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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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兩人支教的地點距離閬風古鎮有一百多公裏，香橘村，報名之前，江羨夏簡單了解過這個地方。
據說是一個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像桃花源一樣的地方。
直到真的踏上路時，他才深切感受到這個“桃花源一樣的地方”是什麽意思。
下了飛機，得坐六個小時大巴車，再坐兩個小時的鄉村公交，然後搭上來接他們的校長的三輪車，一路顛簸，直到夕陽落下，兩人才抵達目的地。
而此時，距離他們離開梧市，已過去三天。
三輪車駛到一個銹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張校長探出個頭，朝裏面喊了一聲: “老周!開門!”
這時，裏頭匆匆走出一個披著軍大衣的老頭，在腰間的一長串鑰匙中找到對應的一把，打開了門。
張校長回頭跟他倆介紹: “這是學校的體育老師，姓周。”
江羨夏探出頭，發現老周也在觀望著他倆，他禮貌地笑了笑， “你好。”
老周熱切地和他倆打招呼。
“得，你們明天再熟悉啊，我這會兒把兩個娃帶宿舍去。”
說著，張校長腳下一踩，三輪車越過荒蕪的操場，最終停在一棟矮小的房屋前。
他停好車，帶江羨夏和季玖舟搬行李箱下來，然後打開其中一間屋子。
或許是年代久遠，開門時，那木門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這就是咱們的教師宿舍了，條件確實比較艱苦。”張校長拉了一根繩子，白熾燈閃爍了兩下，這才照亮屋子。
江羨夏跟著進去，四周看了看。
倒沒有他想的那麽艱苦，至少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地上也是幹幹凈凈的，看得出來，是被提前收拾過的。
“哦對了，學校的教師宿舍比較緊俏，只剩這一間房算看得過眼，其餘的連床都沒有，所以我想著，二位老師能不能將就下，住一間呢”說著，張校長倒有些窘迫。
“沒關系，我們住一起。”江羨夏偏頭看了眼季玖舟。
季玖舟自然沒有意見。
“那就成，那就成，”張校長笑著道， “除了你們，學校裏就我和老周，另外還有一個語文老師，也和你們差不多大，剛來一個月，他就住操場對面，有什麽事找不到我的時候，找他們也行。”
“那這會兒你們先收拾，明天休息好了來我辦公室，我帶你們解下學校。”
說完，他便留下鑰匙離開了。
顛簸了一天，江羨夏的臉上什麽時候沾上了灰都不曾發覺，還是季玖舟拿紙給他擦掉的。
“我收拾一下房間，你去和叔叔報平安。”
江羨夏點頭，拿出手機充上電，準備給江深打個電話去。
上飛機之前，兩個人就已經和家裏人說清楚了去向，即便家裏人再怎麽阻攔，那時也已箭在弦上。
最後，家人只好妥協，叮囑他們一定要註意安全，每天都要打視頻報平安。
可江羨夏剛插上插座，眼前便一黑，微弱的白熾燈熄滅了。
他嚇了一大跳， “是短路了嗎”
而這時，張校長又折返回來，丟下一句話。
“哦我忘了說，這裏晚上八點就得停電。”
江羨夏轉頭，借著月光看看墻上那個老舊的鐘，此刻正正好好，已經到了八點鐘。
張校長去車上拿了什麽，把東西放在了他們的桌子上。
“來，我今天在集市上買的蠟燭，分你們兩根。”
道過謝之後，張校長這才蹬著那輛破三輪走了。
點燃蠟燭，溫暖的燭光再次照亮小破屋，江羨夏總算松了口氣。
照明倒是解決了，只是手機依舊沒電。
最後，他只好用季玖舟的手機。
