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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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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三月倏忽而過,聞青郢足不出戶,被鏡界聞雁來囚禁於方寸之地,活成了一根枯木。不過令他意外的是,鏡界聞雁來竟然當真斂了性子,日日找他飲酒作樂,撫琴焚香。雖然仍時常折磨於他,但是極少出門,從前還經常去萬魔嶺鉆研刑罰,現在卻連仙府都不出了。

聞青郢隱隱覺得不對,但又無法出門,看不到外界景象,只好壓下心中不安,暗暗思忖逃離此處的辦法。

他也沒料到自己竟如此堅韌不拔,明明是必死之局,卻仍不死心,消沈數日之後,竟然死灰覆燃,仍是妄圖帶著蘇小五,逃離鏡界。只是這次,前車之鑒,歷歷在目,他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日,鏡界聞雁來帶來一壺美酒,自顧自坐下,丟給聞青郢一本琴譜,讓他撫琴來聽。聞青郢早已習慣,默默接過琴譜,拂袖而坐,右手只剩白骨,卻仍能動,極其輕佻的曲調流淌而出,與美酒相配,鏡界聞雁來逐漸微醺,斜斜倚在榻上,半合著眼睛,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扣著膝蓋,過得片刻,竟然睡了過去。

酒壺被他用一根手指勾著,搖搖欲墜,聞青郢嘆息一聲,停止撫琴,起身接過酒壺,放在了桌上。聞青郢走近的剎那,鏡界聞雁來眼睛微張,閃過一道精光,若聞青郢有一絲異動,只怕此刻已經倒在了地上。

忽然,門口傳來一聲巨響,聞青郢與鏡界聞雁來齊齊轉頭,同時皺緊了眉頭。

只見鏡界溫鳴澗,渾身浴血,疾沖而入,砰地一聲跪在了地上。

“何事?”鏡界聞雁來冷聲道。

“雁,雁來!”溫鳴澗身受重傷,鮮血一滴滴落在地上,聲如泣血,大聲道,“萬魔嶺,傅沙棠帶著一幫仙修,來劫獄了!”

鏡界聞雁來瞳孔巨震,猛地躍起,一把拎起溫鳴澗的衣領,冷聲問道,“情況如何?”

“萬魔嶺,半數淪陷,朝雲重傷,正在殊死抵抗!”溫鳴澗悲聲道。

“膽子大了。”鏡界聞雁來冷笑一聲,“敢劫獄?今日便讓他知曉,誰才是這天地的主人。”

“雁來,傅沙棠修習奇術,極其邪異,無人能敵,此番有備而來,恐怕沒那麽容易對付!”

“邪法?我自封邪神,誰敢邪得過我?”鏡界聞雁來嗤笑一聲,一腳踹開溫鳴澗,說道,“去,把蘇小五給我抓來。傅沙棠狡猾至極,此去不知多久,可不能讓我的聞戰神丟了,必須好好看管才行。”

溫鳴澗急忙去了,鏡界聞雁來走向聞青郢,嘖了一聲,說道,“三月有餘,竟然還沒折斷你的脊梁,你還真是能屈能伸,野心不小。若不是傅沙棠,我真想一點點磨碎你的傲骨,親手把你碾入塵埃,欣賞你失魂落魄的模樣。不過無妨,傅沙棠不足為懼,待我回來,必定將你……”

鏡界聞雁來說得一半,忽然停止,邪邪一笑,出手如電,鉗住聞青郢的咽喉,逼他後退,抵在了墻上。下一剎那,聞青郢只覺腕上一涼,鏡界聞雁來從懷中取出縛神鎖,牢牢將他的手腕腳踝,死死釘在墻上。

“仙骨神髓,餓個十天半月,也死不了。”鏡界聞雁來說道,“我會派蘇小五看好你,也是將他囚禁於此,外有陣法,觸之即死,不要妄圖耍花招。”

聞青郢忍不住面色發寒,冷冷地看著鏡界聞雁來。溫鳴澗拎著蘇小五來了,鏡界聞雁來一把將蘇小五推到聞青郢身前,威脅道,“看好了他,莫要被他騙了。老實待著,若是離開房門半步,立即落入陣法,粉身碎骨,你怕也不怕?”

蘇小五面容煞白,用力點頭。鏡界聞雁來滿意頷首,轉身與溫鳴澗一起,直奔萬魔嶺去了。

聞青郢面沈如水,目送鏡界聞雁來離去,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傅沙棠……千年前便與鏡界之我作對,我卻毫無印象,到底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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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界聞雁來去了,而且短期不會回來。聞青郢掙了掙手腕,被縛神鎖釘得很緊,活動不得半寸。何況就算沒有縛神鎖,他毫無神力,手足綿軟,只能勉強走動,完全無法拔出深入顱頂的寒釘,恢覆修為。

不過鏡界聞雁來不在,他又身處仙府之中,與鏡子相隔不遠,比起囚禁於萬魔嶺屍水潭,情況總是好些。

聞青郢正在思忖,蘇小五忽然走過來,滿臉陰翳,冷冷地看著他,說道,“你當真是個妖孽,連邪神都把你當成金絲雀兒,好生養著,天天與你逗趣,半點不思進取。”

聞青郢一時無言,覺得蘇小五的話甚是荒唐,可又無法反駁,半晌,才開口說道,“他思進取,莫不是要殺盡天下人?”

