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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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雪還在下，只不過勢頭越來越小了，雪花落在地面上，化成一灘水。
沈景隨沒有目的地地慢慢晃著，與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了對比，也如多年前的跨年夜一樣，但這一刻他真正理解了什麽叫物是人非。
凜冽的寒風肆意侵略，凍得沈景隨下意識把手往衣服兜子裏收了收。
“宋季珩？“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宋季珩擡頭循著聲音看去，聲音的主人明顯怔了一瞬間。
沈景隨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宋季珩”這三個字會先大腦一步叫出口。
“嗯。“宋季珩悶悶地應道，聽不出任何感情，”走吧。“
“什麽？“
“請你吃飯。“
“為什麽？”
“有事求你。“
在沈景隨的記憶中，宋季珩慣是會扯皮的，然而如今這種直白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沈景隨竟出現了一瞬間的不適應，但是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宋季珩見沈景隨在原地半天不動，於是再次開口道;”邊走邊說？”
“好。“沈景隨輕聲說道，他本來是想拒絕的，畢竟兩個人待在一起只會尷尬，更別提什麽好好吃頓飯了，電視劇都不帶這麽演的。
但話到嘴邊還是打了個彎。
“有什麽事兒能讓你用到‘求’這個字眼啊。”沈景隨打趣道，想讓生疏、尷尬的氣氛消退下去。
兩人並排走著，宋季珩聞言笑了下，轉頭直直地看著沈景隨，說：“怎麽？很奇怪嗎？”
“沒有。”沈景隨被盯得很不自在。
“你現在是大設計師，大家都搶著找你合作，我有事求你應該不奇怪吧。“宋季珩臉上掛著嬉皮笑臉的面具，沈景隨實在看不透他這句話下面到底是何意思。
“哪是什麽大設計師啊，你太看得起我了，現在連飯都快吃不起了。”沈景隨自嘲。
“那我這兒有口飯，不知道沈設計師能不能賞臉收下？”
“宋季珩，你應該也聽說了我最近的事情了吧……”沈景隨認真地說道，”對我拋出橄欖枝對公司沒有一點好處。“
沈景隨因為一單生意拒絕了甲方的過分要求，結果被甲方反咬一口說他毀約，並剖出各種偽造證據來證明潑沈景隨的臟水，無非就是欺負他沒背景畢業沒幾年翻不出什麽風浪嗎？
他也不想拖累宋季珩，畢竟宋季珩在金融界裏混得風生水起，他根本沒想過有哪天宋季珩會找他談合作。
“我知道……當初公司找你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宋季珩本來也沒抱什麽希望，然而當沈景隨說出這句話時他還是莫名地煩躁，他伸手想要去摸煙盒，”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隨意。“沈景隨說道，聲音很輕，仔細聽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氣若游絲，胃裏火灼般的疼痛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不好好吃飯遭反噬了吧，沈景隨你真活該啊。沈景隨想著，手不由自主地附在了胃部。
說話的功夫細長的煙已經被宋季珩點燃，煙頭燃起在雪夜亮起稀散的點點星火。
“想吃什麽？“宋季珩問道，得到剛才沈景隨的回答後他就不再執著於那個話題，而是依著自己隨意地性子換著話題講。
在這番談話中，宋季珩始終占據著主導地位。
“都行。“
“沈景隨，你怎麽還是老樣子啊，問起來說什麽都可以，點菜的時候又不吃這個不吃那個。“宋季珩笑了起來，像是對沈景隨了如指掌的那種得意，”走吧，喝粥。“
“你請我吃飯就吃這個？甲方就這麽小氣？你不是還有事求我嗎？”
“那你想吃什麽？而且你好像拒絕了我的請求吧。”
“你再努努力，說不定我就答應了呢？“
“怎麽努力，出賣□□怎麽樣？”
沈景隨楞怔一瞬，雖然都是成年男人了，有些話題平時也會說，但他著實沒想到宋季珩玩笑能開到這個程度上，胃部的疼痛讓他有了一絲實感。
