探地朝兩只狼崽走過去, 他們先是有些驚惶, 往後退了退, 而後感受到言如許沒有惡意,便站定不動了。

言如許走近它們,蹲下身子,攤開掌心,朝狼崽們伸了伸。

小狼的鼻子動了動,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前頭的那只先一步湊近言如許的手,舔了一口, 咂吧咂吧小嘴,繼而便大快朵頤起來,後頭那只見狀也湊過來。

兩只小狼餓極了,越吃越兇,言如許有些餵不過來,陶然也來幫忙。

餵完之後,兩只小狼不願意走,用腦袋蹭言如許的小腿。

言如許笑了笑:“我不能帶你們回去,你們屬於山野,做狼要有做狼的威嚴。”

勇敢小狼癟著嘴“嗚”了一聲,怯怯小狼則打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言如許無奈,給他們鋪了些野草,將它們抱到草垛上,日光暖融,兩只小狼很快就抱在一起睡著了。

言如許收拾完狼崽們的殘羹剩飯,和陶然簡單墊了墊肚子,便繼續忙自己的事。她重新走向血壺,可耳邊傳來一種極為特別的混響。

那是微風打在葉子上的聲音,混著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呼吸聲,在這無人的山嶺上,氤氳出可怖的回響。

言如許瞬間端起連弩,瞄準遠處:“陶然!有東西!”

陶然也枕戈待旦,兩人朝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頭通體雪白毛發鋥亮的巨狼從林子裏漫步出來,而後,十數只顏色灰褐色的野狼也露了面。

白色狼王目光如炬,其他野狼則獠牙盡顯,涎水順著尖牙滴落在地上……

言如許感覺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她覺得她今天要死在這裏了……

可如果放出求救煙花,便視作放棄狩獵資格,那望舒就真的沒有指望了……

怎麽辦,言如許飛快思索著。

“言女官,快放煙花,狼這麽多,咱們不是對手。”

陶然不禁催促,言如許的額頭有汗滲出來,她不甘心。擒賊先擒王,如若斬殺狼王,應當能挫狼群士氣,連弩夠用,雷火彈夠用,身後便是陷阱,或可一搏……

言如許將連弩端到與肩齊平,瞄準狼王,尚未扣動板扣,突然覺得腳底下有什麽東西正扯著她的裙擺。

她低頭一看,是方才的兩個小狼崽醒了,正在抱著自己的腿,像是阻攔,也像是撒嬌。

言如許看著狼崽,又看一眼虎視眈眈卻沒有動作的狼群,大夢初覺,應當是小狼的爹娘來找走丟的孩子了。

言如許猜到了狼群的目的,吞了口唾沫,將連弩緩緩放了下來,可作戰的神經依然緊繃著。

她俯身,摸了摸兩個狼崽的腦袋,手剛碰到它們的毛發,便聽到狼群傳來低沈而兇狠的吼聲。

言如許心中打鼓,但還是將兩個小狼崽從她腿上抱下來,拍了拍它們的屁股。

“回去吧,你們爹娘來接你們了。”

狼崽看到自己的爹娘,高高興興朝狼群走過去,但還是依依不舍回了幾次頭,看向言如許。

言如許長袖中的手則緊緊握住兩顆雷火彈,她並不寄希望於饑餓的獸群會放過他們。

她終究是幸運,待狼崽徹底歸隊之後,狼群竟開始緩緩後退,一個一個又隱入山林。

狼王最後一個離開,臨別時回眸,對言如許微微頷了頷首,似是道謝。

言如許這才徹底送了一口氣。

陶然豆大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滴落,他有些氣惱地看著言如許。

言如許顯然註意到了他的憤怒,有些不解:“怎麽了?”

“這世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女子?!”

陶然的怒火之中夾雜著困惑和難以掩飾的擔心,這種擔心甚至讓他忘了眼前的這個女人是朝廷的文臣,他應該對她抱有最基本的禮儀。

“你都不知道怕,不知道退嗎?方才若是那些狼群起而攻,你此刻已經是它們腹中之肉了。”陶然直言道。

“我當然怕。”言如許知道陶然是一片好心:“可是我若退了,就得不到我想要的了。”

“你究竟要什麽,比你的命還重要?!”