江羨夏下意識地點進微信，準備視頻，剛點進去江深的頭像，他就頓住了。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打電話。
於是他又退出去，點進通訊錄，尋找江深的名字。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
目光聚集在一個特別的備註上。
一個心形的emoji。
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江羨夏舔舔唇，眼神似乎有些黯淡，他按下想要一探究竟的念頭，快速劃過那個紮眼的備註，繼續尋找江深的電話。
他動作那樣快，以至於忽略了一個事。
通訊錄裏沒有他的名字。
&
這大概是江羨夏和季玖舟有生以來最遭罪的一覺。
因為沒有提前準備被褥，晚上兩個人只能簡單墊上床單，睡在床板上，又到了深秋，山裏的溫度要低得多，兩個人只能穿著外套睡。
更沒有想到是的，這樣冷的天氣，晚上還有蚊子。
江羨夏的皮膚嬌氣，蚊子叮一下能起好大一塊包，睡得朦朦朧朧時，他感覺臉頰上被蚊子咬了下，灼熱感明顯，可連日的奔波讓他實在疲憊，根本睜不開眼。
再後來，他感覺身旁的季玖舟似乎下了床，在行李箱中尋找著什麽，又在他身前坐下，往他的臉上塗了冰冰涼涼的東西。
很快，臉上的灼熱感退下，他終於熟睡過去。
即便再累，到了早上六點半，江羨夏還是被體內的生物鐘給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身旁的人已經不在，轉過頭來，便看見一個黑影站在窗前，旁邊而開水壺咕嚕咕嚕冒著熱氣，指示燈跳動，水已燒開。
“哥”江羨夏爬起來， “你什麽時候起來的”
他正要起床，才發現床邊多了一個凳子，上面放著一個老舊的滅蚊拍，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還有一瓶全新的花露水，這個他記得，出門前，季玖舟準備了很大一箱藥，裏面什麽都有。
聯想起昨夜睡得半夢半醒時的記憶，江羨夏微怔，像是反應過來什麽， “你一夜沒睡”
季玖舟倒了杯水，過來遞給他， “先捧著暖暖。”
而後他才笑了笑，漫不經心地回答另一個話題: “你知道的，我認床。”
江羨夏才不信。
他眼下分明是一片烏青，胡茬也冒了出來，看起來疲憊不堪，哪裏像是失眠
他沈默著接過那杯水，看著杯子裏自己的倒影，右臉頰紅了一大片，好在已經沒有其他感覺了。
如果不及時擦藥，仍由蚊子叮咬，還不知道今天得成什麽樣子。
他忽然仰頭，眼底一片水霧， “哥，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或許是為了減輕他的心理負擔，季玖舟輕笑著揉他的頭， “挺欣慰的，咱們的小沒良心終於良心發現了。”
江羨夏被他說得臉一紅，別開臉，不理他了。
&
學校只提供午餐，早晚餐都是自己解決。
季玖舟本想出去轉轉，看看有沒有買早餐的店，結果被告知，最近的集市離這兒有八公裏，還都是彎彎繞繞的山路夾帶著泥土路。
於是兩個人只能吃路上剩的餅幹和面包。
收拾完，兩個人就出門，準備去校長辦公室。
只是剛開門，便看見墻角趴著好奇探究的小身影逃也似的瘋跑開了，笑聲像風鈴般揮灑在風裏。
“不用害怕，他們是學生，對你們很好奇而已。”
一個清亮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二人轉身，一個穿著卡其色襯衫，淺色牛仔褲，戴著眼鏡的男人向他們走來。
“你們就是新來的老師吧，”男人笑笑，彬彬有禮地介紹， “我叫談殊，在這兒支教有兩年了。”
他看起來也不過二十歲出頭，身上卻有種沈穩的氣質，長相也是耐看掛的，沒有攻擊性，給人一種，脾氣很好的鄰家哥哥的感覺。
江羨夏禮貌微笑， “我叫江羨夏。”
季玖舟頷首，面色冷淡， “季玖舟。”