“他本應以殺人為樂,誰想竟被你牽絆,日夜飲酒作樂,俗不可耐。”蘇小五滿臉恨意,咬牙切齒道。

“他並非被我牽絆,只是我不肯屈服,激起了他的好勝心。”聞青郢搖頭,忽然臉色一變,急聲道,“他不再殺人,那這天下,如今——”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蘇小五踮起腳尖,一把掐住聞青郢的脖子,冷笑道,“你滿意了麽?”

聞青郢忽然面色煞白,眼皮微微顫抖,喃喃道,“鏡界一切,皆為相反。我說他為何忽然轉了性子,不再殺人,其實是身不由己,被現實所影響,那現實,現實……”

聞青郢自言自語,蘇小五聽不清楚,卻知此人被他掐著脖頸,卻仍舊神游天外,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手指用力,掐得聞青郢面色漲紅,頻頻嗆咳才松手。

“聽溫鳴澗說,傅沙棠來勢洶洶,至少七日不歸。”蘇小五陰惻惻地看著聞青郢,說道,“阿來,落在我手中,你可歡喜?”

聞青郢低頭看向蘇小五,忽然說道,“小五,我知曉你對邪神並無好感,留在此處,只是想折辱於我。但他如今轉了性子,對我好吃好喝侍候,小五,你氣得過麽?”

蘇小五聞言,火冒三丈,渾身散發惡氣,攥緊拳頭,死死盯著聞青郢。聞青郢苦笑一聲,繼續說道,“做個交易,可好?我教你神法,你拔出我顱頂寒釘,跟我離開鏡界。”

“你還真是不死心。”蘇小五嘴角下撇,嗤笑一聲。

“待在鏡界,擔驚受怕,還要受邪神欺辱。”聞青郢說道,“等他回來,你再沒有機會與我相處,不如答應我的交易,我教你神法,你拿我練習,刀割在哪裏最疼,我比你清楚。”

蘇小五心中一動,若有所思,皺眉看向聞青郢。聞青郢與他對視,神情懇切,眉宇間籠著淡淡的焦灼。蘇小五忽然笑了,從懷中掏出匕首,刀尖劃過聞青郢喉結,說道,“好,聽起來不虧,我答應你。你當我的活靶子,七日後,我幫你拔出寒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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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青郢心頭一喜,卻仍有些擔憂。寒釘深入百會穴,若無神力,必不可能拔出,因此鏡界聞雁來才放心蘇小五待在此處。蘇小五天資不高,七日時間,聞青郢並無把握教導蘇小五修煉出足夠的神力,拔出寒釘。

但事已至此,別無他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小五,先收起匕首。”聞青郢說道,“刀劍之傷,浮於皮肉。兵器雖利,若無神力支撐,徒有其表,除非刺中要害,否則極難制敵死命。打個比方,你一刀刺中我的肩頭,若無神力,最多廢掉一條手臂,我仍有反抗的餘地。但若加以神力,鉆進經脈,擾亂氣血,那我這半邊身子,都會麻痹,更有甚者,神力足夠強悍,令我無法承受,那便會立即經脈寸斷,爆體而亡。”

蘇小五聽得眼睛發亮,忽然唰的一聲,匕首出鞘,猛地刺入聞青郢的肩窩。聞青郢呼吸一滯,過得片刻,吐出一口氣,嘆道,“好,也罷,別松手,運轉功法。先調整呼吸,氣沈丹田,抱元守一,對,做得很好……接著,吐出濁氣,中正平和,穩住心神,一呼一吸一周旋……”

聞青郢聲音平穩,不疾不徐,一句一句念著口訣,加上通俗易懂的講解,緩慢引導著蘇小五。過了半柱香,蘇小五只覺一股極其細微的氣流,在周身經脈中循環流淌,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感,從頂心一直貫通腳底,神清氣爽,飄飄欲仙。

“你為凡人,修習神法,此氣介於神力與靈力之間,日後飛升,大有裨益。”聞青郢說道,“接下來,集中精神,循胸出脅,將神力引入天池穴,自天池始,經曲澤、郤門、間使、內關、大陵、勞宮,中沖而出……”

話音剛落,蘇小五的神力自中指透出,順著匕首,鉆入聞青郢肩窩,聞青郢登時感覺肩部筋脈寸斷,面色發白,悶哼一聲。

蘇小五唰地拔出匕首,鮮血四濺,染紅了半邊身子。

“點穴,止血。”聞青郢嘆道,“你也不願練上幾次,為師就失血昏迷吧?同剛剛一樣,運轉神力,中府、雲門二穴,點吧。”

蘇小五略一思索,才想起這兩處穴位的所在,屏息凝神,運轉神力,在聞青郢肩頭啪啪戳了兩下,鮮血漸止,卻好不徹底,仍是瀝瀝地滴下血來。

“傷人挺有天賦,救人略次。”聞青郢搖頭嘆息,說道,“無事,繼續。剛剛走的呢,只是一條經脈,待你神力充盈,數條經脈並用,神力傾瀉而出,便能達到我之前所說的效果。至於如何修煉神力,另有一套靜息功法,你且盤腿坐下,待我與你慢慢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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