“開玩笑的，都胃疼了還想吃什麽？”
沈景隨不再說話，疼痛感越發加重，緊蹙的眉頭表達著他的疑惑。
“想問我怎麽看出來的”
沈景隨點頭。
宋季珩停下，把自己的臉湊上去，嚇得沈景隨整個上身都向後仰去。
“你知道你現在的臉色白得像吸血鬼嗎？”
“還怪好看的。“
“不開玩笑了，還能走嗎？不能走我背你。”
宋季珩知道沈景隨現在疼得說不出話，於是他一連串說了一堆。
“能。”
兩人找了家粥店，這個點吃飯的人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店裏顯得越發冷清。
店裏的裝潢別具一格，新中式的木制格調頗有古香古色的韻味。店員見兩人坐下，於是走過來來把菜單遞上，等待點餐。
“兩份小米粥。”宋季珩說道，之後他又點了兩份清淡小菜，臨了特意囑咐服務員單上一份白砂糖。
“所以呢？真的不打算考慮嗎？”宋季珩還是不想放棄。
沈景隨搖搖頭，緊接著又仿佛覺得氣氛有些許凝重，他開口說道：“你如果請我吃飯我可以考慮一下。“
“好啊，想吃什麽？“宋季珩答應得很快，快到不假思索，他的反應讓沈景隨一怔。
“逗你的，你這麽忙怎麽可能有時間請我啊。”
“如果對方是你，那一定有。”
沈景隨笑了下，給了宋季珩一個臺階下說道：“銅鍋行嗎？“
“行……你是真不會坑我啊。“宋季珩不禁有點想笑，
“嗯，好多年沒吃了……”
“記得咱倆第一次一起吃飯就是吃得火鍋。”
“嗯。”
“什麽時候開始吸煙了？
“就前兩年。”
“哦。”沈景隨聽著宋季珩含糊不清的回答，也不再追問，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個什麽了，宋季珩不想說的怎麽逼他都沒用。
宋季珩提起茶壺倒了杯溫水遞到神經隨面前，後者大概是覺得不能在他面前占下風，於是就想著拒絕，明明臉色差得要命卻逞能一般地說：“不要。“
“嘶~怕我給你下毒啊？“
要下我早下了。宋季珩想著。
然而沈景隨根本沒在聽宋季珩說話的功夫，胃裏翻騰上湧的胃液再次提醒沈景隨，牽扯著胃部的每一個神經細胞，痛到痙攣。
宋季珩似乎是看出來了他的嘴硬，但也沒戳破，算嘍，他不想被戳破就不戳破吧。他自顧自地笑了笑。
沈景隨這麽多年說變了也變了，變成了有自己獨特思想的大設計師，變成了獨當一面、遇事不慌地成年人了，說沒變也是一點沒變，還是喜歡打碎牙往肚子裏咽，有什麽事兒都喜歡自己扛。
宋季珩不得不承認嘴硬這點他倆挺像的。
“沒有。“沈景隨因為疼痛的原因說話聲音很小，聽上去悶悶地。
正逢服務員把粥送了上來，宋季珩把碗往沈景隨那邊推了推，壓根沒註意到沈景隨在說什麽，只聽見對方沈悶的聲音，就像被埋在被子裏一樣。
“什麽？”宋季珩擡頭皺眉問道。
沈景隨接過剛剛遞過去的粥，一聲不吭地悶頭喝了起來，粥裏加了少量的白糖，喝起來帶著一絲的甘甜卻不覺得膩口，勺子盛著熱粥送進嘴裏配上店裏腌制的小菜，暖流順著食道下滑流進胃裏，疼痛一瞬間得到撫慰，他竟也想不起來要去接宋季珩的話。
宋季珩見沈景隨半天不回答他，心裏已經猜了個七八分，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於是也就沒在追問，說道：“能加個微信嗎/“
“咳咳……咳……咳”隨著沈景隨嗆到咳嗽的聲音，勺子與碗壁的邊緣碰撞發出清脆地響聲。
“你緊張什麽啊？”宋季珩急忙給他遞紙巾，問道。
“沒有。”沈景隨順氣後回道
“那能加嗎？”
“能。”沈景隨回道，接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滑到微信二維碼界面。“華林為什麽想要對我拋出橄欖枝啊宋季珩？是你上司的意見還是你自己的想法。“沈景隨突然問道。
他知道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但他忍不住想知道答案。
宋季珩盯著手機屏幕很久沒有說話，久到沈景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開口道：“我不想你的才華被磨滅，每位藝術家都有自己的思想，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原則，它不該成為別人構陷你的理由……“再者，我想公司的未來你也能參與，我會帶領公司和他的新logo站上紐交所的舞臺的。
宋季珩沒有把話說完。
“那你的上司他們會同意嗎？”
“他們會的，我想你足夠優秀讓他們來相信你並忽略掉你的事情。”
