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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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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傻瓜

另一間漆黑的閣樓地下暗室裏。

星耀來回走動,心神不寧。他盯著坐在門口的毒環,“你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不讓我出去?”

坐在椅子上的毒環將門死死守住,漆黑的身軀堵滿整個門框,“星耀,你就聽我的吧,這是命令,你現在真的不能出去。”

“胡說。”

他停在門口,盯著眼前的毒環道:“自從上次執行完任務回來以後,你就變得很不對勁,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守在我旁邊看著我。毒環,你最好老實交代,是不是外面發生了什麽事?”

“沒有!怎麽可能會發生什麽事情?”毒環抓緊門框,將門堵住,“星耀,你就聽我一句勸吧,好好地待在這裏,哪兒也不去。上次我就找看卦的先生算過了,他說你這幾日不宜出門,為了你的安全,我不能馬虎。”

星耀將信將疑地看著他,“這一向都不是你的作風。毒環,我勸你最好再考慮考慮,如果我發現你真的有事情瞞著我,我們連朋友也做不成。”

毒環眨了眨眼睛,有些猶豫,可是他一想到那天玉秋螢所說的那句話,他就堅決不能讓星耀去冒險。

哪怕……哪怕他會討厭他這樣做。

毒環不想失去星耀這個朋友。

“星耀。你信我,現在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可是你的朋友,難道還會害你不成?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擔心那個女孩對吧?你當初不是在糖紙下下了咒語嗎,如果她遇到危險,糖紙會立刻通知你。諾,你自己好好感應一下?糖紙有發出警報?根本沒有對不對。所以你啊——就好好待在這裏行不行,李浮花都說去找火鍋來著,你不饞我還饞呢。”

剎那間,聽到這話的紀星覺頓時出手,用異能將附在門上的毒環彈了出去。

毒環被摔在地上,痛兮兮地去摸自己的屁股,“星耀……你做什麽?”

“抱歉,毒環。”星耀走出了門,“你越是這麽說,我心裏越是不放心,我必須得去看看,確保她的安全。”

說完,星耀就提前沿著樓梯往上跑出去。

毒環還想去追,可是他被星耀的異能控制在這裏,沒個一時半會兒,根本動彈不得。

“壞了壞了。”他開始著急不已,“如果玉秋螢被抓到這裏的消息傳到了星耀耳朵裏,他一定會發瘋蕩平整個永咒!他的實力確實沒人能夠制約,可是他身上有必須遵從命令否則粉身碎骨的圖騰啊……”

毒環驚慌失措,瘋狂念咒語召喚李浮花。



星耀剛走到平地,就被領主身邊的手下玉琢所攔下。

他毫不客氣地盯著對方,“你想做什麽?”

玉琢將手伸回,緩緩開口,“星耀,你不要急,我知道你想做什麽。”

他擡頭盯著對方,“你知道?”

玉琢面不改色,“當然。你這麽著急不就是為了去確認那個人類女孩是否還安全嗎。領主讓我轉告你,她現在被關在永咒,你如果想救她,就去暗堡見他一面。”

果然,他還是晚來了一步,玉秋螢已經被這群人控制。他沒有選擇跟玉琢走,而是接著問他,“你們把她關到哪兒了?”

玉琢並不打算如實回答他的這個問題。“星耀,你知道的,即便你是我們永咒的第一殺手,我也不能告訴你答案。沒有領主的命令,我什麽都不會說。”



暗堡裏。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已經在此等了星耀許久。

他招手,看了眼側邊放著的椅子,示意星耀坐下。

星耀不理睬,直接逼問對方,“你們到底想做什麽?我已經按照你的命令回到了永咒,為什麽你還是不肯放過她?”

男人無奈地揚起一抹笑,他兩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星耀,有什麽話你先坐下來,我們好好談一談。自從你回來以後,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不明白……你就這麽不想來見我?”

星耀冷冽一笑,“領主,你覺得我難道應該想見你?”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沒再繼續開口,兩個人陷入沈默,在星耀來到這裏的時候,男人已經支開了除了他們以外的所有人。

“星耀,在你眼裏,我是不是一個既殘酷又心狠手辣的存在?”

