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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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

閬風古鎮,江家。

江羨夏端著剛煮好的清水面,顫顫巍巍地踩下板凳,小心翼翼地端去爸爸房間。

客廳裏亂糟糟的,地上散落著煙頭和酒瓶,不似從前那般溫馨。

把面放在爸爸床頭櫃上後,江羨夏踮起腳輕輕帶上門出來。

出來的瞬間,他仰起頭,看見了墻上掛著的黑白照片。

是久違的,媽媽溫柔的笑顏。

江羨夏吸了吸鼻子,紅紅的眼眶又要酸了。

可是他現在不能只知道哭了,他要照顧爸爸。

他乖乖地跑去拿來掃帚,一點一點打掃著客廳的垃圾,好幾次都被酒瓶中倒出來的酒弄摔倒。

酒瓶叮叮咣咣的聲音,吵醒了屋裏的江父江深。

他緩緩睜開眼睛,有些不太清明。

軀體的麻木感還在,後腦勺的鈍痛感很明顯。

一周前,妻子醫治無效去世,他把妻子的遺體從醫院接回。

那一晚,他哄睡了孩子,獨自坐在院子裏喝了許多酒。

沒曾想起身時滑了一跤,後腦勺撞在桌角,好在他命大,沒有傷到重要部位。

意識漸漸回攏,敲門聲響起,江羨夏湊近來一個腦袋,乖乖道: “爸爸,楊叔叔來了。”

江深撐起身子看過去,門口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個眼睛,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可解他了人的就會知道,那雙眼裏常常湧動著精明的光。

這是他的前東家,楊經理。

從前他在古鎮和醫院之間兩頭跑,出勤率一直都是最低的,上頭本來就對他多有不滿。

如今又是旅游旺季,這關頭上,他請假完辦喪事,又得請小半個月的假養病。

種種原因加在一起,江深也就在昨天夜裏接到了被開除的電話。

楊經理這個時候提著大包小包的補品和水果登門,讓江深很意外,但也讓他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楊經理,您怎麽親自來了”他掀開被子想要下床。

楊經理連忙把他按住,說自己就是來看看他,不必那麽麻煩。

江深還是堅持下了床,江羨夏乖乖地端來一杯白開水遞給楊經理。

看著眼前乖乖巧巧的崽崽,楊經理心中生起一絲憐憫,同時,他還有一絲心虛。

“小江啊,你好些了吧我說你也真是,老婆去世,你怎麽也不當心些連兒子都不要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聽到這些,江羨夏埋下頭,攥緊衣角。

江深註意到孩子的變化,心中一痛,忙笑道: “哪兒有的事,是夜裏地上太滑,不小心摔了跤而已。”說完,他又找了個借口,讓孩子先出去。

江羨夏走後,江深眼神觸動,似有爭取留崗的意思, “楊經理,我……”

那邊似乎是猜到他要說什麽,連忙搶先一步道: “好了好了,振作起來啊,我向老板申請了,多給你發一個月的工資作為補貼,你帶著孩子也不容易,以後,多多保重啊。”

“楊經理,是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楊經理也不兜圈子了,直截了當道: “小江,不是我為難你,這幾個月你總是在請假,考勤不達標,按照規定上上個月你就該離職的,我看在你實在困難,上頭檢查時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現在,上頭又招了一批年輕人,你的崗位我實在是保不住了。”

這番話把江深堵了回去。

他眼神黯淡下去。

兩個人又客套了幾句,楊經理似乎是怕他繼續糾纏,便找了個借口走了。

空蕩蕩的房間裏,江深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而這時,門邊又鉆進一縷光線。

他望過去,江羨夏怯生生地趴在門框上,眼神怯懦地盯著他。

像是受過驚嚇,尚有餘悸的小兔子。

江深坐在床上,看著門口的影子,微微扯開嘴角,伸出手, “夏夏,過來,爸爸抱抱。”