“可是它會給你們的公司帶來負面影響。”
“沈景隨，我相信你不是那種違約的人，我認為你會逆風翻盤，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的。“
“謝謝……我想……如果可以我能參觀你們的公司嗎？“
“當然可以。“
九年前出國的飛機上，沈景隨看著已經關機的手機發著呆，裏面是剛才他掛掉的一則有一則宋季珩打來的電話記錄。他曾經幻想過無數中他們之間可能的未來，他想過他們或許會老死不想往來，也想過再次見面宋季珩會打他一頓然後斥責他為什麽當初一聲不響地走掉，明明已經說好了一起面對的啊，還想過宋季珩壓根就不會搭理他，唯獨沒有想過現在這種可能，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地吃飯。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見面兩次宋季珩始終沒提過當年的事情，也沒埋怨過他什麽，甚至有一絲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在裏面。
可當初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兩個不會在那樣坐在一起了，畢竟當時鬧得都很不愉快，在別人眼裏他們兩個就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是彼此有仇的老情人，談不上誰背叛了誰，但是誓死不相往來。
宋季珩也時常想，是啊，自己怎麽就這麽賤呢，非要上趕著去討好。可他沒辦法，就是本能地想回到當初，也許大腦深處有個地方還是深愛著的吧。
“宋季珩，你別多想，不是因為你。”沈景隨放下手中的勺子，他害怕宋季珩多想，更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幻想的假象，他擡頭看向對方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映出自己堅定的眼神，那是他為了讓宋季珩信任他而偽裝出來的。
如果呢，如果再躲一次會是什麽樣呢？宋季珩，你會不會撕碎現在維持的假象？“哦，看來你還沒有那麽討厭我啊。”宋季珩似乎像是覺得有點尷尬，為了緩和氛圍，把視線從沈景隨的臉轉移到了手裏的勺子上，他又笑了起來，但是那個笑在沈景隨看來有別的意味，他說不上來，如果真的要形容，那大概叫悲涼吧。
“你想聽嗎？”
沈景隨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他沒想過要講這個，因為過去的事情就是過去了，結果已經公之於眾，別人知不知道其中原因與他而言沒有意義，他自己清楚就好。
可是再次遇到宋季珩，即使多年不見，即使兩人都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還是不自覺地會卸下防備，他想把自己的委屈都要告訴宋季珩。
“不想。”從沈景隨的態度中，宋季珩自然是看出了一些事情，他不想沈景隨自揭傷疤，沒人會比他更明白傷口結痂後再次撕開的那種痛苦，他想沈景隨不想說就不說吧，以後他也會知道的，就算不知道也沒關系。
“……”沈景隨沈默片刻，似乎不知怎麽開口，於是他順著宋季珩給的臺階下了，他笑了，笑得明媚開朗，一掃剛才肉眼可見的陰霾與疲態，說道：“那算了。”
不知不覺，碗裏的粥已經見了底，宋季珩去前臺結賬，沈景隨套好大衣後朝門口走去，順便站在街邊等宋季珩。
他沒有和人爭著搶著結賬的習慣，大不了就是這次對方請，下次再請回來嘛。
這是已經接近晚上十點，因為下雪天氣冷的原因，路上行人稀少，白色的雪被霓虹燈照得五顏六色的。
沈景隨低著頭踩在雪裏玩，可能南方孩子對於雪都有一個執念吧，每次見到下雪他都很開心。
“不冷嗎？”
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沈景隨停下徘徊的步子循聲望去，聲音的主人早已從店裏出來，正站在店門外的臺階上看他。
“不冷。“嘴裏的熱量與冷冽的寒風碰撞出白色的哈氣，之後又很快隨風散去。
“不信。“宋季珩才不信沈景隨的鬼話呢，那人怕冷的毛病可不是一天兩天了，”走吧，要去哪兒？送你。“
沈景隨剛想張口說回醫院，可他一想到剛才在醫院的事情就心累，他對沈正揚可沒什麽好脾氣，要不是在醫院還看在他生病的份上，現在已經吵翻了，他需要冷靜一會兒。