“不知道。”星耀轉頭盯著他,“這三個字,是你從小到大教我的回答。我現在這麽回答,你卻好像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滿意。”

男人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有些悵然地望著地面,眼眸裏似乎透露著遺憾。

“星耀,讓你這麽討厭我,我很抱歉。可是……這是每一代永咒領主必須承擔的使命。也許在所有人看來,我是最不希望你產生屬於自己情感的那一個人。可是恰恰相反,我是最期待這一天到來的人。星耀,我始終不會忘記你剛來到永咒的時候,眼神裏充斥著的熱忱和懵懂,在此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裏,我總會夢見那一天的你。”

他似乎不想再聽對方說這些,出聲打斷,“領主,你讓我到這裏來,難道就是為了和我一起回憶那些乏味的過去?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

男人並沒有對他的不配合而感到不悅,相反,他依舊很平靜地望著星耀。

“孩子,一直以來,你都叫我領主,可是我也很希望有那麽一天,你只是我教養長大的一個孩子,我只是你的一位長輩,我們之間和永咒都沒有關系。”

他閉上眼睛,緩了緩,隨後重新看向坐在輪椅上的人,“我也希望,可是你我都知道,過去發生的一切讓我們無法保持簡單的長輩和孩子之間的關系。”

說完,星耀頓了一下,繼續開口,“對了,你的腿傷跟我有關系對吧?回來的時候,毒環已經告訴我了,當年我被那條罕見的毒蛇困在白骨窟的時候,下來救我的人不止他一個,還有……你。為什麽你一直不說實話,騙我那是你早些年落下的隱疾?怕我自責?愧疚?”

星耀剛知道這件事不久,對於他來說,接受從前那個心狠手辣訓練自己成為殺手的人其實也心疼過他,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他多希望輪椅上的他從來沒有心軟過,這樣,他就可以坦坦蕩蕩、問心無愧地去恨他。

可是偏偏知道這個真相後,他才後知後覺,自己的恨好像一點都不堅定了。

周圍變得很沈默。

星耀嘆了口氣,他想,也許他也該學著去釋懷。

“領主,其實,我恨的不是你,而是我的過去。我把我無法享受到的正常人生活怪罪到你們的頭上,可是,說到底,我該謝謝你,是當時的你把我從一點都得不到愛的家庭裏拯救出來。換個角度想,如果我沒有來到永咒,也許我的人生更差才對。”

說完,他站了起來,準備離開。“該說的話我已經說了。對不起……還有……謝謝你。我得去找她了。”

“等等。”

男人眼眶中有淚水在打轉。

他在聽到星耀對自己說謝謝的時候,是那麽驚喜而詫異,他早已把星耀看做他的孩子,一個很珍視的孩子。

只是,很不錯巧的是——這兩個人都是最硬的人,誰也不先主動開口訴說心裏的真實情感。

“星耀。你別急著去找她,我暫時不會傷害她。還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告訴你。”

他轉回身去,“什麽事?”

只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伸出手,一個散發藍色的光球頓時沖進星耀的腦海裏,他解釋道:“這是被我隱藏的那一部分有關你上一世和襲袖的記憶,現在……我把這部分記憶還給你。還有……星耀。”

男人劃動輪椅來到他身前不遠處,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將手裏一直拽住的能量石交給他。

“最後,星耀……請容許我再對你說一個秘密。其實玉秋螢也好,我也罷,我們都來自於未來……也許再過一會兒,我就會死,你好好聽著,我把重要的事情都交代給你。”

“玉秋螢不讓你背叛永咒,是因為害怕你接受離開永咒的懲罰,對不起啊……星耀,當時的我只是太害怕你離開了,所以對你施下了懲罰,可是後來我就後悔了,當我看到你剩最後一口氣倒在暗堡外的時候,我是那麽自責懊悔……星耀,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的領主,也不是一個好的叔叔……星耀,這一次重新來過,我和、和那個人類女孩一樣,不希望你受到傷害,所以這一次,不管你選不選擇離開永咒,我都不懲罰你,好不好?”

男人笑著握住星耀的手,可是也就在他笑的那一瞬間,鮮血從他嘴裏吐出,濺了一地。

驚慌失措的星耀連忙蹲下,慌張問道:“領主,你怎麽了?”

他害怕地去觀察他的狀況,可是他怎麽都不能發現究竟是什麽害他如此。

“星耀……孩子……別怕……”

男人的牙齒間都是血,可是他還是希望在死之前,留給星耀的是慈祥的一面。

所以,他努力地揚起嘴角,對著他緩緩而笑。

“星耀,以後你、你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以前我理解不了為什麽總有人想阻止我做實驗,可現在我好像明白了……原來,沒有感情的世界真的毫無意義可言。我好多次都想回到你第一次見到我朝我笑的那一天,後悔把你訓練成了冷血麻木的工具。星耀,以後的你一定要阻止我,阻止玉琢,我把選擇權交給你,如果你不想要這個冰冷的世界,就打破能量石,一切……一切就都會恢覆到本元狀態。不管你做出什麽選擇,我都支持你,這一次……永咒的領主仲臨唯一的心願——就是看著他珍視的孩子星、星耀你——為自己而活下去。”