江羨夏猶豫了,他依舊扒著門框,眼神怯生生的,不敢靠近。

他還記得那一天晚上,下樓看見爸爸倒下,地上流了一攤血的樣子。

太可怕了……

難道爸爸是像楊叔叔說的那樣,不想要他嗎

江羨夏咬著唇,一步步後退,差點摔在地上。

江深看出來孩子對他尚存驚懼,眼中劃過一絲愧疚。

他挪開眼,目光落在床頭櫃上冒著熱氣的清水面上。

心中一陣暖流淌過,他伸手去端,可渾身實在是沒有力氣,手一顫,白瓷碗便摔碎在地上。

看見地上的碎片,江羨夏整個人都繃緊了,臉色慘白,眼睛瞪大。

那一晚,爸爸摔倒在地上,身邊就有許多酒瓶碎片……

江羨夏渾身顫抖起來。

江深發現了孩子的不對勁,他連聲呼喚江羨夏的名字。

江羨夏猛地擡頭,望向江深,害怕地跌坐在地上,隨即, “哇——”地哭了出來。

江深心中猛地一緊,他趕緊掀開被子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到江羨夏面前,試圖抱住孩子。

可江羨夏連連後退,抗拒著他的接觸。

他在害怕自己。

意識到這一點,江深楞住了,為了安撫孩子,他只好離開,於是他作勢要關上門。

可是江羨夏的反應更激烈了,他扒住門,不肯讓江深離開自己的視線。

他害怕爸爸離開自己的視線,又害怕爸爸的接觸。

兩種矛盾的情緒迅速膨脹,隨時可能會失去的恐懼感越來越強,江羨夏痛苦極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宣洩這種讓他喘不過氣的焦慮感,只能不停地哭著。

這天之後,江羨夏陷入了一種對江深極端不信任的情緒之中,時刻處於神經緊繃的狀態,對周遭的所有都持懷疑態度。

他必須要時刻看著江深,哪怕是睡覺。

可他還是接受不了與江深接觸,兩人必須保持一米以上的距離。

江深知道,再這樣下去,孩子會出大問題,可他作為這個罪魁禍首,卻全無辦法。

他只能求助於孩子他小姨楊星。

楊星在電話那邊也為此事發愁。

家裏的老人在醫院需要照顧,因此參加完葬禮之後,她就急忙回了縣城,要是早知道會是這樣,她就把江羨夏帶著一起回來了。

她提議讓江深把孩子送到她家待幾天,說不定能好轉。

江深想都沒想就否定了這個提議。

江羨夏現在有著強烈的應激反應,去到不熟悉的地方,反而會適得其反。

楊星沒了辦法,她嘆了口氣,隨口一提: “現在夏夏的情況覆雜,除非找一個他信賴的人開解開解,可我現在也走不開,還能有誰呢”

江深也跟著沈了口氣,抹了抹疲憊的臉,忽然,他動作一頓,腦子裏出現了一個人選。

但是幾乎也是同時,他否定了這個想法。

季玖舟已經回了梧市,怎麽可能會再來呢

掛掉電話之後,江深在院子裏踱步了很久,最終,他還是撥出了沈清月的電話。

他抱著希望,哪怕是季玖舟願意和夏夏通一個視頻也好呢

可是這個希望很快就被澆滅。

沈清月關機了。

江深無聲嘆息,將手機揣回兜裏。

但事情的轉機很快出現。

這天中午,有人敲門,他跑去打開,一個紅著眼眶,疲憊無比,看起來奔波了一路的小小少年站在門口。

“江先生,又見面了。”

沈清月穿著一件優雅的白大衣,戴著墨鏡,語氣有些疲憊,但依舊得體大方。

江深很意外,楞楞地點了個頭。

季玖舟有些焦急,腦袋迫不及待地往院子裏望, “江叔叔,夏夏呢”