“走，送你回家，正好不遠也順路，”說完他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可能太自以為是地了解沈景隨了，於是補充道：“這次回國，你……應該還住那兒呢吧。”
“嗯。”
沈景隨本想著拒絕，但還是鬼使神差地順著宋季珩的話應了下來，明明心煩意亂想一個人待著，可是還是拒絕不了宋季珩。即使一路無話，可他還是覺得安心，沈景隨說不上來這是為什麽。
宋季珩身上的木質調香水，之間還夾雜著淡淡的香煙的味道，和少年時期身上慣有的清香橘調不同，木質醇厚，更有被歲月打磨的意味。
“到了，發什麽呆？發燒了？”宋季珩笑著，帶著一絲戲謔，一邊說著手上也沒閑下來，他伸手去碰沈景隨的額頭。
“沒有。“
額頭的溫度傳遞到手上，溫溫熱。
觸感讓沈景隨微微一怔，在那之前他來不及躲閃，他沒有想到宋季珩會伸手，這一動作嚇得他向後退了一步。
“沒有就行，回家吧，我走了。”沈景隨退後的動作宋季珩全部看在眼裏，“對了，明明降溫，出門多穿點哈。”
“嗯，知道了。“
宋季珩擡腳走出的幾步後，沈景隨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叫住了他說：“宋季珩，合同擬好了給我打電話。“
聲音隨風散去，傳到宋季珩裏已經模糊不清了。
“什麽？“宋季珩蹙眉，回頭問道。
“我說，你還欠我一頓火鍋呢。“話到嘴邊沈景隨轉了話頭。但宋季珩依然get到了他的意思，笑道：”放心吧，大設計師的報酬肯定給足了，不讓你吃虧。“
沈景隨到最後也沒問宋季珩為什麽會出現在那條街上，為什麽那麽巧就讓他遇見了，好像他們兩個彼此之間都是心照不宣，都沒有要戳破中間那層窗戶紙的意思，他們都害怕眼下的這一切不過是自己幻想出來的鏡花水月而已，一碰便會碎成渣。
宋季珩站在巷口一直看著沈景隨越走越遠拐進自家門口他才轉身走開，返程的路上雪已經下得小很多了，相比於之前的鵝毛，如今的雪不過是星星點點，於半空中隨風飄動，慢悠悠地，最終落入地面的一片白色之中。
應該離春天也不遠了吧。宋季珩想。
明年春天會是他期待的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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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還在下，只不過勢頭越來越小了，雪花落在地面上，化成一灘水。
沈景隨沒有目的地地慢慢晃著，與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了對比，也如多年前的跨年夜一樣，但這一刻他真正理解了什麽叫物是人非。
凜冽的寒風肆意侵略，凍得沈景隨下意識把手往衣服兜子裏收了收。
“宋季珩？“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宋季珩擡頭循著聲音看去，聲音的主人明顯怔了一瞬間。
沈景隨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宋季珩”這三個字會先大腦一步叫出口。
“嗯。“宋季珩悶悶地應道，聽不出任何感情，”走吧。“
“什麽？“
“請你吃飯。“
“為什麽？”
“有事求你。“
在沈景隨的記憶中，宋季珩慣是會扯皮的，然而如今這種直白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沈景隨竟出現了一瞬間的不適應，但是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宋季珩見沈景隨在原地半天不動，於是再次開口道;”邊走邊說？”
“好。“沈景隨輕聲說道，他本來是想拒絕的，畢竟兩個人待在一起只會尷尬，更別提什麽好好吃頓飯了，電視劇都不帶這麽演的。
但話到嘴邊還是打了個彎。
“有什麽事兒能讓你用到‘求’這個字眼啊。”沈景隨打趣道，想讓生疏、尷尬的氣氛消退下去。
兩人並排走著，宋季珩聞言笑了下，轉頭直直地看著沈景隨，說：“怎麽？很奇怪嗎？”
“沒有。”沈景隨被盯得很不自在。
“你現在是大設計師，大家都搶著找你合作，我有事求你應該不奇怪吧。“宋季珩臉上掛著嬉皮笑臉的面具，沈景隨實在看不透他這句話下面到底是何意思。
“哪是什麽大設計師啊，你太看得起我了，現在連飯都快吃不起了。”沈景隨自嘲。