說完,仲臨就徹底垂下了腦袋,死在星耀的眼前。

“不……”

星耀後知後覺地想要喊醒他。

可是仲臨再也不會醒過來。

剎那間,輪椅上的他化作煙霧在星耀的眼前徹底消散。

“領主……”

星耀眼眶泛紅,失落而悲痛地望著最後一縷白霧,“你還沒有聽見我說——其實這麽多年來,我已經把你看做我的家人。”

他拽緊手裏的能量石,拳頭緊握,帶著不舍走了出去。

暗堡外。

玉琢將玉秋螢抓住來,已在這片空地上等候星耀多時。

他上下打量情緒低落的星耀,大概猜到裏面發生了什麽,語調輕揚,看上去很是無所謂,全然沒有為他侍奉多年的主人仲臨感到難過。

“誒,我說星耀。那老頭不會死到臨頭了還想著求得你的原諒吧?”

他忽地笑了笑,神情從容,“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如願。”說完,他的眼裏充滿好奇,“不如你給我透露兩句,你怎麽回答他的?哈哈哈,我突然很想知道那老頭究竟有沒有帶著遺憾而死呢。”

“閉嘴。”

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星耀忽地擡起雙眸,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玉琢,“你待在領主身邊那麽久,卻對他起了異心。玉琢,你的良心過意得去嗎。”

“良心?”

一襲白長衣的玉琢伸開手舉在半空中,眼裏皆是諷刺,“星耀啊星耀,要論良心,你是整個永咒最沒資格跟我談的人。”

他朝側邊走了幾步,又繼續說道,“你不會忘了吧,當初領主可是派你去執行過很多陰險歹毒的任務,東海鮫人族小公主風谷熙不就是你殺死的嗎,你一樣是個罪孽深重的人,有什麽資格問我良心。”

星耀沒有立即反駁他的話,他的眼神很深沈,一眼不眨,直勾勾盯著斜前方的腳下,仿佛整個人被烏雲所籠罩。

“是,我的確是個罪孽深重的人。但是我不會背叛領主,可是你卻背叛了他。”

“呵。”玉琢諷刺地笑了笑,“那又如何?人體仿真實驗是他的責任和使命,可是他想一出是一出,好端端的,卻突然告訴我要中止實驗?憑什麽!”

玉琢情緒變得越來越激動。

“那可是永咒一百多年的心血,他憑什麽說暫停就暫停!我偏不。星耀——加入我吧,我讓你好好看看,由我繼續帶領的永咒和仿生實驗將會給百年後的人類世界帶來多麽震撼的改變。”

“加入你?做夢。”

星耀的聲音淡淡的,但此刻的他也格外冷靜。經歷了失去仲臨的悲傷和那些還未說出口的話的遺憾,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確信——自己該怎麽彌補他與仲臨從前所犯下的過錯。

“玉琢,仿生實驗本就違背了人類天生的情感萌芽規律,通過技術植入執念和意識的方法根本不可取,如果你一意孤行這麽做,整個人類世界將會變得越來越冰冷。”

玉琢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神情皆是諷刺。“冰冷又怎麽了?冰冷又不會妨礙著我。星耀,難道我們過了那麽多年的冷血生活,你還覺得人類的情感有可以值得貪戀的地方?”

說完,玉琢用力地踩住腳下,巨大的能量從他腳底向四周散發,吹翻他垂在腳上的白長衣。

“如果是這樣的話,星耀,那我覺得我們沒什麽好談的了。你可以離開永咒,我不攔著你,但是那個叫玉秋螢的人類女孩,必須留下。”

“我若是不同意呢?”

星耀的長矛出現在他的手中,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玉琢,兩個人都蓄勢待發,誰都有可能成為率先發動攻擊的那一個。

玉琢囅然一笑,“那很可惜,你們今天誰都無法離開這裏。”

話音一落,兩個人同時一躍而起,在空中朝對方殺過去,兩股能力強勁的光波隨即產生,勢均力敵,一時間難分伯仲。

玉琢不急不慢盯著近在咫尺的星耀開口,“怎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好像使不上勁兒來?哈哈,當然,你可是我們永咒的第一殺手,我玉琢自然打贏不了你,可是若論陰險狡詐的小動作,那——勝負可就不一定了。”

