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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燕分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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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燕分飛

這晚,幸年不僅在人間過了第一個生日,還第一次喝了酒。

喝第一杯雞尾酒時沒什麽感覺,於是又一杯,再一杯,等到第三杯下肚,他的大腦開始變得遲緩,身體也漸漸不受控制。跟幾個同學加微信時,不知怎麽地,手機就掉到了地上。

眾人見狀適時地結束了今天的活動,帶著他離開酒吧。

一行人在門口分道揚鑣,幸年被交給方彥停護送。

方彥停叫了代駕,將暈暈乎乎的幸年送到小區門口,臨下車時忽然發現幸年已經睡著了,又或者是,醉暈了。

“幸年,”方彥停輕晃他的肩膀,試圖將人喚醒,可是幸年紋絲不動,方彥停又晃了晃他,“醒醒幸年,我還不知道你住哪一層。”

幸年依舊一動不動,眼睛緊緊閉著,雙頰微紅,呼吸有些沈重,看樣子是徹底暈過去了。

沒辦法,方彥停只好讓代駕司機掉頭,帶幸年回自己家。

醉倒的幸年很乖,不吵不鬧,就安安靜靜地睡覺,偶爾會短暫地恢覆意識睜開眼來,但是不太能理解和回應方彥停的話。

回到家後,他把幸年安置在家裏唯一的床上,自己則坐在旁邊的椅子裏守著。

他也喝了不少酒,逐漸昏昏欲睡,直到一聲手機提示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

方彥停睜開眼,看向旁邊的桌子,那裏放著兩部手機,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幸年的,聲音來自幸年的手機。

幸年的手機沒有鎖屏,方彥停一眼看到了上面的消息。

[路綏:我們離婚吧]

屏幕映照著方彥停神色覆雜的臉,直到光亮消失,房間重新歸於黑暗。

第二天,幸年在清晨時分醒來,看著房間裏陌生的一切,恍然想起,昨天他被方彥停帶回了家。

他的頭在隱隱作疼,忍著不適下了床,一站直胃裏就墜疼得不行。幸年只能微躬著身體,緩慢地朝門口走去。

方彥停的房子很寬敞,從床上走到門口消耗了他不少體力。出了門後,幸年聽到一些動靜,便尋著聲音一路來到廚房。

廚房裏,方彥停正背對著幸年在煮什麽東西。他沒有聽到幸年的腳步聲,幸年輕聲喊他的名字,聲音有些發幹。

方彥停聞聲回頭,眉眼彎彎地笑了笑,“醒了?”

“嗯。”幸年點了點頭,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很虛弱。

方彥停把火關小了,走到他跟前,“胃裏難受是吧?”

“是,有點疼,還有點惡心。”幸年支撐不了身體,不得不扶住了一旁的餐桌。

“來,坐這裏。”方彥停扶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你先喝點水,我煮了小米粥,等會你吃一點。”

聽到“吃”這個字,幸年越發覺得惡心了,抗拒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吃東西,吃了還可能會吐,但是吐完就好得快了,這個我有經驗。”方彥停解釋道。

幸年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方彥停笑笑說:“真的。”

幸年只好點頭應了,“那麻煩你了。”

“你的事不算麻煩。”方彥停笑著眨了眨眼睛。

最後,幸年被他逼著吃了半碗粥,每一口都吃得無比痛苦。清清淡淡的小粥,原本是他很喜歡的,但今天他毫無食欲。

勉強吃了半碗後,對面的方彥停突然開口說:“你家那位昨晚給你發消息了,你看到了嗎?”

幸年擡起頭,眼裏帶著明顯的意外,“還沒有,他說什麽?”

方彥停沒有回答,卻是站起了身,“我去給你拿手機,你自己看吧。”

“哦。”幸年輕輕點了點頭。

方彥停很快去而覆返,將手機遞給幸年,重新在桌邊坐下,面上帶著一絲絲擔憂。

幸年打開手機,動作中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迫切。可只是看了一眼,他就突然怔住了。

路綏竟然同意離婚了。

在他過完生日的深夜。

幸年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這本是他所期望的,但真到這一步,他還是會忍不住難受。

離完婚,他跟路綏就是徹徹底底的陌生人了。他們之間,做不成朋友,也沒有其他合適的身份相處。

一旦結束,就永遠分開了。

幸年突然覺得酸水上湧,丟下手機跑到垃圾桶邊,嘔的一聲吐了出來。

跟過來的方彥停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安撫道:“沒事了,吐完就好了。”

幸年把剛剛吃的粥全吐了出來,臉色越發蒼白,眼淚都湧了出來,讓他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等他吐完,方彥停拿過水來,讓他漱完口,才又扶著他回到餐桌旁。

他重新給幸年倒了杯水,看著他喝下。幸年緩了一緩,胃裏確實舒服了些,但整個人的精神卻更差了,目光暗淡,唇色泛白,看起來虛弱不堪。

“好些了嗎?”方彥停問他。

“嗯。”幸年輕輕點了點頭。

“我說了,我有經驗。”方彥停笑著道,“對了,他姓路,是做酒店的那個路家嗎?”

