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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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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第 91 章

十一月初, 瑾城下了今年第一場雪。

初雪並不盛大,零星細密的雪花,不緊不慢地飄落, 打在地上便化開, 留下一片片潮濕的痕跡, 又因天寒,經過一兩個時辰, 變作薄薄一片白茫茫的冰霜。

散了朝,言如許從大風殿出來往宮外走,下臺階的時候不慎腳下一滑,她輕呼一聲就要向後仰去, 此時一只手適時伸過來, 攔了她的腰一把,免了她一場皮外傷。

她轉頭, 一雙墨眸註視著她。

她趕緊站直了身子,整理一下有些歪了的官帽, 俯身行禮:“見過誠王殿下。”

魏展臉上還是那副似有若無的笑容:“都說你這兩年穩重不少, 我倒覺得江山易改, 本性難移。”

言如許心裏嘆了一口氣, 又來了……怎麽她就在誠王嘴裏撈不著一句好呢……這人毛病真多啊……

“你罵我。”魏展忽然道。

“我沒有!”言如許瞪大眼睛:“誰罵你了?”

魏展的唇角的弧度大了些:“我都聽見了。”

“你……你聽錯了。”言如許有些心虛。

魏展也不同她爭辯,話鋒一轉:“辰州那邊下了大雪,欽天監的官員說,今年辰州的雪勢恐怕不小,百姓的日子不會太好過。我過幾天便要去辰州,跟當地的百姓一起防範雪災了。”

辰州在渭州以西, 地處高原,是大昭氣候最為多變、也最為寒冷的州地, 雪災頻發,每年都要死不少百姓。

陛下素來喜歡將賑災的差事交給誠王,蝗災、旱災、洪澇、林火,誠王安生呆在京城的日子並不多,同別的富貴王爺全然不是一回事。

因為長年以來跟百姓們同甘共苦,差事又辦得漂亮,所以魏展在朝廷和民間素有賢名,深受敬仰;但也因此而漂泊在外,遠離了權力中樞,幾乎斷絕了結黨的可能。

這是陛下的智慧。

經過三年前程求珠一案,言如許對陛下仍有敬畏,卻不似從前愛戴。盡管她完全可以理解,或許權力就是需要葬送一些人情味來換取的。

“殿下何時動身?”言如許問。

“十一月十二。”魏展回答。

言如許又躬下身子:“殿下,西北路遠,一路保重。”

魏展還是笑著的,可雙眸裏卻有些傷感:“言如許,我不喜歡你這樣。”

“嗯?”

言如許不解,這樣是哪樣……

魏展解釋道:“我不喜歡你動不動就行禮,我還是喜歡你梗著脖子對我放肆的樣子。”

言如許心中腹誹,我也沒有很放肆吧……

卻聽魏展又道一句:

“起碼那樣會讓我覺得,你同我是親近的,而不僅僅是把我當做一個身處高位的王爺。”

言如許的瞳孔顫了顫,心跳也快了幾分,他這是……

“咕嚕……”

好巧不巧,言如許的肚子這時響了。

她萬分赧然的捂住自己的肚子,一張臉紅透。

魏展低頭輕笑:“行了,別杵著了,回去吃飯吧。”

“哦……哦。”言如許落荒而逃。

兩人這一番對話皆落在太子魏騁眼中,言如許一路小跑走遠之後,魏騁來到仍望著她背影的魏展身邊。

“小叔。”魏騁開口。

魏展點了點頭,叔侄兩個並肩走著。

魏騁終是忍不住開了口:“小叔。阿許……您別看她貌似孤勇無畏,可她其實謹小慎微,朝中這三年,她是在流言蜚語裏走過來的,並不容易。她不同於一些高門貴女,行差踏錯能有家族兜底。言家無人,李老也年紀大了,她沒有退路……”

魏展站定,神色依舊溫和:“阿騁有話,不妨直說。”

魏騁思忖片刻,不再兜圈子:“小叔,您深受父皇倚重,是大昭第一親王,您的婚事註定備受朝堂矚目。大臣們不會允許您娶一位家族式微的六品女官。而且,您同她年紀相差十一歲……”

“十歲九個月零六天。”魏展打斷他。

“小叔……”

“阿騁。”魏展嘆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困境,也是你的,就算我收起對她的心思,難道你便能得償所願嗎?”

魏展這話說得十分直白,親王不能娶六品女官,難道太子就可以?

魏騁眉眼之間有痛楚,也有決心:“儲君之位,可以一搏。”

魏展有些諷刺地笑了:“你的意思是,你要威脅你父皇和朝中大臣,他們若不讓你娶言如許,你便不當這個太子了?”

魏騁低了頭,他知道這是下下策,可若真到了那一步,他願意為阿許竭盡所能。

魏展收起和顏悅色,肅然道:“阿騁,你若真的這樣做了,史書上對你,或許只多一筆癡情的批語,但你有沒有想過她會如何?她會成為千秋百代禍國的妖女,就像妲己、褒姒那般,任後世唾罵,屆時她付出的所有努力皆作東流。這是你要的嗎?”