談殊推了推眼鏡，不知怎的，江羨夏總覺得面前這位老師，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總覺得，像是某位故人，可他想不起來。
不自覺地，他的目光竟粘在人身上很久了。
忽然，季玖舟往前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江羨夏這才回過神來。
“你們這是……”
“我們要去校長辦公室。”季玖舟冷冷道。
“哦，”談殊點點頭，看了看面前這個冷著臉，對他充滿敵意的人，指了一個方向， “在籃球場的右邊，也就是教學樓的方向。”
道過謝之後，江羨夏和季玖舟便循著談殊指的方向去。
這學校不大，基礎設施也不行。
說是籃球場，其實只是在水泥地上劃了幾條線，再裝了個簡易的球框。
或許是因為上了課，操場上沒見著幾個人。
越過操場，他們到了一棟看著還算新的建築，上到第二樓，便看見了張校長在走廊上打八段錦。
江羨夏和季玖舟對視一眼，正想著是否要打斷對方，這時，張校長就發現了二人。
“小江，小季，來來來，進來吧。”張校長樂呵地將他倆請進辦公室。
校長辦公室很簡樸，除了一套舊得掉漆的桌椅，和一副書法之外，別無其他。
那副書法大氣磅礴，寫著八個大字:學高為師，身正為範。
張校長給他們倒了兩杯熱水，笑著給他們介紹學校情況。
學校只有23個孩子，最大的上初二，最小的還在上一年級，所有孩子都在一個班，一起教學，說得好聽些，是覆式教學。
還有一個情況值得註意，香橘村地處偏僻，村民們以種橘子為生，為了減少輟學的情況，學校只能避開五六月的農忙時節，提前放暑假，因此，學校是沒有寒假的。
“也就是說，你們要在這兒待到明年的五月份，包括過年。”
張校長頓了頓，觀察著兩人的神色，似乎有些忐忑不安。
因為這個原因，來這兒的支教老師，大多都走了。
江羨夏看向季玖舟，後者微微點頭。
於是他笑了下， “沒問題。”
解決了連日以來頭疼的問題，張校長松了口氣，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季玖舟忽然道。
張校長頓了頓，似乎有些緊張， “什麽事”
“有什麽辦法能去集市”
昨天夜裏，躺在床板上，兩個人都沒有睡好，他身強體健，倒是能忍，但江羨夏就不一樣了，稍不註意，就得生病。
他得想辦法買來厚被子。
“八公裏外的青石鎮有一條街，每逢一四七能趕集，今天正好趕上，不過那邊都是窄路，我的三輪過不去……”
張校長琢磨著，一拍大腿， “你等著。”
說完，他又火急火燎地往樓下去。
沒過幾分鐘，便聽見張校長在樓下叫他倆。
兩人到走廊上去，樓下的張校長嘴裏叼著煙，騎著一輛摩托車，朝他倆招手。
下去之後，張校長將鑰匙遞給季玖舟， “騎這個去，一直往南邊，就一條路，看見集市那就是到了。”
鑰匙就快遞到他手上時，張校長又想起什麽，收回手， “話說，你會開這車嗎上次有個老師也是騎著車，翻到田裏去，弄了滿身泥。”
季玖舟輕笑，他拿過鑰匙，長腿一邁，翻身上車，轟動油門，車身嗖的一下出去，繞著籃球場輕松跑完一圈。
風將他的碎發吹起，陽光灑下，映照出獨屬於少年人的恣意張揚。
最後，他穩穩當當地停在兩人面前，和開走時的位置，分毫不差。
“可以啊，小季。”張校長拍掌，眼睛都看直了， “有兩把刷子。”
季玖舟輕輕笑了下，一只腿隨意支在地上，恣意隨性，竟有種賽車手的既視感。
他回頭看了眼江羨夏， “等我回來。”
江羨夏乖乖點頭，叮囑道: “小心點。”
季玖舟帶上頭盔，彈了下他的額頭，笑道: “走了。”
望著摩托車尾氣，張校長背著手擺頭，頗為感慨， “想當年，我不也這麽帥”
江羨夏沒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聲。
張校長混然不覺，回頭真誠地問他， “你說是吧，小江。”
江羨夏本來耳朵都紅透了，看他沒放心上，幹脆也不躲了，笑得燦爛無比， “是!”
