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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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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二

鐵珩臉色青灰,抖索著摸遍他全身,像是要確定衣服上的血不是岳朗的:“還……能走嗎?”

岳朗點點頭,只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等一下。”他扭頭扶住塊石頭,挖心掏肝地嘔吐,仿佛把沈在身子最底下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吐了一會,他抓起一團雪,細細洗凈手和臉上的血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吧。”

兩人踩著腳下紅白交織的鮮血,互相扶持向前。

大雪不偏不倚,掩蓋了一切痕跡。來路和去路,到處都是一樣的雪和石頭,根本分不出東西南北。

他們可以去哪裏?

衣服上結成了暗紅的冰殼,跟隨著腳步發出極輕的脆裂聲。

摔倒,爬起來,再摔倒,再一次爬起來。

鐵珩的呼吸越來越粗,步履越來越沈,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昏了過去。

“鐵哥哥!”岳朗被拽得一起摔倒,忍不住驚叫出聲,震得樹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岳朗不敢再喊,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半拖半抱,躲進石壁上一個五六尺大的縫隙,兩人勉強容身。

岳朗把石縫裏的積雪清理幹凈,又爬出去,拿樹枝把二人的足印和血跡掩好,用雪在身前壘出一道擋風的墻,這才擠回鐵珩身邊。

太冷了,雪把他的衣服浸得半濕,他緊緊依偎著鐵珩,嗬氣暖著沒有知覺的手。解開鐵珩撕扯得不成樣子的外袍,肩頭凝結著紫黑的血塊,稍微一動,血就從布條下慢慢滲出來……

“鐵哥哥!”岳朗壓低聲叫著,話音帶了哭腔,他抓起一團雪,給鐵珩潤著幹裂的嘴唇。

鐵珩眉峰微蹙,一股頑強的生命力努力掙紮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岳朗把耳朵貼到他嘴邊才將將聽見:“火......”

岳朗往鐵珩懷中摸了一把,滿手都是帶血的冰碴,半天才找到火折子,可惜已經被血浸透,用不了了。

他忍不住抽泣起來,鐵珩微微睜開雙眼,努力挑起嘴角笑一笑:“沒火……吃不上……餛飩了。”

岳朗哇的一下哭出聲來。

鐵珩氣息微弱:“哎,別哭……我現在……可沒力氣……哄你。”

岳朗抽噎了一陣,低頭從口袋翻出塊東西,塞到他嘴裏:“我帶了松子糖……可惜只剩這一點了。”

“多好,”鐵珩含著糖,“貪嘴原來有……這許多好處,以後我再也……不笑你了。”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可剛才的幾句話已經耗盡了積攢起的力氣,垂下頭只剩下喘息的份。

岳朗嗚咽道:“你流了這麼多血!”

“不要緊,我血多。”鐵珩深深吸了口氣,神情嚴肅起來,“小朗,你一定好好……聽我說,我們現在迷了路,天又黑,不能再亂走了……一會天亮了,得趕緊找到出山的路……要是被西隗兵抓住,比死還要難受一萬倍……這山裏誰知道還藏著什麼,要是碰到……別的野獸,咱們兩……就成了它們肚裏的餛飩了。”岳朗抹了把眼淚,使勁點著頭,“記住,天一亮就走,就算我醒不過來,你也不要管,自己出去……我多睡一會,醒了很快就趕上你了……”

誰知岳朗鼓著眼,狠狠地說:“你騙人!剛才就騙我先走,現在又來!”

鐵珩極力抑制住難過,不停地說下去,似乎知道一斷就再也沒力氣張口了:“不騙你,你聽我的話……”

岳朗臉上閃過一絲惱怒的潮紅:“別說了,你先睡一會,我守著!”他握緊匕首擋在胸前,小臉上神情肅然,“要是……要是他們真來了,我……我先殺了你,再一刀抹了脖子,絕不活著落在他們手裏受罪!”

他揚了揚粘著狼血的匕首,大人一樣保證著:“我現在能下得去手了!”