“你做了什麽?”星耀望著樹下還陷入昏迷的女孩,心有顧慮,他知道今天無法兩個人都離開,可是他就算豁出去一條命,也要將玉秋螢成功送出去。

她本來就……不該被攪進這場風波……一直待在人類世界好好生活,也挺好的。

玉琢回答他:“領主的輪椅上被我動了手腳,上面撒了吞靈粉,星耀,你剛剛碰過領主的輪椅,現在自然無法使出全力。”

紀星覺記得當時仲臨告訴他的那些話。

他和玉秋螢都來自未來。

雖然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玉秋螢回到這裏的目的又是怎樣的。但是他很清楚,無論是襲袖也好,玉秋螢也罷,她從來都沒有想要傷害過他。

甚至為了守護他的僅剩的一份美好,不惜付出生命。

謊言又如何?星耀從來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所愛之人能夠好好活下氣。

剎那間,巨大的黑氣從他的體內源源不斷散發出來,以極快的速度占據一方之地,就連機關算盡的玉琢也無法一時間掙脫開來。

他慌張地望著星耀,“你做什麽!快停下來!你要是如此喚醒嗜魔體的法力,你自己會魂飛破滅!”

眼睛裏同樣也不斷冒出黑氣的星耀一動不動地懸浮在半空中,他的兩手臂微微伸開,任由黑色的血液在他全身沸騰。

“你問我做什麽?”他笑了笑,“當然是阻止你。”

黑氣將玉琢裹挾的時候,他全身的力氣也被抽得一幹二凈,快要不能呼吸。

躺在樹下的玉秋螢手指動了動,她緩緩地將眼睛睜開,“傻瓜,你這樣做又是何必呢?未來的事情已經註定發生,平行時空的軌跡即使被打亂也不會對現實世界產生任何影響。紀星覺……”

她緩緩坐了起來,擡眸望著天上快要失去自我意識的星耀。“我說過的,在這個平行世界裏,讓我再保護你一次,就當……彌補現實世界裏的我始終沒有在夜路上回頭看你一眼的過錯好了。”

在虛影印記的能量支持下,玉秋螢倏忽來到了星耀的身上。

他穿著永咒特別行動員獨有的黑色制服,看上去給人一種距離感,可是只有她知道——眼前的少年一直是少年。

是在夜晚默默跟在身後送她回家的少年。

是在每一個聒噪聲不斷的午後始終願意給她打造一方寧靜天地的少年。

是經歷百年的流轉,依然執著頑固地相信她的他……

她伸出手去輕輕觸摸被黑氣纏繞的星耀,手指顫抖地落在他的眼尾處,她揚起一抹溫柔的笑,就好像一百年前站在木樓下的那個少女。

“阿固,襲袖回來看你了。謝謝你,願意尋找她這麽多年,還不願意將她遺忘……”

她落下一滴眼淚,淚水瞬間停在半空中,剎那間,虛影印記開始迸發出強烈的白藍色光芒,將方圓百裏的黑氣都驅散開。

“抱歉啊,紀星覺,這是這個世界裏的玉秋螢最後能為你做的了。”

話音一落,星耀眼眸裏的黑氣在虛影印記所散發出來的光芒照耀下而消逝,嗜魔體停止了自毀。

永咒的所有建築開始消失,玉琢也被反噬而發出淒慘的喊叫聲,不一會兒的功夫,他也迎來了生命的終結,化作白霧消失。

一切……終於又回歸到了最初的樣子。

紛擾散去。

能量石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緩緩消失的玉秋螢身上。

平行時空,正式結束。

“不要——”

現實世界裏,星耀從夢中驚醒,毒環待在他旁邊,見他醒了,連忙問道:“怎麽了星耀,你做噩夢了?”

“這是哪兒?”

醒過來的星耀擡頭看了下屋子的陳設,疑惑地詢問毒環。

聽罷,毒環連忙放下手中削蘋果的刀,難以置信地起身環顧星耀的頭,“怎麽回事,不會是把腦子打壞了吧?星耀,這是你的屋子,你難道都不認識了?”

“我的屋子?”

他重新去環顧周圍,眼前的景象不斷與方才的夢境交織,疼得他忍不住用手去砸頭。

“好痛,這些畫面是什麽。”

“什麽好多東西?”毒環楞是不明白剛醒過來的星耀稀裏糊塗地在說什麽。“星耀,你剛受了刑罰,領主說了,以後永咒再也不會對你下達任何命令,從此以後,你都自由了。”

“領主?”

星耀有些不確定自己在夢裏所看到的東西究竟為真還是為實,“永咒的領主現在是誰?玉琢?”

“我去!這都能被你猜到!”