&
張校長帶江羨夏來到班上，他被分配著教初中生物，化學，和小學英語。
站上講臺的那一刻，二十三雙清澈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滿是好奇。
他淺笑著做自我介紹。
孩子們配合地為他鼓掌。
他長得好看，性子又溫和，很快，孩子們都和他親近起來，二十幾張嘴巴嘰嘰喳喳地叫著“江老師江老師”，一天就這麽折騰過去。
一直到下午放學，季玖舟都還沒有回來。
於是他先回住處，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再次打掃了一遍，確定屋子裏一塵不染之後，才停下。
而他轉過身來才發現，談殊正站在他門前。
“要不要一起吃晚飯”談殊溫笑道。
江羨夏楞了楞，他還沒有考慮過晚飯這個問題，但不管怎麽說，他還是得等季玖舟一起，於是他禮貌拒絕， “謝謝，不用了。”
對方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 “你是在等季老師嗎”
“沒關系，我給他留了一份。”
“況且，你們也沒準備晚飯吧。”
這確實是，他們剛來，屋裏雖然有簡單的廚具，但他們什麽都沒有來得及添置，路上剩下的面包餅幹也沒有了，看起來，如果不接受談殊的邀約，他們今晚真得餓肚子了。
說到這個地步，江羨夏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了，於是他淺笑道: “那就麻煩你了。”
江羨夏跟著他越過操場，到了他的寢室。
談殊的寢室看起來很不一樣，是精心布置過的，墻上貼了米白色的墻紙，桌子也墊著桌布，上面放著一個簡單的玻璃花瓶，裏面是不知名的野花，燦爛地盛開著，看起來很有生活氣息。
江羨夏卻不覺得意外，談殊看起來，就該這樣溫暖陽光。
正想著，這時，談殊從廚房端出來三菜一湯。
肉末茄子，番茄雞蛋和虎皮青椒，還有一個青菜湯。
江羨夏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響了下。
談殊笑了笑，倒也沒說什麽，幫他盛了一大碗米飯。
江羨夏的耳根都紅了，他接過來，輕聲道了句謝謝。
可談殊的目光還在他臉上探究，他渾然不知。
對方的廚藝很好，只吃了一口番茄炒蛋，江羨夏的眼睛就亮了，接下來，他一聲不吭，全身心沈浸在了吃飯中。
在他放下筷子的瞬間，談殊終於開口，他推了推眼鏡，嘴角掛著笑， “我們是不是見過”
“我總覺得，你很面熟。”
江羨夏怔了怔，這樣的感覺，他也有過，沒曾想，談殊接著又道: “你認識一個叫楊霜的人嗎”
江羨夏眸子裏瞬間裝滿訝異， “她是我媽媽……”
對方豁然一笑，認出了故人。
“我說呢，總覺得你那麽熟悉。原來是你呀，小夏夏。”
江羨夏還是一頭霧水。
他鄉遇故知，讓這個看起來很沈穩的男人像是變了個人，他取下眼鏡，開懷大笑， “我是阿殊哥哥，你還在肚子裏的時候，就和我訂過娃娃親，不記得了”
回憶走馬觀花般重現，印象中的人與此刻面前的人重疊起來，江羨夏的眼眸瞬間亮起， “阿殊哥哥!”