江深把季家母子請進屋,季玖舟根本坐不住,想要上去找江羨夏。

江深卻拉住他,言辭懇切道: “阿玖,叔叔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嗎”

季玖舟猜到是和江羨夏有關,他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江深放松下來,將這些日子夏夏的情況和季玖舟簡單說了一下。

聽到最後,季玖舟已經默默垂眸,拳頭緊握。

他無法想象這些日子夏夏該有多麽難受。

而他卻在夏夏最需要人安慰的時候和他賭氣。

如果他肯多打幾次電話回來,夏夏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內疚和心疼的情緒像一根繩子盤在他的脖頸上,隨時能讓他窒息。

“叔叔,我知道了。”季玖舟擡眸,眼底的心疼揮之不去, “我會幫夏夏走出來的。”

江深還沒來得及回答,屋裏睡完覺醒來發現爸爸不在身邊的江羨夏赤著腳跑了出來, “爸爸!”

江羨夏聲音帶著哭腔,小卷毛被風吹亂,眼裏滿是驚恐。

他只是睡了一覺,爸爸又不見了……

季玖舟轉頭,恰好看見江羨夏淚眼朦朧的樣子。

短短半個月,小精靈好像更脆弱了些。

季玖舟胸口悶悶的,有些透不過氣。

江羨夏也楞住了,他甚至還擡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季玖舟什麽也顧不得了,飛快地跑過去,抱緊夏夏。

江羨夏楞了幾秒,雙手停在半空中。

“夏夏對不起,我來晚了。”季玖舟抱緊他。

這是這些天來,江羨夏擁有的第一個抱抱。

聞到熟悉的柑橘氣息,他鼻尖一酸, “嗚——”地一聲,委屈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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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兩個崽崽額頭貼著額頭,江羨夏一抽一抽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

季玖舟心疼地拂去他的淚水,耐心地等他平靜下來。

江羨夏哭累了,季玖舟抱著他躺下。

待在季玖舟身邊,他有著十足的安全感,那些恐懼,不安,焦慮也能暫時消失。

江羨夏委屈極了, “阿玖哥哥,你說我是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季玖舟心一緊,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為什麽這麽說”

江羨夏又要哭了, “不然為什麽爸爸媽媽都要離開我”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乖”

“不是的,夏夏,”季玖舟抱緊他,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 “這不是你的問題。”

江羨夏很抗拒這個回答, “那為什麽媽媽離開之後,爸爸也想要離開他們都不要我了……”

“阿姨沒有不要你,叔叔也是,”季玖舟把他汗濕的碎發撥弄到耳後, “阿姨只是換了個地方守護你,而叔叔也一直陪在你身邊呀。”

江羨夏的眸中充滿了不信任。

“你是全世界最棒,最乖的小孩,”季玖舟捧著夏夏的臉,看著他的眼睛,非常堅定, “你的媽媽喜歡你,你的爸爸喜歡你,所有人都喜歡你,我也是。”

“你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你是爸爸媽媽的寶貝,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最要好的朋友,對我們來說,你是很重要的人,是世界送給我們獨一無二的禮物。”

江羨夏將頭埋進季玖舟的頸窩,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他的肩膀。

季玖舟不再說話,他輕輕拍著江羨夏的背,無聲地給予他力量。

江羨夏睡去之後,季玖舟輕聲走出房間。

沈清月和江深還在交談中,看見他獨自下來,停下了對話。

沈清月: “阿玖,夏夏呢”

“夏夏睡著了。”

江深訝異之餘,心裏的石頭總算放下。

季玖舟走到沈清月面前,神色很凝重。

江深看出母子倆有話要說,便借口去找土豆,離開了客廳。

沈清月: “怎麽了”

季玖舟目光堅定, “媽,我想要留在這裏,不回梧市了。”

白熾燈的光有些刺眼,打在他身上,有種格外堅決的意味。

他仔細考慮了很久,既然之前下定決心要保護夏夏,那他就不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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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頭都大了。

