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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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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第 19 章

慕容府的車駕上,坐著慕容鐵夫婦、慕容媞以及慕容家最小的女兒慕容嫣。

慕容媞方才看見了言如許,回想起上元宮宴那場戲,不由得有些出神。

她之前是見過言如許幾次的,但對她有較深印象的也只一回,那是兩年前了,魯國公家的世子牽頭,辦了一場海棠宴,邀請了在京的所有官員子弟。

京兆尹家的二小姐言如夢對她們這些高官家的女兒頗為熱絡,姐姐長姐姐短,有點才華,也挺會巴結人。

至於言如許,只一個人在席位上不停地吃甜果子。待魯國公世子帶著他們游園賞花時,走到一顆海棠樹旁,見到一個閨秀穿戴的人蜷在哪裏雕樹挖土。

國公世子嚇了一跳,趕緊問她是誰,在做什麽。

言如許擡起一張臉,臉頰上沾了泥土,頭發也有點亂了,眼神魯鈍,徑直說道:“這樹上被蟲子蛀了洞,都蔓延到樹根上了,再不清理,這棵樹就死了。”

在場之人嗤笑聲一片,完全不知道這位言大小姐腦子裏想些什麽東西。

竟為了一棵海棠樹將自己弄成這般狼狽模樣,海棠樹被蟲蛀了,自有滿院子的下人操心,她管這個做什麽?

魯國公世子作為主人倒是寬和,讓丫頭帶著言如許去後院換了身幹凈衣裳。

從那之後,大夥兒對言大小姐的評價十分一致,腦子不好使,聚會什麽的也都只叫言如夢,不喜歡帶言如許。

誰能想,這樣一個人,竟能在宮宴上,那般厲害,將劉語凝真的駁到了無語凝噎那一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慕容鐵看出二女兒的怔楞:“媞兒,在想什麽。”

慕容媞回了神,笑著搖頭:“沒什麽,方才看見一個路過的影子,覺得眼熟而已。”

慕容鐵點點頭,又囑咐女兒一句:“待會兒到了崇陽侯府,要謹慎守禮些,為父知道你對陸逢渠不甚滿意,但終歸是做客人,明白嗎?”

慕容媞乖巧點頭。

慕容夫人徐氏一聽這話就不高興:“老爺官居大理寺卿,是國之重臣,陸侯盡管有侯爵之位,但他一非皇親,二非官差,那陸逢渠的親娘更是江南出了名的娼妓,我等清流人家,能赴這場兒女相看的宴會已然是給足了陸家面子,咱們女兒,大可不必低聲下氣。”

慕容鐵嘆了口氣:“雖說陸侯多年不在中樞謀事,雖說他同陛下之間有那檔子情債齟齬,但他好歹是跟陛下拜過把子的。咱們陛下重情,逢渠那孩子也自幼在宮中受教。不看僧面看佛面……”

一直沒說話的小女兒慕容嫣眨著一雙懵懂的眼睛:“陛下同陸侯之間有情債……齟齬?”

剩下三人面面相覷,徐氏溫言道:“你年紀還小,有些事情等你大大,娘自會告訴你。”