“什麽娃娃親”
一個低沈的男聲在背後響起。
兩人轉身，便看見，季玖舟那張風塵仆仆趕回來的臉。
陰沈得可怕。
————————
季玖舟:好好好，出去打個野，回來家都被偷了: )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陽和啟蟄， 65696096，祁煜是我家魚寶貝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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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支教的地點距離閬風古鎮有一百多公裏，香橘村，報名之前，江羨夏簡單了解過這個地方。
據說是一個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像桃花源一樣的地方。
直到真的踏上路時，他才深切感受到這個“桃花源一樣的地方”是什麽意思。
下了飛機，得坐六個小時大巴車，再坐兩個小時的鄉村公交，然後搭上來接他們的校長的三輪車，一路顛簸，直到夕陽落下，兩人才抵達目的地。
而此時，距離他們離開梧市，已過去三天。
三輪車駛到一個銹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張校長探出個頭，朝裏面喊了一聲: “老周!開門!”
這時，裏頭匆匆走出一個披著軍大衣的老頭，在腰間的一長串鑰匙中找到對應的一把，打開了門。
張校長回頭跟他倆介紹: “這是學校的體育老師，姓周。”
江羨夏探出頭，發現老周也在觀望著他倆，他禮貌地笑了笑， “你好。”
老周熱切地和他倆打招呼。
“得，你們明天再熟悉啊，我這會兒把兩個娃帶宿舍去。”
說著，張校長腳下一踩，三輪車越過荒蕪的操場，最終停在一棟矮小的房屋前。
他停好車，帶江羨夏和季玖舟搬行李箱下來，然後打開其中一間屋子。
或許是年代久遠，開門時，那木門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這就是咱們的教師宿舍了，條件確實比較艱苦。”張校長拉了一根繩子，白熾燈閃爍了兩下，這才照亮屋子。
江羨夏跟著進去，四周看了看。
倒沒有他想的那麽艱苦，至少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地上也是幹幹凈凈的，看得出來，是被提前收拾過的。
“哦對了，學校的教師宿舍比較緊俏，只剩這一間房算看得過眼，其餘的連床都沒有，所以我想著，二位老師能不能將就下，住一間呢”說著，張校長倒有些窘迫。
“沒關系，我們住一起。”江羨夏偏頭看了眼季玖舟。
季玖舟自然沒有意見。
“那就成，那就成，”張校長笑著道， “除了你們，學校裏就我和老周，另外還有一個語文老師，也和你們差不多大，剛來一個月，他就住操場對面，有什麽事找不到我的時候，找他們也行。”
“那這會兒你們先收拾，明天休息好了來我辦公室，我帶你們解下學校。”
說完，他便留下鑰匙離開了。
顛簸了一天，江羨夏的臉上什麽時候沾上了灰都不曾發覺，還是季玖舟拿紙給他擦掉的。
“我收拾一下房間，你去和叔叔報平安。”
江羨夏點頭，拿出手機充上電，準備給江深打個電話去。
上飛機之前，兩個人就已經和家裏人說清楚了去向，即便家裏人再怎麽阻攔，那時也已箭在弦上。
最後，家人只好妥協，叮囑他們一定要註意安全，每天都要打視頻報平安。
可江羨夏剛插上插座，眼前便一黑，微弱的白熾燈熄滅了。
他嚇了一大跳， “是短路了嗎”
而這時，張校長又折返回來，丟下一句話。
“哦我忘了說，這裏晚上八點就得停電。”
江羨夏轉頭，借著月光看看墻上那個老舊的鐘，此刻正正好好，已經到了八點鐘。
張校長去車上拿了什麽，把東西放在了他們的桌子上。
“來，我今天在集市上買的蠟燭，分你們兩根。”
道過謝之後，張校長這才蹬著那輛破三輪走了。
點燃蠟燭，溫暖的燭光再次照亮小破屋，江羨夏總算松了口氣。
