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條件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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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件反射

陸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謝弈自己捂住的手背,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但是他們話既然都這麽說了,陸深也只得順著說道:“……嚴重嗎?”

“不嚴重不嚴重。”謝弈忙搖頭,餘光裏瞥見還站在幾米外筆直得像根僵硬的旗桿的秦逐,覺得自己似乎不能這麽說,於是改口,“……都到醫院了肯定沒什麽事了。”

陸深看了看他,再看了一半整個人隱在路燈陰影下的秦逐。

夜色已深,初秋時節的草叢裏傳來一陣陣蟲鳴聲。

“這邊有藥店,不如去買一點藥處理一下?”陸深說道,“我對燙傷還有些經驗,知道有一種藥好用。”

謝弈壓根不想進醫院丟這個人,見陸深這話給他找了臺階下,立馬應聲:“好,可以可以。”

陸深轉過身,往藥店那邊走去。

附近已經看不見那幾個黑衣保鏢和陸衍的身影了,陸深聽到身後傳來的沈穩腳步聲,回頭問道:“……剛剛那人是被……”

“不至於打出什麽事。”秦逐似猜到他要問什麽,輕笑了一聲,“頂多嚇得好幾天不敢出家門。

陸深抓回頭,微微抿唇,不作聲了。

“剛剛那是誰呀?”謝弈與他肩並肩走著,微微皺眉,還是想追問,“對你那麽兇。”

“他……”陸深欲言又止,有點拿不準該不該這麽早就把陸家跟自己的不睦告訴外人。畢竟陸家人苦心孤詣至今,維持的都是家庭和睦的表象。

恰好此時走進了藥店,陸深便順勢住了口,找藥師要了自己常用的那款燙傷膏。

“你臉上的傷口不處理嗎?”秦逐的嗓音驀得在身後傳來,涼涼的,“自己感覺不到疼?”

陸深一怔,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果然正好摸到臉頰上的一道擦痕,觸手一陣微微的刺痛。

是陸衍揮拳過來時碰上的,事出意外,他到現在都沒來得及感覺到疼。

“還真得有傷口。”謝弈聞言,湊上來看了看,“還好傷得不深,買個創可貼貼一下吧。”

“不用了。”陸深說,“不嚴重,貼上反而更明顯。”

謝弈沒再說什麽,正要去結賬,卻見秦逐徑自走到收銀處,從便捷貨架上拿了一瓶醫用酒精棉。

“最起碼消一下毒。”秦逐淡淡瞥了陸深一眼。

這時候沒有潔癖了?

剩下的半句話默默在心裏說道。

買好藥品,陸深提出替謝弈上藥,卻被謝弈躲開拒絕,笑道:“我自己上就行了。”

說著拿了藥和紗布躲到了一邊。

24小時藥店在晚上這個時間,沒什麽客流,安安靜靜的。

秦逐接過藥師遞來的酒精棉,低頭打開瓶子。

陸深伸手要接瓶子的動作一怔。

瓶蓋擰開,秦逐還未從裏面夾出酒精棉,動作忽地一頓。

差點忘了,此時的他們並不相識。

想起這個,秦逐薄唇繃緊,將瓶蓋擰好,遞給陸深。

“謝謝。”陸深接了過來,“多少錢,我轉給您。”

秦逐頓了頓,撇開眼:“用不著。”

陸深:“……”

好吧,對於秦逐來講,還要提這十幾塊錢確實可以算一種冒昧。

他沒再堅持,來到藥店的玻璃墻邊,接著燈光反照的影子,夾出一塊酒精棉球來在傷口上消毒。

玻璃上映出身後人的身影。

秦逐穿著一身深黑色西裝,似乎是剛從工作場合過來的。

他的額發微垂,有些亂了,來時大概有些匆忙。

陸深視線一轉,看向另一邊背著人給自己塗藥的謝弈。

他們兩個……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他知道謝弈跟秦逐是師兄弟關系,確實有舊交,但是按上輩子的經驗來看,謝弈更多的是把秦逐當成領導,而秦逐對他也像對較為親密的下屬差不多。

當時婚後三年都沒察覺他們有多少私交,甚至還是自己跟謝弈的關系更好一些,怎麽如今……

居然會在大半夜因為手背燙傷而親自送他來醫院?

他忽然想起了剛剛那通電話,隱約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又覺得不可能,所以無法下結論。

正出神,忽地聽身後方的頭頂上落下個涼涼的聲音:“你想自己把傷口弄得更糟?”