慕容嫣點了點頭,她素來不多嘴,父母不願說,她也不問。

陛下同陸侯之間的情債齟齬,在慕容鐵這一代朝廷官員裏是有名的八卦。

當今陛下、陸侯、章賢妃和已故的瓊華君李長霓,是自幼一道長大的。

瓊華君年少時個性內斂,文采出眾,又善弓馬騎射,許多皇子和世家勳貴都傾心於她。

章賢妃活潑許多,更通書墨,得了陛下和陸侯的相思。

章賢妃最終選了陛下,入宮為妃。陸侯受了情傷,離開了京城,做了十數年江湖游俠。

陛下不願斷了跟這結義兄弟的情誼,曾多次召陸侯回京,但直到八年前,陸侯才帶著陸逢渠回來。

回來之後,陸侯便將陸逢渠送進了宮裏,可他自己同宮中往來甚少,除卻中秋上元兩次宮宴,他幾乎從不入宮。而陛下對他並無怪罪,反倒對陸逢渠頗為照顧。

陸侯游歷四海多年,身上江湖氣重,同京中這些同僚不怎麽打交道,大家也不往他跟前湊。

可慕容鐵看陛下這態度便知道,陸侯在他心裏,是有些位置的,少時情誼,終是不可替代,絕非一個女人可以抹除。

崇陽侯府很快到了,慕容一家從車架上下來,竟看到陸侯和陸逢渠親自在門口恭候。

慕容鐵當即端了笑臉,一直對陸逢渠不滿的徐氏臉色也好看了不少。

“哎喲,幾步路而已,怎勞侯爺和世子親自迎接。”

陸爭鳴也抱拳:“慕容兄一家是貴客,陸某自當相迎。”

陸逢渠緊隨其父,向慕容家兩位長輩見禮。

慕容媞和慕容嫣也納了福。

一行人進了院子,慕容媞偷偷瞧幾眼陸逢渠的側臉,他們兩人其實已經認識數年,且都在瑯園讀書。只不過瑯園裏喜歡她的公子實在很多,她同陸逢渠極少交談。

陸逢渠這人雖說面色冷,但無論看多少次,都是好看的。慕容媞心中也感嘆起來,若論容貌,整個大昭,能同她慕容媞相配的,也不過三人,誠王、太子之外,便就是陸逢渠了。

真可惜啊,他若托生在正經女子的肚子裏,說不定同她真是一樁良緣。

陸逢渠知道慕容媞在打量他,但他只覺得煩。前世的慕容媞自始至終都是瞧不上他的,即便後來做了夫妻,即便她用盡渾身解數搏自己的寵愛,但她仍會在許多細枝末節裏透露出對自己的鄙夷。

比如他去劉語凝的院子裏過夜,次日她便會說,慕容家的門第比劉家高很多,對他仕途更有助益,審時度勢是一個男子最應具備的能力。

說到這裏,她便坐到他腿上,環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用極挑逗的聲音問一句:“審時度勢,你那輾轉風塵的娘親應當最是明白,夫君,她難道未曾教你?”

這便是政/治聯姻的威力,是高門貴女的手段。

慕容媞深得其父真傳,對待“下位者”,講究恩威並施。她的身子、她的柔情,是她對他的“施恩”,而用他的身世諷刺他、提醒他,是她對他的“施威”。

天子賜婚,是無上恩典,陸逢渠身為男兒,也自有男兒的胸懷與擔當。那時的陸逢渠,不會對慕容媞怎樣。

然則今生不同往世,陸逢渠和慕容媞不會再有續章了。

陸侯一邊同慕容夫婦把酒言歡,一邊找了個理由,讓陸逢渠帶兩位妹妹在自家院子裏轉一轉,或者去書房看看書賞賞畫也好。

慕容媞看似羞赧,點頭稱是。

三個年輕人在侯府漫步,如今三九已過,但寒冬未盡,只不過侯府每隔十數米都有一座石鼎,春夏種花,秋冬燃蠟,火焰灼灼,倒讓院中有融融暖意。

陸逢渠在一片臘梅林中停下,侯府的臘梅景致十分別致,瑾城多種紅梅,侯府卻是黃梅,且種得極好,枝丫繁茂,鵝黃點點,夜幕燈籠之下,宛若另一片星空。

陸逢渠並沒有說話,慕容媞卻笑了,不用多想,她也知這是侯府最拿得出手的一片地方。而且陸逢渠特意讓了石鼎旁邊的地方出來讓她站,怕她凍著。可見陸逢渠只是嘴硬,對她還是心悅的。