照明倒是解決了，只是手機依舊沒電。
最後，他只好用季玖舟的手機。
江羨夏下意識地點進微信，準備視頻，剛點進去江深的頭像，他就頓住了。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打電話。
於是他又退出去，點進通訊錄，尋找江深的名字。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
目光聚集在一個特別的備註上。
一個心形的emoji。
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江羨夏舔舔唇，眼神似乎有些黯淡，他按下想要一探究竟的念頭，快速劃過那個紮眼的備註，繼續尋找江深的電話。
他動作那樣快，以至於忽略了一個事。
通訊錄裏沒有他的名字。
&
這大概是江羨夏和季玖舟有生以來最遭罪的一覺。
因為沒有提前準備被褥，晚上兩個人只能簡單墊上床單，睡在床板上，又到了深秋，山裏的溫度要低得多，兩個人只能穿著外套睡。
更沒有想到是的，這樣冷的天氣，晚上還有蚊子。
江羨夏的皮膚嬌氣，蚊子叮一下能起好大一塊包，睡得朦朦朧朧時，他感覺臉頰上被蚊子咬了下，灼熱感明顯，可連日的奔波讓他實在疲憊，根本睜不開眼。
再後來，他感覺身旁的季玖舟似乎下了床，在行李箱中尋找著什麽，又在他身前坐下，往他的臉上塗了冰冰涼涼的東西。
很快，臉上的灼熱感退下，他終於熟睡過去。
即便再累，到了早上六點半，江羨夏還是被體內的生物鐘給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身旁的人已經不在，轉過頭來，便看見一個黑影站在窗前，旁邊而開水壺咕嚕咕嚕冒著熱氣，指示燈跳動，水已燒開。
“哥”江羨夏爬起來， “你什麽時候起來的”
他正要起床，才發現床邊多了一個凳子，上面放著一個老舊的滅蚊拍，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還有一瓶全新的花露水，這個他記得，出門前，季玖舟準備了很大一箱藥，裏面什麽都有。
聯想起昨夜睡得半夢半醒時的記憶，江羨夏微怔，像是反應過來什麽， “你一夜沒睡”
季玖舟倒了杯水，過來遞給他， “先捧著暖暖。”
而後他才笑了笑，漫不經心地回答另一個話題: “你知道的，我認床。”
江羨夏才不信。
他眼下分明是一片烏青，胡茬也冒了出來，看起來疲憊不堪，哪裏像是失眠
他沈默著接過那杯水，看著杯子裏自己的倒影，右臉頰紅了一大片，好在已經沒有其他感覺了。
如果不及時擦藥，仍由蚊子叮咬，還不知道今天得成什麽樣子。
他忽然仰頭，眼底一片水霧， “哥，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或許是為了減輕他的心理負擔，季玖舟輕笑著揉他的頭， “挺欣慰的，咱們的小沒良心終於良心發現了。”
江羨夏被他說得臉一紅，別開臉，不理他了。
&
學校只提供午餐，早晚餐都是自己解決。
季玖舟本想出去轉轉，看看有沒有買早餐的店，結果被告知，最近的集市離這兒有八公裏，還都是彎彎繞繞的山路夾帶著泥土路。
於是兩個人只能吃路上剩的餅幹和面包。
收拾完，兩個人就出門，準備去校長辦公室。
只是剛開門，便看見墻角趴著好奇探究的小身影逃也似的瘋跑開了，笑聲像風鈴般揮灑在風裏。
“不用害怕，他們是學生，對你們很好奇而已。”
一個清亮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二人轉身，一個穿著卡其色襯衫，淺色牛仔褲，戴著眼鏡的男人向他們走來。
“你們就是新來的老師吧，”男人笑笑，彬彬有禮地介紹， “我叫談殊，在這兒支教有兩年了。”
他看起來也不過二十歲出頭，身上卻有種沈穩的氣質，長相也是耐看掛的，沒有攻擊性，給人一種，脾氣很好的鄰家哥哥的感覺。
江羨夏禮貌微笑， “我叫江羨夏。”
季玖舟頷首，面色冷淡， “季玖舟。”