“那我這兒有口飯，不知道沈設計師能不能賞臉收下？”
“宋季珩，你應該也聽說了我最近的事情了吧……”沈景隨認真地說道，”對我拋出橄欖枝對公司沒有一點好處。“
沈景隨因為一單生意拒絕了甲方的過分要求，結果被甲方反咬一口說他毀約，並剖出各種偽造證據來證明潑沈景隨的臟水，無非就是欺負他沒背景畢業沒幾年翻不出什麽風浪嗎？
他也不想拖累宋季珩，畢竟宋季珩在金融界裏混得風生水起，他根本沒想過有哪天宋季珩會找他談合作。
“我知道……當初公司找你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宋季珩本來也沒抱什麽希望，然而當沈景隨說出這句話時他還是莫名地煩躁，他伸手想要去摸煙盒，”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隨意。“沈景隨說道，聲音很輕，仔細聽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氣若游絲，胃裏火灼般的疼痛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不好好吃飯遭反噬了吧，沈景隨你真活該啊。沈景隨想著，手不由自主地附在了胃部。
說話的功夫細長的煙已經被宋季珩點燃，煙頭燃起在雪夜亮起稀散的點點星火。
“想吃什麽？“宋季珩問道，得到剛才沈景隨的回答後他就不再執著於那個話題，而是依著自己隨意地性子換著話題講。
在這番談話中，宋季珩始終占據著主導地位。
“都行。“
“沈景隨，你怎麽還是老樣子啊，問起來說什麽都可以，點菜的時候又不吃這個不吃那個。“宋季珩笑了起來，像是對沈景隨了如指掌的那種得意，”走吧，喝粥。“
“你請我吃飯就吃這個？甲方就這麽小氣？你不是還有事求我嗎？”
“那你想吃什麽？而且你好像拒絕了我的請求吧。”
“你再努努力，說不定我就答應了呢？“
“怎麽努力，出賣□□怎麽樣？”
沈景隨楞怔一瞬，雖然都是成年男人了，有些話題平時也會說，但他著實沒想到宋季珩玩笑能開到這個程度上，胃部的疼痛讓他有了一絲實感。
“開玩笑的，都胃疼了還想吃什麽？”
沈景隨不再說話，疼痛感越發加重，緊蹙的眉頭表達著他的疑惑。
“想問我怎麽看出來的”
沈景隨點頭。
宋季珩停下，把自己的臉湊上去，嚇得沈景隨整個上身都向後仰去。
“你知道你現在的臉色白得像吸血鬼嗎？”
“還怪好看的。“
“不開玩笑了，還能走嗎？不能走我背你。”
宋季珩知道沈景隨現在疼得說不出話，於是他一連串說了一堆。
“能。”
兩人找了家粥店，這個點吃飯的人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店裏顯得越發冷清。
店裏的裝潢別具一格，新中式的木制格調頗有古香古色的韻味。店員見兩人坐下，於是走過來來把菜單遞上，等待點餐。
“兩份小米粥。”宋季珩說道，之後他又點了兩份清淡小菜，臨了特意囑咐服務員單上一份白砂糖。
“所以呢？真的不打算考慮嗎？”宋季珩還是不想放棄。
沈景隨搖搖頭，緊接著又仿佛覺得氣氛有些許凝重，他開口說道：“你如果請我吃飯我可以考慮一下。“
“好啊，想吃什麽？“宋季珩答應得很快，快到不假思索，他的反應讓沈景隨一怔。
“逗你的，你這麽忙怎麽可能有時間請我啊。”
“如果對方是你，那一定有。”
沈景隨笑了下，給了宋季珩一個臺階下說道：“銅鍋行嗎？“
“行……你是真不會坑我啊。“宋季珩不禁有點想笑，
“嗯，好多年沒吃了……”
“記得咱倆第一次一起吃飯就是吃得火鍋。”
“嗯。”
“什麽時候開始吸煙了？
“就前兩年。”
“哦。”沈景隨聽著宋季珩含糊不清的回答，也不再追問，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個什麽了，宋季珩不想說的怎麽逼他都沒用。
宋季珩提起茶壺倒了杯溫水遞到神經隨面前，後者大概是覺得不能在他面前占下風，於是就想著拒絕，明明臉色差得要命卻逞能一般地說：“不要。“
“嘶~怕我給你下毒啊？“
要下我早下了。宋季珩想著。
然而沈景隨根本沒在聽宋季珩說話的功夫，胃裏翻騰上湧的胃液再次提醒沈景隨，牽扯著胃部的每一個神經細胞，痛到痙攣。
宋季珩似乎是看出來了他的嘴硬，但也沒戳破，算嘍，他不想被戳破就不戳破吧。他自顧自地笑了笑。
沈景隨這麽多年說變了也變了，變成了有自己獨特思想的大設計師，變成了獨當一面、遇事不慌地成年人了，說沒變也是一點沒變，還是喜歡打碎牙往肚子裏咽，有什麽事兒都喜歡自己扛。