慕容媞驀地就心軟了,雖說出身差些,但陸逢渠皮囊實在出色,而且瑯園同窗數年,他也絕非草包,自己不妨給他一個機會。

“陸逢渠,你也知道,我家世不差,自己在京中也有些名聲,自然希望未來的夫君是人中龍鳳。”慕容媞說道:“說真的,父親同我說你有意同我結親的時候,我是有些不情願的,當中緣由,說出來未免傷人,但想必你也明白。不過,你我多年同窗之誼,你又帶我來看這樣好的景色,我非鐵石心腸,便給你個機會。三年之內,你若登科,且是金榜三甲,我便答應你。”

陸逢渠看著她,她眼中有雀躍的光,似乎覺得自己這番話很是真誠、很是得體,她對此也很是滿意。

陸逢渠冷笑:“我要同你結親?令尊是這樣說的?”

慕容媞的笑容僵在當場:“你什麽意思?”

“慕容小姐放心,我對你並無情誼,一切都是我父親的意思罷了。慕容小姐本就看不上我,大可不必屈就。”

“你?!”慕容嫣從未被一個男子這樣輕慢過,她拂袖而去,走之前咬牙低聲啐一句:“娼妓之子!”

陸逢渠未再看慕容媞一眼。

慕容嫣見姐姐走了,也聽到了姐姐臨走時說的那四個字。

她到陸逢渠身邊,屈膝給陸逢渠賠了個禮:“逢渠哥哥,姐姐一時食言,我替她向你道歉,你萬莫放在心上。”

陸逢渠轉頭看了一眼慕容嫣,慕容家這三個女兒,慕容姝和慕容媞各有各的陰狠毒辣,唯有這個慕容嫣是個純良的姑娘。

陸逢渠面色還是冷的,只是語氣軟了些:“無妨。”

得了這兩字,慕容嫣才小跑去追自己的姐姐。

陸逢渠望著滿園黃梅,想起前世的一樁往事。

他的聘禮被慕容家退回來之後,京城關於他的閑話也多起來,他的母親也成為了許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以他的性子,他大可以打斷他們的腿,但他受陛下教養,是太子的朋友,他不能做讓他們為難的事情,於是只好將流言一一忍下。

他當時郁悶,也是冬天,黃梅初綻,他折了一枝,去京郊忘憂山下,以梅作劍,宣洩憤怒,恰好遇到了去山上承恩寺祈禱的言如許。

言如許見是他便走近了,很直白的說了一些“天涯何處無芳草,眼前的我就很好”這一類的不害臊的胡話,成功讓他的心情由憤怒變成了無語。

“言姑娘,陸某也想對你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只看我一枝?陸某真心祝你得遇良緣,陸某無福,不能消受姑娘愛意,姑娘莫要強求了。”

言如許也不傷心,只是笑了笑:“你瞧,你也有拒絕旁人的時候,何必將旁人的拒絕放在心上?”

“陸某並非因旁人拒絕……”

“那些閑話你更不用放在心上了。京城這些公子哥兒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張嘴不光用來吃飯,也是用來放屁的。”

陸逢渠更無語了,她真是……好生粗鄙……

“你好些了?”言如許以為陸逢渠的沈默是被她說服了:“那我走了。呃,你這枝黃梅能不能送我?”

“不能。”陸逢渠答得幹脆。

“……好吧。黃梅寓意崇高理想和高潔品性,京城少見,本想占你個便宜來著。那我走了,下次再見!”

往事一幕幕,在陸逢渠腦子裏回轉。

他之前從不知道,原來自己將言如許記得這樣清楚。

“京城這些公子哥兒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張嘴不光用來吃飯,也用來放屁。”

陸逢渠又想到這句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如此至理名言,他那時怎會覺得她粗鄙,她明明那麽聰明,那麽伶俐。

陸逢渠看著滿園黃梅,心道:

言如許,前世我欠你一枝黃梅,今生加倍補償你。你若喜歡,將來我便種一院子黃梅,每年冬天都陪你賞梅。

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只要我有的,我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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