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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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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第 58 章

晏安十一年四月十六, 大昭使團由皇都瑾城出發,出使鐵原。

陛下親臨,率文武百官, 於城門相送, 隊伍浩浩蕩蕩, 惹得瑾城百姓紛紛圍觀。

這是大昭第一次遣使去鐵原,陛下雖說已給鐵原大君寫去信函, 但途中之事終究莫測。

大昭南邊的三個小國曾派使臣出使鐵原,可都未能平安還朝。其中一支隊伍因態度傲慢被當時的鐵原大君下令斬殺;另外兩支隊伍則都死於路上所逢天災。

此次大昭出使,準備工作雖做了很久,但因使團選擇的路線並不好走, 也讓陛下和使團成員的家人們蒙上一層擔憂。

陛下曾私下同陸逢渠說過, 這次出使打的是要同鐵原全面通商的旗號,但歸根結底是做給白闕看, 這個大目標只要達成了,其他都可以退一步。於鐵原能通商當然最好, 但若通不成, 使團平安最重要, 不必強求。

出城門的時候, 除卻陛下和百官,使團諸位的家眷也到了不少。

此次出使的官員們除卻大使副使,其他各級官吏都只有一個隨行名額。言如許帶了別枝,萬裏暮本來要跟她一起去,她也確實考慮過他。萬裏暮會功夫,騎術也好, 應對極端情況其實比別枝更有優勢。

可隨行名單報上去的時候,陸逢渠跟她說不行。

“為什麽?”

言如許一雙眼睛無辜極了, 氣得陸逢渠心梗。一想到言如許吃飯睡覺幹這幹那都是那廝伺候,他就覺得他這一路上除了吃醋生氣就不用幹別的了。

他這輩子舔著臉上趕著都還沒伺候上言如許呢,這舔狗他還沒當上,豈能讓她先有別的狗?!

“使團之中,女子極少,旁的丫頭伺候你我不放心,將別枝帶著,我自會護你們周全。”

言如許仔細想想,陸逢渠說的也有道理,男女有別,有些事萬裏暮做起來的確不方便。她便跟別枝講了路上的風險,別枝非但不擔心,反倒一臉興奮。

“奴婢想去的。奴婢長這麽大,還沒出過瑾城呢,奴婢想跟著小姐去見世面。”

言如許瞧著她的模樣,就也同意了。世上女子,無論出身如何,能見世面總是好的。

言靈施、言如夢和言如章都來為言如許送行,外公和舅舅並非朝中之人,故而沒有到場。

言如許跟言靈施行了禮,言靈施同這個女兒鬥了幾輪之後,似乎也有疲態,加之當著聖上和諸位同僚的面,態度不算惡劣。

他揚聲道:“阿許,你務必完成聖上囑托,將差事辦好,不可給大昭、給陛下、給為父丟臉,明白嗎?”

這句話不是說給她聽的,言如許知道,他是說給陛下和在場同僚聽的。

言如許冷笑,點頭稱是,繼而走近言靈施幾步,低聲道:“父親,我不在京中,對你期望不高。只盼你不要拿女兒的婚事做你升官發財、籠絡人心的籌碼。否則……您知道的,我如今是史官,您應當知道史官的特權所在。”

言靈施額間青筋抖動,他身在朝堂,自然知道何為史官。

史官是大昭官員系統之中極為特殊的一支。

大昭各級史官目前有數十人,皇都、州府、軍方、邊陲分別都有設立。

不同於其他官職通過科考入仕,因為要確保歷史記載的延續性,大昭史官采取的是世襲制。

也就是說,目前大昭的諸位史官,家裏祖祖輩輩都是做這個的。

而言如許卻經陛下特許,進入了這個壁壘極高的隊伍之中。

陛下這等安排頗有用意,若他聽了言如許邀官之後,想要敷衍她,完全可以給個後勤相關的職位,可陛下偏偏就讓她做了使團錄事。

錄事因為職責所在,可以深度參與使團的種種決策,這是陛下對她能力的一種肯定,也代表了對她未來的期許。

自此開始,言如許很有可能終生都在史官隊伍中耕耘。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點,史官的權利獨立於一切王朝的權利。