當晚,她打電話和季父季淵打了電話過去。

她們母子倆提前回古鎮,季淵在外出差,一回家,人都不見了。

沈清月這才說明前後原因,說話時,她指尖按著太陽穴,儼然一副頭疼模樣。

季淵寬慰道: “阿玖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想法,況且孩子們還小,又經歷了這些事,抗拒分別也在所難免。”

沈清月沈了口氣,只能暫緩此事。

掛掉電話之後,季父示意站在門外的於特助進門。

“有消息了嗎”

於特助拿出一份名單,遞給旁邊的道士。

道士撚著胡須,翻了一頁又一頁,右手掐指算著什麽,眉頭始終緊鎖,搖擺著頭, “不是,都不是。”

“這已經是最後符合條件的人了。”於特助強調。

道士還是搖頭。

季淵擺了擺手,示意兩人出去。

他扯松領帶,臉沈得可怕。

恰逢此刻,兩三個保姆推著季玖舟的行李箱路過。

他疑惑道: “這是在做什麽”

管家回答: “夫人和小少爺走得急,只帶了簡單的衣物,小少爺原本準備的這些行李都沒來得及帶走,所以只能寄過去了。”

季淵看了看那幾個都快要被撐爆的行李箱,更是疑惑, “裝得這麽滿,都是些什麽”

只是離開小半個月,哪裏需要這麽多行李

管家笑了笑, “這是都是小少爺給他的朋友夏夏準備的禮物,說下個月就是他的生日,到時候要好好慶祝呢。”

季淵一楞, “下個月和阿玖生日同月”

“對。”

“夏夏不是比阿玖小嗎”

之前季淵總是聽江羨夏叫季玖舟哥哥,再加上江羨夏的體型小,長相可愛精致,他還以為兩個人生日得差好幾個月。

想起這生日烏龍,管家又笑著解釋,是季玖舟想當哥哥,哄得比他大七天的江羨夏以為自己更小,才總是跟在季玖舟身後哥哥哥哥地叫。

同月,又要比季玖舟大一些……

季淵醍醐灌頂,如同在一堆亂麻之中尋找到線頭,他語調稍高, “聯系於特助,讓他把剛才的道士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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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玖舟回到房間,發現江羨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呆呆地坐了起來,臉上滿是失落。

看見他回來,江羨夏臉上閃過一瞬不敢置信。

季玖舟走近,以為他又被噩夢嚇醒了,正要安慰他,就被兩只軟乎乎的手摟住。

“原來不是夢呀。”江羨夏小小聲道。

“當然不是了。”季玖舟小心拍著江羨夏的背。

懷裏的人小了一圈,似乎他稍微一用力,就會破碎。

“阿玖哥哥,我想媽媽了。”江羨夏聲音悶悶的。

季玖舟幫他整理額前的碎發, “阿姨肯定也在想你。”

“真的嗎”

“當然啦,阿姨肯定希望夏夏和叔叔能好好生活,快快樂樂的。”

提到江深,江羨夏好看的眉毛又蹙了起來,眼中躍動著不安。

季玖舟知道江羨夏現在對江深的情緒很覆雜,他更是知道,這樣下去,夏夏只會更痛苦。

除掉痛苦的唯一方式就是直面痛苦。

“叔叔還沒吃飯呢,不如我們下去看看吧”

江羨夏搖搖頭,抓緊了季玖舟的衣袖,眼神怯懦。

他對爸爸,還是會有抗拒的情緒。

他摸摸江羨夏的頭,適時道: “叔叔受傷了,肯定很難受,我們就下去看一眼,好不好”

江羨夏咬著唇,眼神有些動搖。

季玖舟知道,要解開夏夏的心結,只能一步步引導他和江深接觸,但這個過程中,夏夏必定會經歷難受的內心掙紮。

他願意陪夏夏慢慢想通。

江羨夏咬著唇,已經退到了床角,他抱著被子,眼中有瑩瑩淚光, “阿玖哥哥,我害怕……”

