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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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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魏旻身上只有幾兩碎銀,一定要聞青郢隨他前往紅峰仙門,好好答謝救命之恩。前往紅峰仙門並不順路,聞青郢收下碎銀,婉拒魏旻,隨意用了些吃食,便與蘇小五離開甯邑,繼續趕路。

“天黑之前,能到下一個城池。”聞青郢拿著地圖,說道,“這些碎銀,買馬定然不夠,看來仍需徒步。何況解憂之事,可遇不可求,我們還是省吃儉用,也能多撐幾日。”

果然如聞青郢所說,連續三日,都無人問津。世人都說三千煩惱絲,剪不斷、理還亂,只是很少有人像魏旻那樣,突遇大變,情緒全然寫在臉上。

這日,聞青郢依舊展開旗子,獨自飲茶,忽然對面出現一名女子。這名女子一身勁裝,頭戴鬥笠,面蒙輕紗,甫一坐下,便數出五十文,放在桌上,推向聞青郢。聞青郢為女子倒茶,比了個請的手勢,女子接過茶杯,飲了一口,默然不語。

“姑娘可有心事?”聞青郢問道。

女子仍是不答,只是端坐。聞青郢也不強求,二人相對而飲,茶飲完了,聞青郢便給倒上,如此數輪,女子忽問,“先生以為,世間可有真情?”

“自有真情。”

“世態炎涼,人心叵測,何來真情?”女子又問。

“仍有真情。”

“先生與人有情?”女子追問,“恕我直言,男子朝三暮四,女子水性楊花,父子反目成仇,夫妻同床異夢,朋友兩面三刀,眾生皆為無根之萍,善自為謀,自私自利,絕無真情!”

“姑娘所說極是,”聞青郢頷首,忽然話鋒一轉,“但還有真情。”

“何出此言!”女子一磕茶杯。

“姑娘若不信真情,怎會前來相詢?”聞青郢微微一笑,“世間有無真情,姑娘心中早有答案。”

女子沈默半晌,將茶水一口飲盡,說道,“是有真情。可若這真情,背後有亡國之恨呢?”

聞青郢眉峰一凜,尚未開口,女子忽然起身,拂袖而去。聞青郢看著女子的背影,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茶杯,目光沈沈,默然不語。

“阿來!這次如此輕易?”蘇小五見女子走了,趕緊過來,數了一遍五十文,喜滋滋地說道,“我見你們也沒說幾句,以後都是這樣就好了!”

“我倒希望,像她這般的人,能夠少一些。”聞青郢輕聲道,“有些事情,造化弄人,的確無解。”

-

二人正說話間,忽然窗口傳來異動,一道身影跌入,在地上翻滾數周,砰的一聲,撞在了聞青郢桌角。

酒樓都是凡人,見此人渾身是血,樓外又有喊打喊殺之聲,紛紛四散而逃。聞青郢眉頭一皺,將蘇小五護在身後,拎起桌邊之人,只見一道傷口橫跨胸腹,內臟溢出,眼看是活不成了。

“救,救命……”此人見聞青郢不跑,登時明白聞青郢非比尋常,於是緊緊抓住聞青郢的衣袖,斷斷續續地哀求,咳出幾口鮮血,全部濺上了聞青郢的衣袖。

“發生何事?”聞青郢面色嚴肅,掌心按在此人胸口,神力湧入,勉強吊住了此人性命。

“我乃靈鳶仙門大弟子欒潮生,師門不幸,師父是名賭徒,與虎謀皮,想從魔修手中賺到好處,結果賭輸,被迫解開護山大陣,魔修闖入,大肆屠戮,殺人練功……師父死有餘辜,只是師弟師妹尚且年幼,請先生救他們一命,在下感恩戴德,來生再報……”

欒潮生話音未落,幾名魔修從樓下闖入,見到欒潮生,一劍刺來,直欲取其性命。聞青郢擡眼一看,雙指如電,猛地夾住魔修劍身,魔修大驚,用力回抽,長劍竟然紋絲不動。

“靈鳶門主打賭輸了,解開護山大陣,任我等殺人練功,此人乃漏網之魚,閣下若要幹涉,便連你也殺了!”那名魔修大吼。

“凡人修魔,必無善果,你們怎麽就是不懂?”聞青郢眼含怒氣,“魔氣劇毒,唯有魔族能夠駕馭,人族修魔朝不保夕,雖有捷徑可走,但你們可曾想過以後!”

“倒是教育起我們了!”魔修怒極反笑,說道,“我等資質平平,修仙修魔,幾十年後,都是一抔黃土。既然如此,何不修魔,走個捷徑,做一方霸主,更何況殺了這些仙修,以血煉丹,還能延年益壽!”

幾名魔修,入魔極深,以血煉丹,等同於魔族嗜血,手下殺孽極重。聞青郢長嘆一聲,忽然想起連無渡生來為魔,卻不願濫殺無辜,勸服天下魔族,只殺有罪之人,還頒布禁令,禁止人族修魔,因此連無渡在位之時,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千年蹉跎,看這世間逐漸脫離掌控。”聞青郢面露悲戚,垂眸自語,“連無渡,我簡直無法想象你的心境……”

“還敢自說自話!”魔修趁聞青郢走神,一把抽出長劍,大喝一聲,“大家一起上!此人定是仙修,只是設法隱藏了修為,殺了他,又能多煉幾顆丹藥!”