陸深:“……”

他嚇了一跳,向另一個方向退了幾步,跟突然走上來的秦逐拉開距離。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光顧著出神,酒精棉擦的時間太久,傷口都有些發紅了。

陸深丟掉用過的酒精棉,把瓶蓋擰好。

謝弈也處理好了傷口,走過來說:“好了,回去吧?”

陸深低頭看向他受傷的那只手,見包了一大圈紗布,整只手都要包成哆啦A夢的圓手了。

陸深:“……這麽嚴重嗎?”

倒是完全沒看出來。

秦逐只看了一眼,便不忍直視地般地偏開了眼。

謝弈幹笑兩聲:“多包點安全。”

是啊,安全,不至於讓陸深發現哪怕努力盯著看也看不出傷口在哪裏了,這不都是為了給秦大總裁搭臺唱戲嗎?

走出藥店,陸深低頭打車。

秦逐停下步子,註意到他調出打車頁面的手機屏幕,垂眸不言。

謝弈看了看秦逐,腦筋一動,叫道:“陸陸,你住哪?要不你跟秦總的車?”

說完他的餘光看見秦逐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向自己這挪了挪,雖然面上的情緒無波無瀾,但是看起來應該是自己做對了。

陸深手指一頓,還是按下了打車鍵。

“不麻煩秦總了。”陸深回身淡淡笑道,“不順路,我打車就好。”

何止是不順路,簡直是南轅北轍。

謝弈堅持不懈:“捎上一段也行呀。”

陸深:“……應該一段也不順路。”

秦逐擡眼望了他一眼。

醫院在外環,他們要回家無非都是要往內環走的,談不上一段也不順路。

這麽明顯地拒絕?

一向被眾星捧月的豪門貴子繼上輩子收到離婚協議後,第二次感受到被排斥的滋味。

偏偏這兩次的來源還是同一個人。

秦逐似笑非笑:“那看來陸先生住得有些偏。”

“……”陸深說,“是有點。”

原本是不偏的,但是搬出陸家,住進那幢父母留給自己的外環的小公寓之後,自然就有些偏了。

“不知道是否需要搬進內環更方便?”秦逐理了理袖扣,“我可以提供幫助。”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畢竟我們即將成為合作夥伴。”

陸深客氣地謝絕:“謝謝秦總關心,我住在家裏比較舒適些。”

秦逐微微垂眼望著他,不作聲了。

他心底想著,也不知自己為什麽非要這麽說,明知對方在說謊,又何必非要強行追問。

以他們現在的關系,他就應該淡淡地接受對方的表面說辭。

幾人陷入了沈默,還好不出半分鐘,陸深叫的車就來了。

陸深告了辭,上車。

司機確認了一下目的地,車門關上,便向外環開去。

“住這麽遠啊。”謝弈目送著車子離開,喃喃道,“怎麽不住在陸伯父家?陸家的宅子我記得地理位置好多了。”

秦逐方才也聽到了司機在車內確認目的地的聲音,微微蹙眉。

雖然聽不真切,但似乎是一個公寓小區的名字。

在他上輩子的記憶裏,陸深跟陸家的關系不錯,結婚之前一直是與家人同住的。

——最起碼據他所知是這樣。

難道這麽早其實就搬出去了嗎?

陸深坐在車窗邊,回頭向後望著。

路燈下,燈光將男人的身影拉長,斜斜地落在地上。

三年前的秦逐,比他上輩子最後一次見,更顯得有些恣意倨傲氣,是還沒經過背叛與沖突滋味的年輕男人。

陸深沒來由地想到了未來三年他要經歷的事,心底莫名地沈了沈。

只可惜,他們之間早用三年的時間證明並非彼此的良配,所以這一世,他們也不會站在一起去應對之後的山雨欲來了。



之後的一周,阮媽媽病情恢覆出了院,阮朝便急火火地拉著陸深到秦氏集團把合作的相關事宜談妥了。

“選角工作室已經找好了。”阮朝坐在陸深的客廳地毯上劈裏啪啦打字,“也是我朋友,靠譜得很。”

阮朝名下有一個影視公司,不過確實是資金短缺搖搖欲墜的,只有為數不多的靠譜員工舍不得相互之間的情分所以苦苦堅持。

有秦逐和謝弈的加入,資金到位,一切都開始正常運轉起來。

“這幾天小道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不少人都知道秦逐以個人名義投了錢。”阮朝看著躺在沙發上改劇本的陸深,“這世道就這樣!之前無人問津,現在我的手機都要被打爆了。好多我壓根不認識也沒給過聯系方式的人打過來問還需不需要合作夥伴,我都不知道他們從哪找來我的電話的。”

陸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對他說的話早就見怪不怪。

上輩子也是如此,不過那時秦氏集團加入投資是在自己同意聯姻之後,許多以秦氏馬首是瞻的人轟然而上,都覺得這是個好吃的大餅,全都想分一口。

這一次縱然是秦逐個人的投資,產生的效應都是一樣。

“周老師呢?你聯系周老師了嗎?”陸深的臉從舉得很近的劇本後面偏過來,想起了一件自己唯一關心的事,“聯系了嗎?”