談殊推了推眼鏡，不知怎的，江羨夏總覺得面前這位老師，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總覺得，像是某位故人，可他想不起來。
不自覺地，他的目光竟粘在人身上很久了。
忽然，季玖舟往前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江羨夏這才回過神來。
“你們這是……”
“我們要去校長辦公室。”季玖舟冷冷道。
“哦，”談殊點點頭，看了看面前這個冷著臉，對他充滿敵意的人，指了一個方向， “在籃球場的右邊，也就是教學樓的方向。”
道過謝之後，江羨夏和季玖舟便循著談殊指的方向去。
這學校不大，基礎設施也不行。
說是籃球場，其實只是在水泥地上劃了幾條線，再裝了個簡易的球框。
或許是因為上了課，操場上沒見著幾個人。
越過操場，他們到了一棟看著還算新的建築，上到第二樓，便看見了張校長在走廊上打八段錦。
江羨夏和季玖舟對視一眼，正想著是否要打斷對方，這時，張校長就發現了二人。
“小江，小季，來來來，進來吧。”張校長樂呵地將他倆請進辦公室。
校長辦公室很簡樸，除了一套舊得掉漆的桌椅，和一副書法之外，別無其他。
那副書法大氣磅礴，寫著八個大字:學高為師，身正為範。
張校長給他們倒了兩杯熱水，笑著給他們介紹學校情況。
學校只有23個孩子，最大的上初二，最小的還在上一年級，所有孩子都在一個班，一起教學，說得好聽些，是覆式教學。
還有一個情況值得註意，香橘村地處偏僻，村民們以種橘子為生，為了減少輟學的情況，學校只能避開五六月的農忙時節，提前放暑假，因此，學校是沒有寒假的。
“也就是說，你們要在這兒待到明年的五月份，包括過年。”
張校長頓了頓，觀察著兩人的神色，似乎有些忐忑不安。
因為這個原因，來這兒的支教老師，大多都走了。
江羨夏看向季玖舟，後者微微點頭。
於是他笑了下， “沒問題。”
解決了連日以來頭疼的問題，張校長松了口氣，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季玖舟忽然道。
張校長頓了頓，似乎有些緊張， “什麽事”
“有什麽辦法能去集市”
昨天夜裏，躺在床板上，兩個人都沒有睡好，他身強體健，倒是能忍，但江羨夏就不一樣了，稍不註意，就得生病。
他得想辦法買來厚被子。
“八公裏外的青石鎮有一條街，每逢一四七能趕集，今天正好趕上，不過那邊都是窄路，我的三輪過不去……”
張校長琢磨著，一拍大腿， “你等著。”
說完，他又火急火燎地往樓下去。
沒過幾分鐘，便聽見張校長在樓下叫他倆。
兩人到走廊上去，樓下的張校長嘴裏叼著煙，騎著一輛摩托車，朝他倆招手。
下去之後，張校長將鑰匙遞給季玖舟， “騎這個去，一直往南邊，就一條路，看見集市那就是到了。”
鑰匙就快遞到他手上時，張校長又想起什麽，收回手， “話說，你會開這車嗎上次有個老師也是騎著車，翻到田裏去，弄了滿身泥。”
季玖舟輕笑，他拿過鑰匙，長腿一邁，翻身上車，轟動油門，車身嗖的一下出去，繞著籃球場輕松跑完一圈。
風將他的碎發吹起，陽光灑下，映照出獨屬於少年人的恣意張揚。
最後，他穩穩當當地停在兩人面前，和開走時的位置，分毫不差。
“可以啊，小季。”張校長拍掌，眼睛都看直了， “有兩把刷子。”
季玖舟輕輕笑了下，一只腿隨意支在地上，恣意隨性，竟有種賽車手的既視感。
他回頭看了眼江羨夏， “等我回來。”
江羨夏乖乖點頭，叮囑道: “小心點。”
季玖舟帶上頭盔，彈了下他的額頭，笑道: “走了。”
望著摩托車尾氣，張校長背著手擺頭，頗為感慨， “想當年，我不也這麽帥”
江羨夏沒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聲。
張校長混然不覺，回頭真誠地問他， “你說是吧，小江。”
江羨夏本來耳朵都紅透了，看他沒放心上，幹脆也不躲了，笑得燦爛無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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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校長帶江羨夏來到班上，他被分配著教初中生物，化學，和小學英語。
