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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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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嘉川地處中原,山環水抱,易守難攻,自古是兵家的必爭之地。如今戰亂四起,嘉川也不能幸免,鐵騎踏過,死傷萬千。好容易挨過戰事,嘉川百姓尚未休整,不料食髓魔出沒,一夜之間,無數人家遭受喪子之痛,摧心剖肝,嘉川處處,愁雲籠罩。

聞青郢行於街上,心中悵然,忽一婦人搶上前來,一把扯住聞青郢的衣袖,悲聲泣道,“先生!你是仙修嗎?嘉川已經數年不見仙修了……仙修大人!我的孩兒被食髓魔擄走了,至今沒有屍體,求求仙修大人幫忙,不奢求他還活著,只希望能夠尋得屍體,讓我那苦命的兒子入土為安!”

婦人滿臉淚痕,形銷骨立,面黃肌瘦,手指如同雞爪一樣幹枯,死死攥著聞青郢的衣袖。聞青郢立在原地,沒有推開婦人,婦人眼中閃過希冀,雙膝一軟,便要跪地叩頭。

聞青郢急忙扶住婦人的胳膊,將她穩穩地托舉,柔聲道,“不要拜。勞煩描述令郎樣貌,夫人放心,在下定會竭盡所能,將他尋回。”

對孩童出手,食髓魔所作所為,徹底越過了聞青郢的底線。雖說鏡界一切皆為虛妄,但他身在局中,如何不入棋局?聞青郢心中長嘆一聲,面上閃過淩厲之色。

鏡界之人,生死由現實決定。聞青郢主意已定,雖然殺不死食髓魔,但是可以廢了他的修為,使其無法害人。

婦人本已枯竭的眼睛,再次湧出淚來,緊緊攥著聞青郢的衣袖,感激涕零,無以言表。聞青郢隨婦人進屋,腐爛的臭氣撲鼻而來,只見榻上躺著一個活死人,腸穿肚爛,本是致命之傷,卻遲遲吊著一口氣,求死不得。

“這是家夫,食髓魔擄走孩兒那晚,家夫剛好與他對上,被他一爪剖開肚腹,生死由天,我只盼老天快快收了他去,好讓他少受些罪。”婦人悲泣道。

聞青郢垂眸,不忍細看,婦人走進內屋,取出一張畫像,塞在聞青郢手中。

只見那是一個八九歲的孩童,做撲蝶之勢,笑容滿面,憨態可掬。婦人看著畫像,忍不住流下淚來,哀切道,“我生於匠人之家,略通畫工,前些時日,院中花開,我見孩兒貪玩撲蝶,心中歡喜,就給畫了。不曾想頭一次給外人看,竟是如此情狀……”

榻上男人,聽了這話,口中嗬嗬作響,眼角流下淚來。聞青郢心中悶得發苦,遵從本能,走上前去,伸掌覆於男人肚腹之上,溫潤柔和的神力湧出,輕輕籠住了男人傷處,男人楞怔,眨了眨眼,竟不覺傷口疼痛。

“多謝仙人!”婦人眼含熱淚,納頭便拜。

聞青郢衣袖一拂,掀起一陣柔和的風,婦人便跪不下去。聞青郢將畫像歸還婦人,神色肅穆,沖婦人一拱手,不再耽擱,轉身去了。

依那散修之言,食髓魔砍人頭顱,棄掉肢體,常常散落荒野之中。嘉川三面環山,聞青郢施展幻影術,直奔山巔而去,神目四下掃動,忽然尋到一處山谷,定睛一看,勃然變色,神情登時陰沈下去。

聞青郢立即捏訣,不過轉瞬,便立於山谷之中,眼含怒火,衣袂無風自動。只見這山谷已被鮮血浸透,無數孩童的斷肢殘臂,層層疊疊,堆砌谷底,血腥氣直沖雲霄,泥土被血液漬得暗紅。另有一處光滑大石,其上堆砌無數頭顱,個個總角垂髫,正是失蹤的嘉川孩童。