呈影子形態的毒環迫不及待地跟星耀解釋,“就在你昏迷的這三天裏,仲臨領主突然自殺死了,誰都不知道為什麽,後來玉琢作為仲臨領主的第一手下,順理成章地就成了永咒現在的新一任領主。”

是自殺麽?星耀想,如此說來,那夢還和現實差距很大。

說完這番話的毒環忽然想到那個慘死的人類女孩,他害怕星耀還會因為提到她而不顧一切地殺出去,一個字兒都不敢提。

他試著找別的話題和星耀說下去,“那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游走世界?”

“也許吧。”

星耀面不改色地躺在床上,此刻的他很虛弱,若不是運氣好從死門關走了回來,經歷了永咒最嚴酷刑罰的他根本不會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裏。

他望著掛在墻上的時鐘,“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

“原來都已經三天了。”星耀掀開被子從床上走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這個掛鐘,“剛才醒來的時候,我聽到外面好像很吵,毒環,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遭了遭了。

看來還是到了他主動問起這一刻。

毒環支支吾吾半天,始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無法想象星耀會如何接受那個人類女孩已經死去的時候,也並未想好該如何向他解釋外面這麽吵是因為永咒的人在舉行儀式,把實驗當中死去的人的骨灰都灑進大海裏。

“毒環,你怎麽不回答我?”

面對著墻壁而站的紀星覺感到疑惑,轉身望著立在床邊一動不動有些窘迫的影子。

毒環害怕這樣一個事實會刺激到星耀。

“你……真的要打算聽嗎?”

毒環開始問起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來拖延時間。

“當然。”

星耀就著一張凳子坐下,氣定神閑地看著毒環,仿佛今天勢必要等到他的一個回答。

“那個……星耀啊……你……就是說……如果她出了點意外的話……你會怎麽辦?記住,我是說如果,如果!”

“她?誰啊。”星耀站了起來,兩只手端在身前,“毒環,從醒來起我就感覺你這個人怪怪的,你老實交代,到底有什麽事。還有你說的她是誰?除了你以外,我還會在乎誰?”

毒環眨眨眼睛,楞楞地看著星耀。

他怎麽也沒想到星耀會如此回答,一時間,他也沒緩過來。

“啥……啥意思,星耀,你知道你為什麽會昏迷嗎?”

星耀看著眼前的毒環,回答得坦坦蕩蕩,“還能因為什麽,不就是我自己受夠了永咒,想要恢覆自由之身。”

毒環:“???”

不對啊。

當時星耀沖到暗堡去找上一任領主仲臨的時候,話可不是這麽說的。

他帶著疑惑,又小心翼翼地詢問一聲對方,“那……你覺得玉秋螢這人怎麽樣?”

“玉秋螢?”

星耀的神情頓時變得緊張起來,眼神裏的認真開始匯聚在一起。

毒環見他這個樣子,心想壞了壞了,他果然不會沒反應。

然而,下一秒,星耀忽然不屑地笑了笑,走到毒環面前敲了下他的頭,“我說你啊,整天正事不做,就知道跑到人類世界去到處游蕩。說,這叫什麽玉秋螢的又是你看上的第幾個女孩啊。”

毒環楞楞地盯著星耀。

他的詫異不是因為被星耀打了下頭而產生的。

而是因為……星耀似乎完全不認識玉秋螢了!

不對,一定是哪裏不對!

毒環兩只手扯住星耀的手臂,“你再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呢?你真的不認識這個人,一點印象都沒有了?當年你還在山頂上和她一起度過一個夜晚呢。”

“沒有。”星耀面無表情地搖頭,看毒環的眼神如同在看突然發瘋的小笨蛋一樣。“我說毒環,你怎麽突然變得神神叨叨起來,這可不是你一貫的作風啊。還有你說的什麽夜晚,我說你是魔怔了還是魔怔了,說些話稀奇古怪。”

聽罷,毒環這才將手緩緩地從星耀身上拿開,他往後退了半步,難以置信地去回想星耀走出煉獄又倒下之後的每一個細節。

怎麽會如此呢?

究竟是哪裏不對?

罷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並非不是一種好的結果。

星耀忘記了她不就意味著從此以後他可以無憂無慮,真正開始為自己而活麽?