即便是陛下,也無權對史書的內容進行隨意刪改。

記得太/祖開國之時,滅大衡殤皇帝,強占了殤皇帝的皇後和貴妃,他本想將這一筆從史書之中刪去,換來的卻是群臣死諫,蘭臺令刎頸,血染朝堂。

當今陛下歷經七王奪嫡,一人禦極,六王皆死,當眾許多恩怨,並非陛下所願,然則事實既定,無論陛下此後如何宵衣旰食,民間對陛下的評價之中,“暴君”二字總難略過。

陛下委屈之至,曾想借史官之筆為自己辯駁幾句,也被諸葛離光拒絕了。

言如許如今成了使團錄事,難保之後不會成為話語權更大的史官,言靈施在乎他如今的仕途,也在乎他將來死後的名聲。

他可以機關算盡同他的女兒鬥法,卻不能折斷史官的鐵筆。

他不得不承認,言如許如今有了壓制他的武器,比當年的李長霓更讓他無計可施。

所以他咬牙切齒了半晌,最終也只能道一句:“為父知道了。”

言如許強調:“不只是我,還有如夢。”

“為父說了!為父知道!”言靈施忍不住低吼出來。

眾人朝他們側目,言如許看著言靈施氣急敗壞的模樣,冷笑道:“父親知道就好。”

同家人告了別,正要走入使團隊伍的時候,有幾人朝言如許走來,是夏淩霄、顧長隨和紀望舒,還有一個華服少女。

夏淩霄掏出兩大包甜心居的點心:“知道你喜歡杏仁酥,但掌櫃的說了,杏仁酥不好保存。這兩包一包是油酥餅,甜鹹各半,一包是花生硬糖,放兩三個月不成問題,你帶著路上吃。”

言如許讓別枝收下:“多謝了小鬼。”

“你才……”夏淩霄又想鬥嘴,被顧長隨拉住。

紀望舒走近言如許:“我聽父親說了,你們這一路想必多艱,務必註意安全。”

言如許點頭。

紀望舒笑了,裏頭有些酸澀的意味:“阿許,你能做使團錄事……我羨慕你,也敬佩你。這句話,是京中很多閨秀都想對你說的。真希望以後,我們也能和你一樣,為國家和百姓做事,而不是困在四四方方一個宅院裏。”

言如許眼神堅定,握著紀望舒的手:“會有那一天的,一定會的。”

紀望舒點了頭,將華服少女:“我今天還帶了一個人來見你。”

來人面容清秀,看上去跟言如許年紀相仿,從脂粉和頭飾看,便知生於富貴人家。

紀望舒解釋:“這是景和公主魏瑜。”

言如許還未來得及驚訝,魏瑜便朝她跪了下來,將言如許嚇個半死。

“公主您這是做什麽?!”

魏瑜的眼角落下淚來:“言姑娘,若不是你,我此時恐怕已經嫁給白闕那個足以做我祖父的老頭兒了。魏瑜多謝你救命之恩。”

言如許心有戚戚,趕緊將她扶起來:“公主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能做到且應該做的事,您不必放在心上。”

魏瑜擦拭著眼角:“你此行一路保重,我等你回來。”

夏淩霄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多了句嘴:“公主您這樣就跟千裏送情郎似的,給我們都整不會了。”

氣氛本來凝重,夏淩霄一句話就讓氣氛歡騰起來。

“去你的!”言如許忍不住啐他。

幾人又是嘻嘻哈哈一陣說笑。

使團馬車旁,餘橫舟一直觀望著送行的眾人。

這些天小侯爺讓他熟悉朝廷六部的資料,他今日循著官服的形制,已經將資料上的人名和現實中的人物對照了差不多。

餘蘭溪則一直癡癡看著言如許。

餘橫舟打量完眾人,便看到餘蘭溪在徑自出神,順著她目光的方向望去,不由心裏頭發沈。

餘橫舟:“那是言姑娘,京兆尹言大人家的嫡女,也是陛下此次欽點的唯一一位女官。”

餘蘭溪幽幽開口:“今兒個送行的女眷裏,這位言姑娘的容姿並不出眾,不如西北角站著的那位,也不如她此時身側的這位。”

西北角站著的是慕容家的女兒慕容媞,言如許身邊站著的是中書令紀青棠的獨女紀望舒。

“姐姐是否想說,言姑娘的容貌也不如你。”

餘蘭溪有些慍怒地看餘橫舟一眼,不明白弟弟為何要譏諷自己,可她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難道不是嗎?”