聞青郢又悲又怒,胸腔氣血湧動,直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始作俑者萬劍穿胸。食髓魔不知去了何處,聞青郢飛身上前,落於人頭堆旁,定睛一看,只覺汗毛倒豎,背後冷汗唰地淌了下來。

只見這些孩童,個個睜著眼睛,神情極其痛苦。鏡界之人,生死由現實決定,這些孩童,命不該絕,只剩頭顱,竟然神志尚留。

聞青郢胸口仿佛被重錘擊中,難過得說不出話來。眼神微動,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龐,正是那婦人的孩兒,面部猙獰扭曲,痛不欲生。

“小,小孩兒……”聞青郢上前一步,伸出指尖,輕觸孩童的臉龐,喃喃道,“你的母親,托我尋你回去……”

斷頭之痛,常人無法體會,聞青郢也想象不出,而這些孩童何其無辜,卻正在經受此苦。聞青郢說完,那顆頭顱毫無反應,仍是扭曲痛苦,想必是痛到極致,五感盡失,根本聽不清楚聞青郢的話語,雖是睜著眼睛,卻也目中無物,什麽都看不見了。

聞青郢無意識屏住呼吸,過得半晌,才深深吸入一口氣,濃郁的血腥味填滿胸腔,聞青郢氣得渾身發抖,看著這些孩童的頭顱,頭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忽然背後傳來極細微的響動,一陣勁風自耳邊襲來,聞青郢火冒三丈,像是忽然找到了發洩口,頭也不回,伸掌扯出襲向耳畔的玄黑布條,猛地一拽,神力迸發,極韌的布帶寸寸碎裂,神力順著布帶傳到那人掌心,只聽噗的一聲,伴隨著劇烈的嗆咳,偷襲之人頓時身受重傷。

聞青郢卻楞了,低頭看向掌心布條,極為熟悉的雲紋鐫繡其上,背後那人的嗆咳也極為耳熟,聞青郢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悲涼,面具下的臉龐一片煞白,過了半晌,才敢慢慢轉過身去。

只見那人一身黑衣勁裝,樣貌端正,一雙桃花眼滿含惡意,正惡狠狠地盯著他。聞青郢心情劇烈震蕩,胸口劇痛,氣血岔流,一時不能自已,竟也彎腰咳出一口血來。

“華蒼顏……”

聞青郢滿腔悲愴,喃喃道。

黑衣青年神情大變,蛟龍玄帶已斷,便舉掌向聞青郢攻來。聞青郢側身閃過,承影滑落掌心,唰地顯形,架在了華蒼顏的脖子上。

極薄的劍刃劃破咽喉,滲出一縷鮮血。華蒼顏不敢再動,斜眼看向聞青郢,狠狠道,“你是何人?為何知曉我的姓名?”

聞青郢無話可說,本想一劍廢了他的修為,然而看著這張熟悉的面龐,握劍的手微微顫抖,遲遲揮不下去。

“哼。”華蒼顏冷笑一聲,說道,“本以為你是正派修士,前來取我性命,看來是我多慮,天下正道,早已死絕了。說吧,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我,”聞青郢開口,嗓音幹啞,最終擠出一個問句,“你並非修煉邪功,為何專斬孩童頭顱?”

“哦?”華蒼顏眉毛一挑,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之事,邪邪笑道,“技不如人,受制於你,說也無妨。我呢,自幼被父親拋棄,母親也待我不好,因此恨極了父母雙全的孩童。這些無知小兒,何德何能,因為投對了胎,就配享受幸福?可惜我功力不足,於是廢了聶梧桐,也就是我的母親,奪取她的修為,然後斬盡天下孩童的頭顱,祭於她的靈前,讓她死後也要受萬童哭嚎之痛!可惜老天無眼,早早收走了她的性命,不然的話,若她活著,我定要把她丟進人頭堆中,那將是何等美妙的光景,日夜欣賞,只怕也不嫌夠!”