“我……”

魏展拍了拍魏騁的肩膀:“阿騁,你是皇兄最優秀的兒子,他將畢生希望都放在你身上,東宮要有東宮的擔當。今日這話,我只當你我叔侄說笑,日後莫要再提了。”

魏展說完,轉身離宮。

身後魏騁道:“小叔,您與我這東宮儲君,又有何分別?一樣的一人之下,一樣的萬人矚目。您勸我放手,如何勸不得自己?……”

魏展走得越來越快,魏騁的聲音在風中漸漸模糊。

魏展臉上笑意全無,只剩下眸底一片比今時霜雪更甚的寒涼。

……

言如許並不知道她已經攪了幾個男人的春心,回府吃過飯,便照常翻看著陸逢渠給她淘換的和鐵原有關的書冊。

書本密密麻麻鋪了一桌子,其中兩本書上有言如許用朱筆做的批註。

她眉頭緊鎖,這幾年她看過的鐵原書籍少說也有上百本了,還真讓她找到了完顏澄的一點線索,可是這線索真的靠得住嗎……

這兩本書被標註的書裏,都沒有明確提到完顏澄這三個字。

第一本,是渭州當地的一本艷史,上頭寫了一句“鐵原有女過岱雲關”。而作者寫這句,是為了引出鐵原這支隊伍的一個男子,也就是本書的男主角。書裏寫他器大活好,在渭州拆散無數家庭。

而本書作者的另一代表作是《大衡殤皇帝龍陽二三事》。可大衡殤皇帝禪位太/祖的時候才九歲,禪位後不久就得了麻風病死在行宮了。這個年紀,龍陽之事很難展開……其可信度可見一斑。

至於第二本,是京中的一本禁書,作者是一個連著考了九次科舉紛紛落榜的士子,他心態失衡,對朝廷產生了巨大恨意,搭上性命寫了這本造謠皇帝和朝臣的壞話之書。上頭有一句“鐵原遣女花玉顏,老朽狂龍撒淫涎”。就是說鐵原來了個大美女,陛下這個老色鬼都高興地流口水了。

言如許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就想,就這文筆……科舉要讓你考出來了才真是奇了怪了。

而且這本書上頭的其他內容也是不實的,比如他說先帝的皇後死是因為生了長了三個腦袋的怪物,被陛下一怒之下砍死了;前朝的宰相其實是西北林子裏的黑熊精……總之很難想象作者寫這本書的精神狀態……

但是,就是這樣離譜的兩本書,言如許卻放不下。

因為第一本書裏,鐵原女子過岱雲關的時間是先帝乘德年間,十三年初秋;第二本書裏,鐵原美女入京的時間是乘德十四年盛夏,間隔大概九個月。

而史書記載,乘德十三年,渭州迎天隕鐵,死傷三百,生瘟疫,封/城六月,瘟疫方才平息。

渭州到瑾城,若乘坐普通車馬,耗時大致三月,加上瘟疫封/城的六個月,剛好九個月。

這真的是巧合嗎?

可若不是巧合,那就和他們在鐵原打聽的消息對不上了。

他們當時得到的消息是,完顏澄是因為她傾心之人也就是當時的鐵原大君赫胥往,跟自己的妹妹完顏清有了首尾,悲憤之下離開霜城。

那完顏澄姐妹兩人的年齡差距應當並不太大。

可若這兩本書中的鐵原女子就是完顏澄,那麽完顏澄的年紀就比完顏清大太多了,十數歲是有的。

難道書中的這個鐵原女子,不是完顏澄?……

言如許頭昏腦漲,別枝此時進來了。

“小姐,都快子時了,明兒個夏公子成婚,您還得去參加婚宴,別熬了。”

“啊對對對。”言如許反應過來:“明天初六,差點忘了。”

“還有,長安剛才過來說,小侯爺京郊屯田軍的差事沒完,明天估計得晚到,讓您替他同夏公子道個歉。”

言如許撇了撇嘴,心想他自己沒長嘴啊,要我幫他道歉,但還是應了句:“知道了。”

次日,十一月初六,言如許帶著賀禮,去夏府參加婚宴。

言如許如今是女官,座次也被安排在朝臣席上,她來得早,席上還沒幾個人,紀望舒和莊鳶來了,便坐到她身邊,同她閑聊。

幾人望著夏家的婚宴布置,雖不奢華,但十分精致,除卻囍字、紅綢,還夾雜了許多鐵原的元素,比如裝飾布品的繡樣是鐵原常見的制式,桌子上的茶點裏頭也有鐵原特產的果子。

紀望舒感嘆:“淩霄對九公主真是用情至深,連帶著整個夏家都十分珍視她,當真是一段難得的情緣。”

言如許和莊鳶紛紛點頭。

莊鳶又道:“不過聽說鐵原那邊對他們公主的婚事很冷淡,嫁妝就是給了些銀票,還有一個小盒子,才這麽點兒大。”

莊鳶說著就用手比劃盒子的大小。

言如許知道鐵原大君赫胥行同赫胥醉的往事,心中了然。想必赫胥醉成婚,赫胥行心中不好受吧。

三人閑談著,婚宴來的人越來越多。

言如許瞧著許多同僚都往門口看過去,她便也跟著他們的視線往那裏瞧。

見了來人,言如許不禁皺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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