季玖舟懂得適可而止,也知道這個事情不能強求,他輕聲道: “沒事的,夏夏,那我們明天再去看叔叔好不好”

江羨夏總算放松下來。

第二天季玖舟醒來時,江羨夏已經沒了人影,只有被窩殘留的一點餘溫。

他翻身下床,連鞋子都沒看清,左右穿反,急急匆匆地跑出房間。

幸好在樓梯口看見了那一小團身影。

季玖舟走過去,還沒來得及詢問他這是在幹嘛,就被江羨夏轉頭噓聲提醒了。

季玖舟循著他的視線看下去。

江深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晨間新聞,女主持人流利的播音腔讓房子顯得不那麽空曠。

江深正對著一面鏡子整理自己後腦勺的傷口,因為在視線盲區,所以即使他的動作幅度很大,也不能完美地清潔好創面,讓人看著有些揪心。

江羨夏蹲在角落,雙手緊緊握住柱子,嘴唇抿起,眸子裏滿是擔心。

季玖舟適時道: “叔叔受了傷,做什麽事都不太方便,也不知道他吃飯了沒有。”

江羨夏果然壓了壓眉頭,心裏有些觸動。

季玖舟揉了揉肚子,故作苦惱的樣子, “我也有點餓了。”

江羨夏回頭, “那我們去煮清水面吧。”

季玖舟笑著點頭。

十分鐘後,季玖舟從挑起鍋裏的面,端給夏夏。

“好像有點多,”他觀察著江羨夏的神情, “不然給叔叔也端一碗過去吧”

江羨夏眉毛都擰成了繩,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沒事的,夏夏,我陪著你,好不好”季玖舟輕言細語,眼神溫和地看著他,滿是鼓勵。

江羨夏眨眨眼,有季玖舟在身邊,他總是能獲得很多安全感。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鼓起勇氣,端著那碗熱騰騰的面,小步小步地往江深房間去。

季玖舟幫他敲門。江羨夏心跳得飛快。

門很快被打開,那種恐懼不安撲面而來,江羨夏下意識往後一退,面差點灑在地上。

季玖舟小心扶住他的腰,小聲對他說: “夏夏不怕,我在這兒呢。”

這一瞬間,他像是註滿無限生命的探險者,有了跨越一切溝壑的勇氣。

江羨夏抿抿唇,心跳如擂,幾秒之後,他輕聲道: “爸爸,吃面。”

江深微顫著接過面碗,失笑的同時,眼眶紅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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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市,季宅。

亮如白晝的客廳裏,季淵坐在沙發上,點燃香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讓人分辨不清他此刻的情緒。

道士這一次的掐指一算持續了十分鐘,終於,在香煙燃到盡頭時,他猛地睜開眼,面露喜色。

“季董,就是他。”

香煙被摁滅,季淵微不可聞地沈了口氣。

二十分鐘後,管家送走了道士。

季淵立在窗邊,望著溫室花房中綠意盎然的植物,撥通了妻子的電話。

他知道沈清月一直抗拒這些,於是他仔細斟酌了半天自己的說辭。

果不其然,沈清月聲調都高了不少。

季淵好聲好氣地哄著,到了最後,沈清月半信半疑, “這種東西能靠譜嗎”

事關孩子,她也有些動搖了。

上一次生病之後,季玖舟總是睡不安穩,夜裏還會被噩夢驚醒。

“靠譜與否,總得試試才知道。”

“那這種事對夏夏會有影響嗎”

季淵將道士的話原封不動地傳達: “水木本是相生的屬性,他們兩個在一起,彼此滋養,是共贏的局面。”

沈清月放了一半的心。

但她還是沈默。

“你是有什麽顧慮嗎”