聞青郢頭腦嗡嗡作響,若說蘇家只是天生壞種,為害一方,那華蒼顏就是萬惡不赦,罪不容誅。華蒼顏見聞青郢不語,頗覺無趣,又見聞青郢一動不動,如同木石,便伸指捏住承影劍身,推遠了些,忽然手指如鉤,直直向聞青郢咽喉掐去。

聞青郢垂眸,神色一狠,承影劍尖閃動,一道鮮血濺出,華蒼顏痛呼一聲,手臂軟軟垂下,手筋竟是被承影挑斷了。聞青郢面如寒霜,一不做二不休,劍尖寒光點點,嚓的一聲,華蒼顏的另一只手也筋脈盡斷,再也擡不起來了。

華蒼顏滿臉狠厲,竟然不肯罷休,渾身靈力盡數迸發,腳尖飛起,向聞青郢太陽穴擊去。聞青郢側身躲過,攥緊劍柄,手腕微動,又是嚓嚓兩聲,華蒼顏跌落在地,雙腳極軟,站立不穩,骨碌碌滾到谷底,一頭栽進了斷肢殘臂之中。

“殺不死你,便斷你手筋腳筋,好好反省吧。”聞青郢立於半空,面若寒霜,說道。

華蒼顏埋於泥濘血土之中,滿臉陰翳,擡眼看向聞青郢。聞青郢與其對視,忽然心頭狂跳,猛地俯身,沖到華蒼顏身邊,一把拎起他的衣領,急聲道,“你,你可害過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圓頭圓臉,眉毛很淡,雙眼皮,塌鼻梁,頰邊兩個酒窩?”

華蒼顏聞言,哈哈大笑,說道,“我懂了。你是丟了孩兒,找我覆仇來的!我殺的小孩,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覺得我會一一記住長相?”

“你,那些孩子的頭顱,都在塞北,聶梧桐的靈前?!”聞青郢急道。

華蒼顏驚咦一聲,說道,“聶梧桐在哪,林悠遠都不知曉,你這家夥,真是奇哉怪哉!”

聞青郢不再多言,松開華蒼顏衣領,正欲施展幻影術,忽然破空聲傳來,一名樣貌文雅的長衫男人飄然而來,立於二人身前,露出了驚異的表情。

聞青郢適才過於激動,此刻頭腦麻木,見到此人,也不意外,直起身子,不言不語。

“林悠遠,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麽?”華蒼顏咬牙切齒道。

“怎麽會呢?”林悠遠微微一笑,“我的兒,心疼還來不及呢。”

華蒼顏呸的一聲,滿臉不屑,扭過頭去。林悠遠轉身,向聞青郢拱手一揖,笑道,“在下林悠遠,食髓魔殘暴無仁,濫殺無辜,先生為民除害,悠遠佩服。敢問先生尊姓大名,可否與在下交個朋友?”

聞青郢看著林悠遠,只見那人表面溫和,眼底卻透著陰毒。聞青郢心口痛到麻木,擺擺手,不欲多言,轉頭便走。

“林悠遠!你修為瓶頸,遲遲沒有進步,反正我已廢了,你若殺了他,我便把畢生修為,自願渡功!”華蒼顏忽然大喊。

林悠遠面上閃過一絲狂喜,掌心靈力閃動,直往聞青郢飛去。聞青郢不閃不避,擡手與林悠遠對了一掌,林悠遠登時被震飛出去,神情大變,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心術不正,這輩子也飛升不了的。”聞青郢冷哼。

“竟是神仙!”林悠遠一抹嘴角鮮血,滿臉愕然,說道,“邪神覆活,神界竟還有此等神仙!”

“哼,戴著面具,鬼鬼祟祟,怕是漏網之魚,畏懼邪神,私自下凡逃命吧。”華蒼顏嘲諷道。

聞青郢心頭一震,下意識問道,“邪神覆活,不會是……”

“聞雁來啊。”華蒼顏挑眉,斜睨著聞青郢,滿臉嘲諷,嗤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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