長劍裹挾著魔氣,四面八方襲來,聞青郢面色一寒,冷冷道,“殺雞儆猴,此次我便不再留手,連無渡千年前立的規矩,今日定要重出江湖!”

幾名魔修眼前一花,蘇小五更是看不見殘影,只聽得叮鈴咣當一陣亂響,魔修手中長劍寸斷,身體巨震,紛紛彎腰嘔血,痛不欲生。聞青郢負手而立,手中承影顯形,寒光點點,殺氣騰騰。眾魔修來不及哀嚎,聞青郢忽然長袖一卷,幾名魔修,連帶著蘇小五欒潮生,只覺天旋地轉,騰雲駕霧,再回神時,颶風停歇,靈鳶仙門已到,蘇小五和欒潮生平穩落地,幾名魔修重重摔在了地上。

只見靈鳶仙門屍橫遍地,一片狼藉。數十魔修仍在大肆殺戮,個個腰佩裝血的酒壺,酒壺滿了,也不停手,張口撕咬仙修血肉,比常人略長的犬牙呲出,渾身黑氣繚繞,眼眸赤紅。

聞青郢面如寒霜,擡腳一跺,地面巨震,所有魔修都跌在了地上。靈鳶仙門位於山頂,門下弟子數百,竟然只剩幾十活口。聞青郢四下掃視一番,忽然飛身一躍,立於半空,口中念訣,突然風雲匯聚,電閃雷鳴,巨大的雨雲憑空出現,籠罩山頂。聞青郢立於雨雲之下,手握長劍,挽一個劍花,猛地一推承影劍柄,極薄極利的承影劍頓時從天而降,忽一雷聲炸響,撼天動地,而後風雨大作,雨絲細密,承影劍攜著大雨,筆直落下,即將落地之時,承影猛地回旋,飛回聞青郢掌中,而那大雨,傾盆而下,仔細看時,每一雨絲,竟都泛著極淡的金光。

雨絲細密,落於土中,萬物發芽,古樹開花。所有仙修,輕傷瞬間痊愈,重傷保得性命,皆喜形於色,如釋重負。反觀魔修,沾染雨絲,無一幸免,全都翻滾哀嚎,嘶吼聲響徹雲霄。那無數雨絲,帶著金光,恍若有靈,甫一接觸魔修皮膚,迅速鉆入體內,在經脈中急速游走,魔氣遇之即化,魔修受不了如此酷刑,不過多時,全部痛暈了過去。

靈鳶仙門的賭徒門主,解開護山大陣的罪魁禍首,被一名弟子舉劍刺死,倒在了血泊之中。大弟子欒潮生身受重傷,吊著一口氣,面向空中的聞青郢,雙膝微曲,便欲跪地叩頭。

“不要拜。”聞青郢手指一動,欒潮生雙膝懸於半空,再也跪不下去。聞青郢落於欒潮生面前,扶住他的胳膊,說道,“你傷勢過重,我無力回天,最多延你七日壽數。那些魔修,便交與你們親自報仇。”

“多謝先生!”欒潮生兩眼含淚,緊攥聞青郢的衣袖,“先生大恩大德,靈鳶仙門無以為報,還請告知名諱,若有來世,定去報答先生!”

聞青郢沈默了一下,說道,“不必報答,生於世間,我的使命,唯有庇護蒼生。不過我確有一事相求,人族修魔,傷天害理,今日之事,還望你們散播一二,就說……魔君千年前的禁令重出江湖,人族不許修魔,違者,殺之!”

-

靈鳶仙門眾人自去安葬同門,聞青郢帶著蘇小五徒步下山。蘇小五備受震撼,看著聞青郢一襲布衣的飄逸背影,肅然起敬。

二人下了山,沒走多久,聞青郢忽然轉身,蘇小五猝不及防,一頭撞上了聞青郢的胸口。

“小五,”聞青郢開口,憂心忡忡,“旗子,還有包袱,還在酒樓中。”

那是兩人的全部家當,聞青郢拎著蘇小五,施展輕功,急急趕回酒樓。酒樓遭此變故,人去樓空,兩人急奔上二樓,只見坐過的地方空空如也,旗子、包袱,還有蒙面女子給的五十文,全都無影無蹤。

“可惡!剛剛那般情形,竟然還有小偷!”蘇小五大叫。

聞青郢默然,看著沾滿血跡的衣袖,忽然說道,“包袱裏,有數套換洗衣物……”

“阿來,你當真愛潔成癖。”蘇小五說道,“但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眼下最要緊之事,是今晚如何將就!”

“還能如何將就?”聞青郢無奈,“軍師魂境不穩,再從裏面采摘魔草,恐怕會傷他魂魄,你我沒有銀錢,只能露宿街頭。或者,你是否願意連夜趕路?夜路辛苦,若是累了,我背你便是。”

蘇小五眼睛一亮,怕聞青郢看出他別有所圖,急忙掩面咳嗽一聲,說道,“那,那便連夜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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