沈清月嗯了聲。

江家父子是否願意去梧市不是他們說了算的,古鎮的人大多鄉土情結重,不願意背井離鄉。

她因總不可能為自家的私事,強求江家離開土生土長的家鄉去到梧市,那太自私,她做不出這樣的事。

季淵安慰這事也只能先問問江家父子的意願,如果對方不願意,另行想辦法也不遲。

掛掉電話之後,沈清月讓司機送他來到江家。

意外的是,院門大敞著,她敲了敲門,無人回應。

彼時江深正在客廳打電話。

對方是他的古鎮客運中心的楊經理。

他已經接連打了三天電話,終於在今天,對方接通。

他還是想要爭取一下。

他緊張得臉都紅了,立馬從沙發上彈起,即便對方看不見,他還是彎下了腰,討好道: “餵楊經理,我是江深。”

“小江,什麽事”

江深緊張得咽了咽口水,才試探著說出了能否再回去上班。

“小江,這事兒我也想幫你,奈何我說了不算數啊。”

江深局促極了。

“楊經理,我知道我給您添了不少麻煩,但是您看看,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找到我的哪一個不是這樣說的小江啊,這事兒你別為難我了,好吧咱就說到這兒啊,我還有事兒,掛了啊。”

說完,那邊立即掛斷了電話,一點餘地都不留。

嘟聲持續了很久,江深窘迫又無奈地垂下了頭。

妻子生病這些年,他根本沒留下積蓄,孩子又小,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這個時候失去工作,無異於死刑。

偏偏在這時,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江先生,我這裏有一份工作,不過工作地點在梧市,不知道您是否願意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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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沈清月談的薪資待遇,江深整個人都懵了。

有一種莫名其妙中了大獎的感覺。

江深還是不敢相信, “這麽優越的條件,為什麽要找我”

就算是集團掌權人的專屬司機,也沒必要開這麽豐厚的工資吧,換句話來說,這樣的條件,什麽樣的司機找不到還輪得上他麽

沈清月笑了笑,她也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明了自己的要求, “這份工作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您能帶著夏夏,一起到季家。”

江深活了這麽長時間,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人找工作是憑兒子的面子。

他撓了撓頭, “是因為季小少爺不舍得和夏夏分開嗎”

他只能想到這個原因。

他又接著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必要了,現在科技那麽發達,他們隨時能視頻,何必這麽興師動眾的。”

江深內心其實是有些抵觸的。

他和單純的孩子不同,他清楚地知道季江兩家的階級差距,兩個孩子現在之所以能玩兒得這樣好,那是因為兩家人現在並沒有利益糾葛。

如果他成了季玖舟爸爸的員工,還要帶著孩子到季家去,那夏夏又該以什麽身份去和季玖舟相處呢

“是有這方面的原因。”沈清月失笑。

接著沈清月又將道士的那一番話說給了江深聽。

不管對方怎樣選擇,至少應該擁有知情權。

“當然,你放心,我們絕不會虧待夏夏,”沈清月很是真誠, “我和他爸爸都很喜歡夏夏,我們可以承諾的一點是,今後我們會提供和阿玖相等的教育資源給夏夏。”

她點到為止,把選擇權交給對方。

和季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相等的教育資源,這句話的含金量比江深所有的薪資待遇都要高。

江深自知,自己身為一個普通人,能提供給夏夏的並不多,能供他上完大學都很困難,但如果背靠季家,那可就不一樣了。

江深暗自感嘆有錢人果然是財大氣粗,為了孩子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江深當然沒有不答應的理由,江羨夏和季玖舟有多親密他是看在眼裏了的,而沈清月的為人處世他也是放心的,他相信季家肯定會善待夏夏。

況且又不是讓他和孩子分開,不過是帶著孩子換個城市生活罷了。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不過江深仍有一絲猶豫, “這消息來得太突然,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夏夏呢。”

況且夏夏現在這狀態,不知道他願不願意離開古鎮。

沈清月笑笑: “孩子們的事,就交給他們自己吧。”

晚上,沈清月把季玖舟叫回了家。

季玖舟不情不願地站在門口,心思還飄在外面。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沈清月道。

季玖舟看向她,試圖從她的表情裏抓出點蛛絲馬跡。

很快,他便想到了什麽,目光緊張,高聲道: “我是不會和你回去的!我要留下來陪夏夏!”