宋季珩不得不承認嘴硬這點他倆挺像的。
“沒有。“沈景隨因為疼痛的原因說話聲音很小，聽上去悶悶地。
正逢服務員把粥送了上來，宋季珩把碗往沈景隨那邊推了推，壓根沒註意到沈景隨在說什麽，只聽見對方沈悶的聲音，就像被埋在被子裏一樣。
“什麽？”宋季珩擡頭皺眉問道。
沈景隨接過剛剛遞過去的粥，一聲不吭地悶頭喝了起來，粥裏加了少量的白糖，喝起來帶著一絲的甘甜卻不覺得膩口，勺子盛著熱粥送進嘴裏配上店裏腌制的小菜，暖流順著食道下滑流進胃裏，疼痛一瞬間得到撫慰，他竟也想不起來要去接宋季珩的話。
宋季珩見沈景隨半天不回答他，心裏已經猜了個七八分，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於是也就沒在追問，說道：“能加個微信嗎/“
“咳咳……咳……咳”隨著沈景隨嗆到咳嗽的聲音，勺子與碗壁的邊緣碰撞發出清脆地響聲。
“你緊張什麽啊？”宋季珩急忙給他遞紙巾，問道。
“沒有。”沈景隨順氣後回道
“那能加嗎？”
“能。”沈景隨回道，接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滑到微信二維碼界面。“華林為什麽想要對我拋出橄欖枝啊宋季珩？是你上司的意見還是你自己的想法。“沈景隨突然問道。
他知道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但他忍不住想知道答案。
宋季珩盯著手機屏幕很久沒有說話，久到沈景隨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開口道：“我不想你的才華被磨滅，每位藝術家都有自己的思想，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原則，它不該成為別人構陷你的理由……“再者，我想公司的未來你也能參與，我會帶領公司和他的新logo站上紐交所的舞臺的。
宋季珩沒有把話說完。
“那你的上司他們會同意嗎？”
“他們會的，我想你足夠優秀讓他們來相信你並忽略掉你的事情。”
“可是它會給你們的公司帶來負面影響。”
“沈景隨，我相信你不是那種違約的人，我認為你會逆風翻盤，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的。“
“謝謝……我想……如果可以我能參觀你們的公司嗎？“
“當然可以。“
九年前出國的飛機上，沈景隨看著已經關機的手機發著呆，裏面是剛才他掛掉的一則有一則宋季珩打來的電話記錄。他曾經幻想過無數中他們之間可能的未來，他想過他們或許會老死不想往來，也想過再次見面宋季珩會打他一頓然後斥責他為什麽當初一聲不響地走掉，明明已經說好了一起面對的啊，還想過宋季珩壓根就不會搭理他，唯獨沒有想過現在這種可能，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地吃飯。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見面兩次宋季珩始終沒提過當年的事情，也沒埋怨過他什麽，甚至有一絲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在裏面。
可當初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兩個不會在那樣坐在一起了，畢竟當時鬧得都很不愉快，在別人眼裏他們兩個就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是彼此有仇的老情人，談不上誰背叛了誰，但是誓死不相往來。
宋季珩也時常想，是啊，自己怎麽就這麽賤呢，非要上趕著去討好。可他沒辦法，就是本能地想回到當初，也許大腦深處有個地方還是深愛著的吧。
“宋季珩，你別多想，不是因為你。”沈景隨放下手中的勺子，他害怕宋季珩多想，更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幻想的假象，他擡頭看向對方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映出自己堅定的眼神，那是他為了讓宋季珩信任他而偽裝出來的。