陶然不明白言如許,從地窖開始他便不明白,她似乎將自己的性命看得很輕,隨時隨地都能豁出去的樣子。

言如許傾倒著血壺之中的雞血,聽此一問,她沖陶然揚眉一笑:“人生在世,比性命重要的東西太多了。比如公道,比如尊嚴,比如自由。陶然,你是男子,你不會明白的。”

陶然被她最後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可她的語氣裏分明沒有責備,更多的是一種遺憾。

仿佛不懂得她的男子,並不可恨,而是可憐的。

陶然因在京中辦差,又做護衛,所以見過許多豪門閨秀。平心而論,言如許的長相並不出眾,只稱得上順眼。可言如許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東西,他之前說不上來是什麽。可現在他猛然想起禁軍統領楊敘的一句話。

那一日下朝,他們兄弟幾人跟著楊敘在城墻上巡邏,正瞥見言如許昂首闊步走出宮城。

陶然喃喃一句“言女官”。

楊敘回頭看他:“認識?”

“嗯。升平樓,同言女官有過交情。”陶然老實答。

楊敘望向言如許,平日裏肅穆的臉上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這丫頭是個有筋骨的,她若是男兒,我定要把她搶到禁軍營,好生培養一番。”

陶然此時突然明白了楊敘的話,言如許身上的這樣東西,是“筋骨”。

春景艷陽下,言如許的笑容風塵仆仆,陶然想起今日為她爭鋒的誠王殿下和陸大人。

他之前還疑惑過,這兩位是大昭一等一的美男子,怎會瞧上皮囊尋常的言女官,可如今他竟忍不住有些羨慕他們,他們……是明白言女官的人嗎?

陶然出神的片刻,言如許已經將雞血鋪灑一地,微風襲來,裹挾了濃濃的血腥氣。

“陶然,你說咱們會招來什麽?”言如許問,終究還是有些緊張的。

陶然還未回答,便覺腳下生出震感。

這是……

言如許顯然也感受到了,她立即全副武裝走到血陣中央,那是陷阱的上游,方便她把野獸引入陷阱。

震感越來越強,強到極致時,伴隨著一道狂吼,一頭碩大的棕毛熊從林中沖出來,直直沖著言如許撲過來。

言如許先是佯裝要與其對戰,射出一支連弩,正巧擊中棕毛熊的左前肢,棕毛熊因為疼痛發出嗚咽,可這支箭顯然激怒了他,他怒睜著一雙眼睛,張開血盆大口。

就在他即將撲到言如許身上時,言如許卻倒在地上,身子順著坡地滾向了先前的陷阱。

棕熊一擊不成,怒意更甚,它躍起龐大的身軀,伸出沒有受傷的那只熊掌,狠狠朝言如許拍下去。

狗熊鋒利的指甲劃過言如許的大腿邊緣,鮮血瞬間湧出來,殷紅了衣擺。

“呃……!”言如許感受到劇痛,這疼痛甚至讓她看到了朦白的亮光,好一會兒才恢覆了視覺。

“言女官!”陶然驚吼。

可僅彈指,言如許身後便傳來轟然之聲。

熊掌落地,巨大的力量觸發了言如許布置的機關,木板翻轉,遍布尖刺的坑地暴露在棕毛熊的眼前。

然而笨重的它想要逃跑為時已晚,倏爾,一整個身子砸到了尖刺之上。

這頭猛獸甚至沒來得及發出疼痛的吼聲,只能聽到尖刺穿透熊身,同血肉發出摩擦的聲音。

劫後餘生,陶然趕緊跑過來查看言如許的傷勢。

言如許整個肩膀都顫抖著,嘴唇也漸漸泛了白,可卻始終咬著牙。

陶然心頭湧上懊悔,他方才居然還在顧及什麽護衛不能幫忙狩獵的規則,她差點就死在他面前了。

“疼不疼?”

陶然從包裹裏翻出金瘡藥和白棉帶,他伸手想替言如許上藥包紮,可言如許卻將他手上的東西拿了過去。

“我自己來。”言如許這樣說。

陶然因為言如許的這份見外,心頭生出刺痛,他一時有些無措,不知做什麽好。

禍不單行。

陶然還在懊惱時,言如許看他身後一眼,瞬間瞳孔緊縮:“陶然小心!”