沈清月一楞,隨即失笑,無奈地搖搖頭。

季玖舟更緊張了些,他甚至抓住了門框,無比警惕。

而這時,沈清月幽幽丟出一句: “你確定不回去”

“我說不回就是不回。”季玖舟態度很堅決。

沈清月挑眉, “如果我說夏夏也要去梧市呢”

“那也……”季玖舟頓住, “你說什麽”

沈清月重覆: “我說夏夏也要去梧市,下周,和我們一起。”

季玖舟差點跳起來,心跳得飛快。

他恨不得立馬跑去告訴夏夏這個好消息,但是很快,他又冷靜下來。

沈清月有些意外: “你不去找夏夏”

季玖舟搖頭。

他害怕夏夏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又會不安恐懼,在這之前,他得先讓夏夏熟悉梧市,熟悉他們在東湖別墅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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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羨夏覺得季玖舟最近很不對勁。

對方開始每天都把梧市掛在嘴邊。

常常跟他說一堆梧市的相關信息,上至梧市的歷史,下至梧市政府門前有幾個石墩子,都能滔滔不絕半天。

後來還延伸到了他家裏的情況,有幾個保姆,幾個司機,還有那個頭發總是三七分的管家。

季玖舟提的多了,江羨夏就有些疑惑了。

他隱隱感受到,季玖舟很想回梧市。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心中竟生出一種酸酸脹脹的感覺來。

某天下午,兩個人吃著江深剛烤出來的紅薯,躺在院子裏的椅子上,懶洋洋地曬太陽。

江羨夏忽然歪頭道: “還有幾天就過年啦,阿玖哥哥,你很想回梧市吧”

“當然啦!”季玖舟脫口而出。

他現在一想到回梧市之後,可以和夏夏一直在一起,就開心的不得了。

江羨夏失落地轉回頭,悶悶地“哦”一聲。

季玖舟看了眼手表,他跳下椅子, “我想起來還有點事兒,夏夏,我先回去了。”

他準備了那麽多天,讓夏夏充分地解了梧市和東湖別墅,想必也是時候了。

他特意準備了一場歡迎儀式,今晚,他就要親口告訴夏夏這個好消息。

季玖舟飛快地離開。

過了一會兒,江羨夏反應了過來。

現在的季玖舟很不對勁。

於是,等到季玖舟回家之後,他偷偷跟了過去。

他很久沒來季家祖宅,這一次他明顯發現了季家的不同。

祖宅的圍墻上,掛了一圈氣球,像是在布置一場慶典,祖宅裏來來往往許多的保姆,皆是喜氣洋洋。

一個眼熟的保姆出來看外面的布置,眼神格外感慨。

江羨夏趕緊躲了躲,輕飄飄的一句話被風吹進耳裏。

“一想到以後再也不會回來,還有些舍不得呢。”

“說起來,今晚也算是正式的告別儀式了。”

江羨夏踩上松動的石頭,差點摔在地上,門口的保姆楊媽發現了他。

“夏夏,你怎麽來啦”

楊媽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可能讓季玖舟的驚喜洩露,有些心虛。

江羨夏趕緊搖搖頭,落荒而逃。

難怪這些天季玖舟總是躲著他,原來是在計劃今晚的告別儀式。

爸爸騙了他,季玖舟不是小燕子,他走了,也不會再回來。

他們根本沒有再相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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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玖舟為江羨夏精心準備了一場歡迎儀式。