他惆悵地望了眼窗外正在由永咒的人運送的骨灰,“玉秋螢,抱歉了,但是我想,如果你知道星耀為你所做的一切以後,也會希望是這樣的結局,對不對……”

星耀望著神情沈重的毒環,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上下晃動,“哎,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沒、沒什麽。”毒環將思緒收回,笑著看向星耀,“挺好的,就這樣,挺好的。”

星耀不知道毒環在高興什麽,但還是跟著他淺淺地笑了下。“毒環,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我嗎。”毒環猶豫了一下,“我也說不清楚。星耀,既然你決定了要去游走世界的話,那我只能找個好地方等你咯。”

“為什麽?”星耀繼續問他。

只見毒環嘆了一口氣,“你一向喜歡獨來獨往,肯定不會帶上我。”

他越說越委屈,做足了表情功夫,“那就只能剩下我這個孤家寡人被你拋棄,四處流落咯。”

星耀盯了他一眼,“行了,我什麽時候說了不帶你。一起吧,毒環,這樣我們路上也有這個照應。你被領主帶進永咒的時候就沒有簽訂生死圖騰,你的來去一直都很自由,這一趟走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請示。”

“真的?”毒環很是欣喜,迫不及待地開始翻箱倒櫃收拾行囊,“太好了,星耀,我就等著你這句話呢,我就說嘛,好兄弟怎麽能自己一個人跑了,不管我的死活。”

他笑了笑,“我就說我沒看錯人。”

星耀無奈地揚起一抹笑,隨後走到窗外,目光追隨著那批運送骨灰的人。

他的目光開始變得有些悵然。

剛剛毒環提到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星耀不明白,為什麽毒環提到她的時候,他莫名地感到這個名字似乎很熟悉。可是他一旦仔細去回想,卻發現自己的腦海一片空白。

任何痕跡都被清理得幹幹凈凈。

什麽都沒有。

唯獨在記憶的深處,似乎有著一道印記所散發出來的微弱藍白色光芒點綴著他的心窩。



若幹年以後,人類世界進入高速發展階段,由玉琢所帶領的永咒也成功打造出了第一批仿生人。

他們在人死之前將其意識和思想提取出來,再等人死後,將所提取的意識思想植入到用技術手段所打造的仿生人體當中。

仿生人和活人看上去沒有差別,兩者都會說話,會動,懂何為趨利避害,只是兩者之間唯一不同的是,仿生人在最初被打造出來的時候,就被植入了初始執念。

換句話說,誰打造出的仿生人,誰就能擁有控制仿生人誕生以後行為和目的的權利。

2069年。

唯一掌握仿生人制造技術的永咒在銷聲匿跡多年後忽然重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裏。

在這個年度,仿生人在被人類購買回去以後,就會認購買自己的人類為主人,這些仿生人表面上聽令於對方,願意服從一切指令。

但實際上,這背後還藏有永咒更大的陰謀。

比如說——仿生人終結人類史。

大陸東南方的某處密林裏。

紀星覺帶著毒環已經追蹤了前方不遠處的一個毛頭小子一天一夜。

毒環氣喘籲籲,因為一路上都沒吃東西的緣故,肚子情不自禁傳出咕咕叫的聲音,但鑒於紀星覺都沒打算停下來,他也只好跟著他一起繼續追。

“我說小紀啊,這小子究竟要跑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他不累的嗎?”

紀星覺的身影穿梭在樹林中,時而出現在路面上,時而閃現在樹幹間,和毒環一樣,紛紛以極快的速度追逐著還在竄逃的吉昊。

“誰知道呢,反正只要他不停下來,我們也不停,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跑。”

毒環的表情忍不住變得痛苦,他怔怔望著遠處那個忽明忽暗的身影,“不是吧。小紀,你可得想清楚了,這小子本來就以無影腿出名,我們要真一直追下去,這吃得消嗎。”

紀星覺一邊追,一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累了?”

毒環終於等到紀星覺出口詢問、關懷自己,正當他準備擺出為難又羞澀的表情做鋪墊時,前方追逐的吉昊忽然停了下來。

他光顧著去看紀星覺,完全沒註意前方,不偏不倚,正好撞到對方如銅墻鐵壁一般的身軀。

“嘭——”

毒環痛得連忙捂住自己的頭,欲哭無淚,指著前面的吉昊罵道:“餵,我說你小子,突然停下來就不能打個招呼嗎!撞傷了我可是得賠醫藥費的!”

他罵罵咧咧,兩手叉腰,氣勢十足。

紀星覺站到他旁邊來,將他拉到身後去,“好啦,醫藥費等會我幫你索賠,我們先問他要緊事。”

“好!”毒環點點頭,格外配合紀星覺,就像從前他總是無條件支持他一樣。

紀星覺將一根小木棍拿在手裏轉悠,眸色平靜,詢問似乎有話要說的吉昊,“追了你一天一夜,現在終於肯停下來了?吉昊,聽說你幫著永咒絞殺人類?為什麽要這麽做,人類可是你的同族。”

兩只手握成拳頭,吉昊謹慎地打量著對面的紀星覺和毒環,“那你們呢?你們又不是人類,為什麽要幫他們?”