周老是陸深心心念念的前輩,跟這次劇本上的專業問題相關。

雖然一部影視劇確實可以不用那麽嚴謹,甚至於同行也是這麽做的,但是陸深卻想努力一把。

上輩子就是因為沒能成功與周老達成合作,給他帶來了許多遺憾,雖說成片瑕不掩瑜,但是如今能有補救的機會,還是不想放過。

“聯系了啊,沒有用。”阮朝嘆了口氣,“人家是誰啊,現在正躲在海邊養老呢。是她學生接的我電話,讓傳個話都死活不答應。”

“哦,教師節的時候我又打了個電話,說我倆這個劇要開拍,融資是秦總占大頭,請她出山。”阮朝回頭看陸深,“你猜她說啥,她說祝我們成功,讓我們可勁折騰,不管將來怎樣別把她的名字說出去就行了。”

陸深:“……”

老太太是不是在家裏養老無事可做,西游記看多了?

陸深沈吟兩秒:“我親自去一趟吧。”



兩天後,京州國際機場。

陸深有些僵硬地握著行李箱,在貴賓候機廳的沙發上坐著,有些不明所以現在的情況。

身後的這個高大年輕男人,為什麽會跟自己在一起,一起飛往青市去找周老?

這一切恐怕還得怪謝弈那個大嘴巴,就是他把自己要去雲南的事告訴了謝弈,轉頭謝弈就說秦逐也要同往。

這位日理萬機的總裁居然要放下公司事務,為了這部劇也親自去趟青市?

陸深有些想不明白,但是無力反抗,只能接受。

還未登機,手機就響個不停。

陸深這時才切實體會到阮朝所說的被許多完全不認識的人打電話問合作的感覺。

就是沒想到這些電話不僅打到了阮朝這個制作公司老板那去,也打到自己這個沒什麽名氣的小編劇這裏來了。

等待登機的半個小時,陸深接了十個電話。

而坐在他對面沙發的秦逐,則只接了三個電話。

秦逐起身拿了飲料回來,放在陸深面前。

陸深正絞盡腦汁如何委婉地拒絕打來問合作的人,只得見縫插針地擡頭向秦逐點了點頭,用口型表示感謝。

秦逐垂眼,見他把自己倒來的飲料隨手放在了桌子上,狹長眼尾危險地瞇了瞇。

他坐回對面,長腿舒展,喝了口咖啡。

嘖,不好喝,苦得要命。

他擡頭看著對面的忙得要死的陸深。

他最近也聽謝弈說,陸深的電話都要被打爆了。

他很清楚原因是什麽,也知道其他人不敢直接沖著自己來,就迂回政策從陸深下手。

看得出來,陸深很想拒絕,但是出於禮貌一直沒有措辭強烈。

秦逐皺了皺眉,心下不悅。

跟上輩子一樣,有什麽事都不肯直說,總是所謂的“以大局為重”,把別人的感受放在自己的感受之前。

唯一就是……對自己可不是這樣的,遞上離婚協議書的時候,比誰都無情。

想到此,秦逐心底頓時躥上一道莫名的火氣來。

陸深聽著電話那頭的叨叨,耐心已經被消耗到極致了。

對方是陸家的舊交,剛開始還對他客客氣氣的,不多時就原形畢露擺起了長輩的款子,接著又提起他搬出陸家的大逆不道行為,就差替陸家教訓他這個不肖子孫了。

別的還就算了,他並不介意給彼此雙方一個面子,但是涉及到陸家,他就做不到。

正在他卡在爆發的邊緣,準備直接扣電話的時候,忽然見眼前閃過一個人影,秦逐起身邁開兩步,伸手奪了他手裏的手機。

陸深一時還沒回過神來,就怔怔地擡頭看著秦逐在自己身旁的沙發上坐下,周身的氣氛黑壓壓的,語氣冰冷的對著手機裏道:“有話直接來找我說,別再找他。”

說完,掛斷電話,拉黑了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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