陶然下意識回頭,竟見一只花斑白虎朝他撲了過來。

他趕緊掏出腰間長劍橫在身前,老虎的爪子按在了長劍之上,一人一虎就這樣對峙起來。

然而哪怕老虎餓了一個冬天,力量也不是凡人可比,陶然漸漸生出頹勢,長劍的劍鋒離他自己的脖子越來越近。

這時老虎仰天長嘯,似乎是在告訴陶然,他今日在劫難逃。

陶然知道大勢已去,轉頭對言如許喊:“快走!快走啊!!!”

可他分明看到言如許端起了連弩,就在老虎的獠牙就要咬住陶然胳膊的一剎那,箭矢飛來,正中老虎的一只眼睛。

“嗚!!!”老虎甩著腦袋,將陶然狠狠掀翻到灌木從裏,而後發出痛苦的喉鳴。

可也僅僅片刻,它便用僅剩的一只眼,怒視著言如許,言如許大汗淋漓,又是一箭射出,射中了老虎的肩膀。

老虎這下徹底怒了,他嘶鳴著,朝言如許踱步而來,似乎想看看他今日的午餐,到底還有什麽招數。

言如許再射一箭,此時老虎已經生了戒備,腦袋一偏躲了過去。

言如拖著受傷的大腿,一點點後退。

箭上有毒,是宋半見研制的,但再好的毒,起效也要時間,言如許虔誠地祈禱,宋半見,你的藥應該很猛吧,我可真是求求你了……

事與願違,老虎終究還是做好了撲食的起勢,然而當它初初躍起時,叢林裏突然竄出一襲襲黑影,將老虎生生按到了地上,最終一道白光撲到了老虎後背,狠狠咬住了它的脖子。

兩頭小狼蹦蹦跳跳跑到言如許身邊,看著她的傷口,發出“嗚嗚”聲。

言如許笑了,她摸摸狼崽:“你們怎麽回來了?”

“嗚嗚~”

“謝謝你們。”言如許轉頭看向激戰處,老虎已經倒在地上抽搐,狼王的白毛上沾染了血。

言如許勉力站起來,她拖著傷腿朝狼群走去,對他們躬身抱拳,行了一個大禮:“多謝救命之恩。我知道你們餓了,老虎的頭我帶走,身子留給你們,箭上雖然有毒,但應該尚未入血,你們放心享用。”

狼群似乎真的聽懂了,他們沈默著,任由言如許解剖著老虎的屍身。

……

百獸山營地,眾人已歸,有人獵兔,有人獵狐,唯有陸逢渠和魏展收獲頗豐。

陸逢渠斬殺一只老虎,射了四只鷹,而魏展則拖了一頭豹子回來。

大夥兒相互恭維,可陸逢渠和魏展毫無心情,他們盯著臺上的長香,距離酉時還有一刻鐘,春狩就要結束了,但言如許還沒有回來。

他們兩人越來越焦躁,待長香還有三寸就要燒到尾時,兩人對視一眼,難得默契地一同朝山中疾步走去。

周圍的人本來正在奉承這二位,話說著說著倆人扭頭就走,這算是怎麽回事。

“誒?王爺?陸大人?你們去哪啊……”

陸逢渠和魏展面如寒冰,走到營地兩裏之外時,他們遠遠瞧見兩個人影。

陶然背著渾身是血的言如許,或許是累,也或許是疼,她的兩只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可垂在陶然胸前的兩只手,卻緊緊攥著還在滴血的老虎頭和熊頭。

陸逢渠看到她這副模樣,心如刀絞。

言如許見他來了,卻擠出一個得意的笑:“我就說我很厲害吧,你看,我有老虎,還有熊。”

陸逢渠心疼得喘不過起來,咬牙道:“我早晚屠了百獸山。”

言如許從陶然背上下來:“你不要動不動就屠這個屠那個,我不喜歡。”

言如許因為失血腦子已經有些昏沈,所以語氣軟糯,旁人聽來,盡是嬌意,魏展在一旁看著,胸中妒火燎原,紅了眼眶。

言如許的傷勢已經讓她無力顧及魏展的反應,她只想好好睡一覺,她倒在陸逢渠懷裏:“我腿受傷了,你帶我去升平樓,我要那什麽,對……留館觀察……還有,你幫我關註一下春狩的排名。逢渠……我好累啊,想睡一覺…”

陸逢渠已經查看過她的傷勢,確保不會傷及性命之後,道一句:“睡吧,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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