紀星覺平靜地看著他。

這個名為吉昊的人原本也只是一個普通人類,但是幾年前,他不知從何處練成了絕技無影腿,在一方之地突然名聲大起,也不知因為什麽緣故,他竟然主動找到永咒要和他們合作。

為此,他開始為永咒辦事,不斷設計惡局讓人類含恨死去,又將他們的意識和人體交給永咒做實驗。

只是事態並沒有一直如此發展下去。

吉昊在十幾天前叛變了永咒,還從永咒裏盜走一本關於仿生人研發的檔案和實驗報告。

知道這個消息以後,紀星覺便帶著毒環來追蹤他的下落,從得知他的行蹤到現在,紀星覺和毒環連續追蹤了他一天一夜。

期間,雙方都沒有停下來喘息一刻。

“你叫吉昊對吧,你有沒有想過你為永咒做那麽多歹毒的事情,在霍柳春等你的那個人該怎麽想?”

紀星覺神色自若,開口詢問。

吉昊沒有反應,他兩手垂在身側,額頭上裹著黑色的頭巾,腰間別了一個用棉花和藏青色布匹縫制而成的晴天娃娃。

見對方還是保持沈默,一直仰著腦袋氣勢淩人般盯著他的毒環退後半步,挪到紀星覺身邊,低聲商討,“看他這反應,不會待在霍柳春的那個人跟他真有關系吧?”

紀星覺看上去很無所謂,聲音輕悠,“等會就能見分曉。”

回答完毒環以後,他又接著開口,“聽說你在永咒盜走了一份機密的文件,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份文件應該和仿生人有關對吧。吉昊,不如我們之間來做一筆交易怎樣,你把這份文件交給我,我幫你實現——見她的願望。”

“不可能!”

一直沒有反應的吉昊忽然間變得情緒激動,他擡起頭看著對面的兩人,臉上一點兒信任也沒有。

“你們休想騙我!霍柳春的人已經把師母永遠關在禁地裏,唯一能夠打開禁地大門的霍村長也已經死去,世上再沒有可以進入禁地的方法,就算是神仙也無可奈何!你們倆的本事再強也始終無法打開禁地大門!”

毒環聽了這話,第一個表示不服,“哎哎哎,我說你這人咋那麽倔呢,跟頭牛似兒的,你說不可能就不可能哦?拜托,你也太小瞧我們了吧。”

紀星覺走上前一步,將右手攤開,一顆光球隨即出現在他的手掌心裏,“你不是不信嗎,那你看看這是什麽。”

青年錯愕地註視著紀星覺手裏浮起的光球,一時間不願相信眼前所見皆為真,“這……這是霍村長的元神?霍村長不是死去了嗎,他的元神為什麽沒有消散而是出現在你這裏?”

吉昊目不轉睛地盯著紀星覺。

突然間,他感覺到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散發著的不僅是神秘,還有可怕。

紀星覺將手合攏放下,光球隨即被他收了回去,他的眼眸依舊平靜如水,“你放心,霍村長不是我殺的,你就算要報仇也輪不到找我。不過現在你知道了,霍村長的元神就是鑰匙,而我——是唯一可以帶你去見她的人。”

吉昊望著紀星覺,繼續說下去,“既然你們這兩天來一直都在追蹤我,那你們又是否知道我為什麽會叛離永咒?”

“很簡單,你一開始找到永咒,想要和他們達成合作,不就是為了想在裏面找到覆活霍村長的辦法然後進入禁地見到你的師母嗎,只是很可惜,你不得不相信,雖然永咒掌握研發仿生人的辦法,卻從來都無法將一個人覆活。一個人的思想和意識就算被覆刻下來,但隨著時間流逝,世事變遷,仿生人會變得越來越不像最初所覆刻的人。”

吉昊將頭低了下去,情緒有些低落,“那為什麽他們還要創造永咒,將仿生人帶到這個世界?”

“這其中的道理可就覆雜了。”紀星覺此刻是真心想要回答他的問題,“有的人想要用仿生人代替人類不完美那一面,有的人是因為舍不得,還有的人是因為孤獨。”

吉昊沈默了一會兒,隨後擡頭看著紀星覺,“那你呢,你就沒有想擁有一個仿生人的念頭?如果讓你選擇,你的動機又會是什麽?”