如果呢，如果再躲一次會是什麽樣呢？宋季珩，你會不會撕碎現在維持的假象？“哦，看來你還沒有那麽討厭我啊。”宋季珩似乎像是覺得有點尷尬，為了緩和氛圍，把視線從沈景隨的臉轉移到了手裏的勺子上，他又笑了起來，但是那個笑在沈景隨看來有別的意味，他說不上來，如果真的要形容，那大概叫悲涼吧。
“你想聽嗎？”
沈景隨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他沒想過要講這個，因為過去的事情就是過去了，結果已經公之於眾，別人知不知道其中原因與他而言沒有意義，他自己清楚就好。
可是再次遇到宋季珩，即使多年不見，即使兩人都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還是不自覺地會卸下防備，他想把自己的委屈都要告訴宋季珩。
“不想。”從沈景隨的態度中，宋季珩自然是看出了一些事情，他不想沈景隨自揭傷疤，沒人會比他更明白傷口結痂後再次撕開的那種痛苦，他想沈景隨不想說就不說吧，以後他也會知道的，就算不知道也沒關系。
“……”沈景隨沈默片刻，似乎不知怎麽開口，於是他順著宋季珩給的臺階下了，他笑了，笑得明媚開朗，一掃剛才肉眼可見的陰霾與疲態，說道：“那算了。”
不知不覺，碗裏的粥已經見了底，宋季珩去前臺結賬，沈景隨套好大衣後朝門口走去，順便站在街邊等宋季珩。
他沒有和人爭著搶著結賬的習慣，大不了就是這次對方請，下次再請回來嘛。
這是已經接近晚上十點，因為下雪天氣冷的原因，路上行人稀少，白色的雪被霓虹燈照得五顏六色的。
沈景隨低著頭踩在雪裏玩，可能南方孩子對於雪都有一個執念吧，每次見到下雪他都很開心。
“不冷嗎？”
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沈景隨停下徘徊的步子循聲望去，聲音的主人早已從店裏出來，正站在店門外的臺階上看他。
“不冷。“嘴裏的熱量與冷冽的寒風碰撞出白色的哈氣，之後又很快隨風散去。
“不信。“宋季珩才不信沈景隨的鬼話呢，那人怕冷的毛病可不是一天兩天了，”走吧，要去哪兒？送你。“
沈景隨剛想張口說回醫院，可他一想到剛才在醫院的事情就心累，他對沈正揚可沒什麽好脾氣，要不是在醫院還看在他生病的份上，現在已經吵翻了，他需要冷靜一會兒。
“走，送你回家，正好不遠也順路，”說完他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可能太自以為是地了解沈景隨了，於是補充道：“這次回國，你……應該還住那兒呢吧。”
“嗯。”
沈景隨本想著拒絕，但還是鬼使神差地順著宋季珩的話應了下來，明明心煩意亂想一個人待著，可是還是拒絕不了宋季珩。即使一路無話，可他還是覺得安心，沈景隨說不上來這是為什麽。
宋季珩身上的木質調香水，之間還夾雜著淡淡的香煙的味道，和少年時期身上慣有的清香橘調不同，木質醇厚，更有被歲月打磨的意味。
“到了，發什麽呆？發燒了？”宋季珩笑著，帶著一絲戲謔，一邊說著手上也沒閑下來，他伸手去碰沈景隨的額頭。
“沒有。“
額頭的溫度傳遞到手上，溫溫熱。
觸感讓沈景隨微微一怔，在那之前他來不及躲閃，他沒有想到宋季珩會伸手，這一動作嚇得他向後退了一步。
“沒有就行，回家吧，我走了。”沈景隨退後的動作宋季珩全部看在眼裏，“對了，明明降溫，出門多穿點哈。”
“嗯，知道了。“
宋季珩擡腳走出的幾步後，沈景隨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叫住了他說：“宋季珩，合同擬好了給我打電話。“
聲音隨風散去，傳到宋季珩裏已經模糊不清了。
“什麽？“宋季珩蹙眉，回頭問道。
“我說，你還欠我一頓火鍋呢。“話到嘴邊沈景隨轉了話頭。但宋季珩依然get到了他的意思，笑道：”放心吧，大設計師的報酬肯定給足了，不讓你吃虧。“
沈景隨到最後也沒問宋季珩為什麽會出現在那條街上，為什麽那麽巧就讓他遇見了，好像他們兩個彼此之間都是心照不宣，都沒有要戳破中間那層窗戶紙的意思，他們都害怕眼下的這一切不過是自己幻想出來的鏡花水月而已，一碰便會碎成渣。
宋季珩站在巷口一直看著沈景隨越走越遠拐進自家門口他才轉身走開，返程的路上雪已經下得小很多了，相比於之前的鵝毛，如今的雪不過是星星點點，於半空中隨風飄動，慢悠悠地，最終落入地面的一片白色之中。
應該離春天也不遠了吧。宋季珩想。
明年春天會是他期待的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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