站上講臺的那一刻，二十三雙清澈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滿是好奇。
他淺笑著做自我介紹。
孩子們配合地為他鼓掌。
他長得好看，性子又溫和，很快，孩子們都和他親近起來，二十幾張嘴巴嘰嘰喳喳地叫著“江老師江老師”，一天就這麽折騰過去。
一直到下午放學，季玖舟都還沒有回來。
於是他先回住處，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再次打掃了一遍，確定屋子裏一塵不染之後，才停下。
而他轉過身來才發現，談殊正站在他門前。
“要不要一起吃晚飯”談殊溫笑道。
江羨夏楞了楞，他還沒有考慮過晚飯這個問題，但不管怎麽說，他還是得等季玖舟一起，於是他禮貌拒絕， “謝謝，不用了。”
對方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 “你是在等季老師嗎”
“沒關系，我給他留了一份。”
“況且，你們也沒準備晚飯吧。”
這確實是，他們剛來，屋裏雖然有簡單的廚具，但他們什麽都沒有來得及添置，路上剩下的面包餅幹也沒有了，看起來，如果不接受談殊的邀約，他們今晚真得餓肚子了。
說到這個地步，江羨夏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了，於是他淺笑道: “那就麻煩你了。”
江羨夏跟著他越過操場，到了他的寢室。
談殊的寢室看起來很不一樣，是精心布置過的，墻上貼了米白色的墻紙，桌子也墊著桌布，上面放著一個簡單的玻璃花瓶，裏面是不知名的野花，燦爛地盛開著，看起來很有生活氣息。
江羨夏卻不覺得意外，談殊看起來，就該這樣溫暖陽光。
正想著，這時，談殊從廚房端出來三菜一湯。
肉末茄子，番茄雞蛋和虎皮青椒，還有一個青菜湯。
江羨夏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響了下。
談殊笑了笑，倒也沒說什麽，幫他盛了一大碗米飯。
江羨夏的耳根都紅了，他接過來，輕聲道了句謝謝。
可談殊的目光還在他臉上探究，他渾然不知。
對方的廚藝很好，只吃了一口番茄炒蛋，江羨夏的眼睛就亮了，接下來，他一聲不吭，全身心沈浸在了吃飯中。
在他放下筷子的瞬間，談殊終於開口，他推了推眼鏡，嘴角掛著笑， “我們是不是見過”
“我總覺得，你很面熟。”
江羨夏怔了怔，這樣的感覺，他也有過，沒曾想，談殊接著又道: “你認識一個叫楊霜的人嗎”
江羨夏眸子裏瞬間裝滿訝異， “她是我媽媽……”
對方豁然一笑，認出了故人。
“我說呢，總覺得你那麽熟悉。原來是你呀，小夏夏。”
江羨夏還是一頭霧水。
他鄉遇故知，讓這個看起來很沈穩的男人像是變了個人，他取下眼鏡，開懷大笑， “我是阿殊哥哥，你還在肚子裏的時候，就和我訂過娃娃親，不記得了”
回憶走馬觀花般重現，印象中的人與此刻面前的人重疊起來，江羨夏的眼眸瞬間亮起， “阿殊哥哥!”
“什麽娃娃親”
一個低沈的男聲在背後響起。
兩人轉身，便看見，季玖舟那張風塵仆仆趕回來的臉。
陰沈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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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玖舟:好好好，出去打個野，回來家都被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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