紀星覺面不改色望著他,“我不會選擇,因為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讓我還懷念的人。”

“這樣嗎。”吉昊輕輕笑了下,“突然有點羨慕你,雖然你看上去冰冷無情,但是這樣無牽無掛似乎也能活得自在些。”

“你考慮得如何?我說的交易,你願不願意?”

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來這裏是幹什麽的。

“行,我可以答應你。”吉昊往前走了幾步,來到紀星覺面前,“不過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面,雖然我拿到了永咒有關研究仿生人過程的機密文件,但是他們還有一個最神秘的實驗報告被保管得相當嚴,我沒有得手。但就我所知……那好像是他們研究這麽多年裏,最重要的一個仿生人。”

“最重要的一個?”

紀星覺神色有些遲疑,突然沈默的他似乎在想事情。

這時,在周圍轉了一圈的毒環來到兩人身旁,“餵餵餵,你小子剛剛說的什麽,我沒聽錯吧?永咒居然還在秘密地弄最重要的一個仿生人?”

毒環看向紀星覺,“小紀,這個‘重要’是哪方面的重要,難道是……有關特別行動計劃?”

“暫時還不清楚。”

紀星覺伸出手,去和吉昊交握,“不管那個研究是關於什麽,總之,我們的交易還是得進行下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吉昊點了下頭,和他握手。

見狀,毒環也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想要和吉昊握一握,“嘿嘿,還有我,還有我。”

“你一邊去。”吉昊斜睨著眼睛盯著這一團烏漆嘛黑的影子,“你這手都是黑的,我才不要和你握手。”

“嘿你個臭小子!”毒環瞬間氣炸,兩手叉腰,怒不可遏地指著眼前的吉昊嚷嚷,“我告訴你,你得放尊重點知不知道,若論年紀,你都可以喊握太太太太爺爺了。你這個年紀輕輕的人類居然還嫌棄我,真是沒有眼光!我得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厲害!”

說罷,毒環就鼓起腮幫子,身體不斷膨脹變大,似乎想要將眼前的吉昊給裹起來,好好地教訓教訓他。

紀星覺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毒環醞釀許久的氣體瞬間被吐了出去。

他輕聲解釋,“好了,毒環,別跟他一般見識。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得趕緊出發,必須得趕在永咒釋出的那批特別行動仿生人藏匿好之前,將他們全部捉拿回去。不然——人類可就真的會到被仿生人絞殺的那一天。”

毒環笑著看向紀星覺,“好,小紀,你說的都有道理,事不宜遲,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站在一旁的吉昊一臉不屑地打量毒環,“我去,你這個影子變臉也變得太快了吧,知不知道什麽叫做一視同仁啊。”

“略,要你管。”毒環沖他做了個鬼臉,立即出發跟上已經消失在前方的紀星覺。

“餵!你們也等等我啊!”見狀,吉昊也立刻循著二人的蹤跡追上去。



坐落於虛空之中的永咒實驗基地裏。

玉琢驚嘆地望著眼前的這個銀灰色實驗爐,嘴角上的笑肆意揚起,他擡起雙手,無措又驚喜地緩緩朝前方走近。

“終於——我終於做到了。”

不停運轉的實驗爐緩緩放慢速度,最後停下的那一剎那,白霧瞬間從圓爐中央的一條裂縫中滲出,不一會兒便彌漫爐子上空。

玉琢的眼裏似乎在閃爍著星光,這是帶領眾人鉆研實驗那麽多年來,他第一次為成果而感到如此欣喜。

“領主,你不是說要暫停實驗麽?”他笑得更加肆虐,“如今我就讓你看看,你會多麽後悔當時做了這個決定。”

他的話音一落。

實驗爐頓時打開,圓爐的上半部分沿著裂縫掀開,爐子的中央站著一個剛剛誕生的仿生人。

玉琢走上前去,無比滿意自己從開始到現在下功夫最多的一件作品。“像,真是太像了。”

站在圓爐中的仿生人緩緩將眼睛睜開,交疊在一起的濃密睫毛緩緩分開,漆黑的眼眸裏裝滿純澈。

她望著眼前的玉琢,一眼不眨,兩只手僵硬地展開在身側。

“第7代仿生人,特別行動員1007號,歸位。”

“好,很好。”玉琢在她面前停下,“還記得我為你植入的初時執念吧。1007號,從現在起,你有了一個新的名字——暮秋。”

玉琢跟著笑起,“孩子,去吧,帶著你的初始執念,去找到那個人,然後……”

低語過後,實驗室陷入幽靜。

站在研究爐中的1007號眨了眨眼睛,只知道聽從命令的她面無表情。

“是,1007號,代號暮秋,保證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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