餘橫舟嘆了口氣:“阿姊,小侯爺看重言姑娘,本就不是因為容貌。就像他當日救你,也並不因你貌美。我這次求小侯爺允你隨行,是希望你能同我一起,見見這世間廣闊天地,也看看小侯爺是如何待言姑娘的,好讓你死了這條心。”

餘蘭溪眼睛裏透出刻骨的冷意:“為什麽要死心?”

餘橫舟也沒了耐心,自打進了侯府,他覺得餘蘭溪變了很多。

當年在馬場,餘蘭溪生怕被權貴們盯上,處處都透著卑微,見了達官貴人恨不得躲得遠遠的,頭都不敢擡。

可現如今,她每日都找各種機會往小侯爺同他讀書論道的書房裏湊,一時端茶倒水,一時伺候點心,有許多次他都覺得小侯爺已經生了厭煩,可礙於他在,始終不曾對姐姐發作。

餘橫舟怕餘蘭溪越陷越深,便將話說得狠了些:“姐姐,莫忘了你我的出身,咱們和小侯爺,雲泥之別。”

餘蘭溪很是不屑,她看一眼言如許,論出身,難道京兆尹府裏,同犯了大罪的鴻臚寺卿家議過親事的言如許,就配得上芝蘭玉樹的小侯爺了嗎?

若當年沒有弒王之罪,餘家也是大戶人家,那幾十年後的今天,她同言如許的身份孰高孰低,又有誰可知。

而且她聽許多人議論過,這位言大小姐舉止無狀,無品無德。

而她,雖身份低微,但也讀過書,也懂琴棋書畫。

並且小侯爺不是在意出身的人,否則也不會提拔橫舟,不會救她於水火。只要她在侯府,在小侯爺身邊,便不怕沒有機會。

想到這裏,餘蘭溪桀驁一笑:“來日方長。”

告別的時光總是漫長又短暫,良辰已到,使團終究是要啟程了。

言如許最後回望一眼瑾城,這是她的故鄉,她又看一眼來送他們的人群,人群之中,她看到幾雙凝視她的眼睛。

章賢妃和魏騁都灼灼望著她,那眼神裏的熱度讓她覺得溫暖。

她視章賢妃為半母,太子魏騁是她兩世摯友。

她微笑著對他們點了點頭,安撫他們心中的擔憂,他們也對她報之一笑,當中默契,不消多說。

收回目光前,她又看到了那個人。

不同於賢妃娘娘和魏騁,她下意識地躲開了他的註視。

他的目光是冷而深的,看不到底,沈淵一般,總讓言如許望而生畏。

她倉促走上馬車,腦海裏浮現昨天那場雨,也浮現昨夜燭光下整理行裝時,她躊躇良久,卻最終帶上了的那枚令牌。



禮部官員敲響城門邊上壯行的大鼓,使團的馬車隨著鼓聲緩緩啟動。

陸逢渠躍身上馬,崇陽侯陸爭鳴卻追了上來。

陸逢渠蹙眉:“父親……”

崇陽侯看兒子一眼,最終拍一拍馬背:“去吧,我和你娘,等你回來。”

陸逢渠心中一澀,這似乎,是父親這麽多年,第一次提到故去的母親……

他點了點頭,於馬上對陛下抱拳:“陛下!臣等此去!萬山無阻!絕不負大昭所托!”

陛下揮手,陸逢渠揚鞭而起:“駕!”

馬蹄聲響徹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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