此刻客廳裏掛滿了粉白色的氣球,正中間還擺上了一個三米高的草莓熊。

江羨夏性格怕生他是知道的,為了以防萬一,他讓人把東湖別墅的實景制作成一個視頻,利用AR帶夏夏提前熟悉家裏的環境,到時候就不會不自在了。

季玖舟有點按捺不住內心的雀躍,他迫不及待地想看見夏夏知道這個驚喜時的表情。

沈清月站在孩子身邊,看他這般激動緊張,哭笑不得。

等待時,沈清月的手機彈出來一個視頻邀請。

她看了看,莞爾一笑,把手機遞給了季玖舟, “是婉婉。”

季玖舟挑眉,接過手機。

視頻接起,屏幕中就出現了一個梳雙麻花辮,戴粉色蝴蝶結的漂亮小女孩兒。

“阿玖!我從歐洲回來啦,給你們帶了好多好多禮物,下午我來你家吧!”蘇清婉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自己出去玩的幾個月,帶來了那些新奇玩意。

季玖舟對她的那些芭比娃娃根本不感興趣, “你別來了,我不在梧市。”

蘇清婉動作停下,有些疑惑: “你不在梧市你不是上個月就回來了嗎”

鏡頭這時轉到了季玖舟身後的背景墻,偌大的‘歡迎夏夏來到梧市’幾個字映入眼簾,到處都是粉色的布置,蘇清婉一眼看出,這不是季玖舟的風格。

她追問道: “夏夏是誰”

一貫被千嬌萬寵著長大的大小姐蘇清婉突然燃起絲絲危機感。

“我最好的朋友,”季玖舟有些得意,他還補充道, “很快他就可以和我一起回家了。”

蘇清婉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季玖舟是他們這一堆一起長大的孩子中,最成熟的那個,他總是嫌他們太幼稚,因此很少和他們玩在一起。

但是小孩子都有慕強心理,所以即便季玖舟總是不愛搭理他們,他們還是願意粘著他,久而久之,這種關系也算平衡。

他們自認為互相是對方最要好的朋友,對外也是這麽說的,只有季玖舟,從來不承認,覺得這種說法太幼稚。

但是現在,季玖舟居然主動說這個夏夏是他最好的朋友。

最最離譜是的,季玖舟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很是得意,她居然在他臉上看見了這樣幼稚的表情。

蘇清婉回頭看了看天,確定今天的太陽是從西邊落下的。

她還想再問清楚些,可是這時,季玖舟卻草草掛斷了視頻,不願意再廢話。

蘇清婉看著毫無預兆就被掛掉的手機,眼裏滿是不敢置信。

應付完蘇清婉,季玖舟將手機還回去。

與此同時,他心中又隱隱開始擔憂。

此前,他並未和夏夏提起自己在梧市的幾個發小。

其他幾個人還好,唯一需要註意的就是蘇清婉,她是典型的大小姐秉性,驕縱任性,凡事只考慮自己的心情。

夏夏又是一個怕生靦腆的性格,萬一被欺負了怎麽辦

但很快,他就把這個想法拋之腦後。

有他在,誰都不能動夏夏一根手指!

回過神來,季玖舟這才發現,外頭的晚霞都已經染紅了天。

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按照計劃,江深該帶著孩子來了,可是卻遲遲不見人影。

季玖舟有些坐立難安,他頻繁地往外探頭,都快成長頸鹿了,都還不見夏夏的身影。

“不會出什麽事兒了吧”沈清月看了看腕表, “小陳,你開車去江家催催呢。”

小陳點點頭,往外走,還沒出院門,便見江深獨自一人火急火燎地趕來,滿眼焦急。

聽到動靜,季玖舟一下從沙發上跳下,飛快地跑出去,可見到的只有江深, “江叔叔,夏夏呢”

江深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滑落,他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夏夏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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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玖:嗯,終於要把老婆拐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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