鐵珩眉峰顫動,目光凝註在他臉上半晌:“好小子!”握住男孩的肩膀使勁搖了搖,“記住,不說死,更不能死。咱整個村子,鐵岳兩家就只剩咱兩個……再怎麼難,也要想法子活下去。”

這是極冷、極冷、黎明前最深的暗。

岳朗睡著了,被夢中的寒意浸得打了個顫,一驚醒來,天上無星無月,空中飄浮著黯藍的幽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半邊身子已經凍僵,挨著鐵珩的半邊還有點暖意。擡眼一看,鐵珩閉著眼,臉色像周圍的雪一樣灰白。

岳朗手都抖了,戰戰兢兢摸到他鼻子下面。

呼吸又淺又亂,額頭已經燙手了。

他用力搖著鐵珩:“鐵哥哥,你醒醒,天要亮了。”可直搖得胳膊都酸了,鐵珩還是沒醒。

岳朗不知所措地坐了會,扒開雪墻,縮著肩膀從巖縫裏爬出來,孤零零站在一片白雪中。

他也想盡快離開這兒,可如今鐵珩人事不知,他背不動他,也拖不動他,總不能就這樣走吧?真有狼來了怎麼辦?

岳朗只覺心口沈甸甸的,好像有塊大石頭壓著,他承受不住這樣的重量,蹲下身子,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掉進雪裏,很快就在睫毛上凝成了細小的冰淩。

他專心致志地哭了一會,嗚嗚咽咽,匕首在雪上戳了一刀又一刀。

要活著,他們兩個都得活著!

生死之際,即使是八歲的孩子也得當機立斷。

岳朗狠狠抹了把眼淚,朝就近的灌木叢走去。他扒開被雪埋的枝條,仔細辨認著。這是一叢荊條,他起身再往下找,也顧不上手指凍得沒知覺了,扒開一叢又一叢積雪,半天才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酸棗,北方山間最常見的灌木,這一叢的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頭還掛著幾顆風幹的果實,枝條上布滿了又黑又尖的硬刺。岳朗用衣服墊著手,用匕首連砍帶砸,砍下好多枝條,又把那些又幹又硬的酸棗裝進口袋。不一會袖子胳膊都掛破了,手指更是傷痕累累。

他抓幾顆酸棗塞到嘴裏,胡亂嚼著吞下去,拖起樹枝往回走。

他給鐵珩整好衣服,把剩下的酸棗都堆他的嘴邊,又餵他喝了點雪水,才抱住他說:“哥,你等著我,我一定找到幫手回來。”

岳朗把拖來的樹枝一棵一棵插好,小心把硬刺都朝向外面,在雪墻外圍了一層又一層。都布置好了,卻還是舍不得走。

東方天際已經亮起一線微白,仿佛一柄薄薄的刀刃,刺痛他潮熱的眼睛。

男孩逼著自己轉過頭去,邁開了第一步。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他不能回頭!

岳朗在寒風中走了幾丈遠,驀然轉頭狂奔回去,他瘋一樣拉開那些樹枝,鉆回鐵珩身邊。從衣服裏拉出那塊白色的玉佩,給鐵珩套在頸中:“你說過,這祖傳的玉佩能辟邪魔,保平安。我現在還給你,戴上就能保佑你不死,等著我回來!”玉佩帶著他的體溫,握在手裏幾乎燙人,他把玉佩放進鐵珩的衣服裏,貼著他胸口。

岳朗再次插好樹枝,撒腿往山下跑去。

不多時茫茫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孤單一人在動。他生怕回來時找不到鐵珩,用心記著路,時不時在樹幹上用匕首砍個記號。

眼前的山是跌宕起伏的一片又一片慘白,風吹過來又吹過去,前,後,左,右……每一個方向都通向令人畏懼的未知。

冷死了,他的頭腦反而從未有過的敏銳清明。

這麼走,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人,鐵珩還能支撐到那個時候嗎?

其實下山有一條最快的路。

當一個人一定要保護什麼的時候,他就有了世界上最堅韌的力量。

岳朗撿了塊石頭從白雪覆蓋的斜坡扔下去,眼看著石頭轟隆隆,轟隆隆一路往下滾,半天才沒了聲響。

回頭望去,天已經大亮了,鐵珩藏身之處掩在山巖的陰影中,遠得都看不見了……

這是漫長冬至夜後的第一個清晨。

岳朗忽然歪頭哧哧地笑起來,他是長亭村遠近聞名的小魔頭;他是他爹戒尺鞭子都打不服的搗蛋鬼;他一手石彈子百發百中,指哪打哪;他翻墻上樹,無所不能……

他連命都玩過一次了,還有什麼不敢?

岳朗把腰帶狠命系緊,深吸口氣,一縱身就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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