“是,你認識嗎?”幸年有點好奇。

“只聽家裏說過,”方彥停頓了頓,又問,“你打算怎麽回他?”

“問下他想什麽時候去民政局吧。”幸年又拿起了手機,緩慢地敲了行字發過去。

方彥停和他一起等待著回覆,沒多久,路綏的消息就回了過來。他的回答是今天,還表示他隨時可以。

幸年又跟他約好時間地點,就準備出門了。

他可以直接趕往民政局,需要的證件已經在書包裏,最近他每天都隨身攜帶。

方彥停開車送他,到達目的地時臨近十點。

這次幸年和路綏約定的民政局正是之前來過的那一個。

方彥停在路邊停下車,轉頭看向幸年,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用我陪你進去了吧?”

幸年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不用了,你先去學校吧。”

“今天不去了,我得補個覺,”方彥停笑著說,“怎麽,你還想去上課?”

幸年輕輕點了點頭。

“你這樣顯得我很廢物啊,朋友。”方彥停玩笑道。

幸年被他逗得撲哧一笑,消沈了一整個早上的情緒,和緩了許多。

“好了,你去吧,”方彥停語氣輕快地說,“有事隨時找我。”

“嗯,謝謝你。”幸年認真地向他道謝。

方彥停只是懶懶地笑了笑。

兩人互相道別,幸年抱著自己的書包下了車。

他徑直朝民政局外的停車場走去,那裏停著一輛他所熟悉的黑色豪車。

離那輛車還有一小段路的時候,他看到駕駛座的門被人打開,路綏的助理袁皓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小跑到幸年跟前,客氣地對幸年說:“先生,路總想讓您去車上坐一下。”

幸年雖然心有疑惑,還是答應了:“好。”

一路來到車旁,後座車門打開時,車內的冷氣撲面而來,讓幸年瑟縮了一下。

他看向裏面,路綏像往常一樣,坐在左邊的位置上。他望著幸年,黑沈沈的眸子深不見底,沈默中透著隱隱的威壓。

這才是尋常的他。

幸年垂下眸,坐了進去。車門嘭的一聲合上,他和路綏被關在了這狹小的空間裏。

他瞄了路綏一眼,路綏將一沓紙和一支筆遞到他面前,聲音淡淡的,“簽字吧。”

幸年低頭看向面前的文件,那是份離婚協議,上面詳細羅列了分配給他的財產。

“我不要這些。”幸年輕輕推開。

路綏沈默片刻,收回了手。他的膝蓋上還有一份薄些的文件,他又把它拿給幸年,“那就簽這個。”

這一版的協議上沒有關於財產分配的細則,只有“已協商分配完成”的字樣。幸年接過來,在一式三份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同於初來人間時,如今他能很熟練地寫出這個名字了,這個由路綏親自取的名字。

寫完後,他把協議遞給路綏,路綏淡淡地掃了一眼,就推開車門下了車,動作幹脆利落。

幸年抿了抿嘴唇,也跟著他下了車。

兩人一塊進了民政局,今天這裏人很少,工作人員很快就給他們辦好了手續。

整個過程中,兩人幾乎一言不發,除了偶爾回答工作人員的問題,再沒說過其他話。

離開民政局時,兩人默契地在門口停下腳步,看向對方。幸年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對路綏說:“那,再見了。”

“你有……”路綏猛不丁地說了兩個字,又突然停下,眉頭微微蹙起,神情稍顯猶豫。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漠然以外的表情。

幸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嗯?”

“沒事。”路綏說完,最後看了他一眼,就轉身走下臺階。

幸年困惑地眨了眨眼,他好像越來越看不懂路綏了。

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後,幸年慢慢下了臺階,朝路邊走去。

他打了一輛出租車,車子出發時剛好與路綏的車擦過。跟結婚那天一樣,兩輛車朝相反的方向駛去。

出租車司機大概是看到了幸年手裏的紅本本,笑著問後座上的他:“這麽小就結婚啦?”

幸年擡起眸,猶豫了一下後,解釋道:“我領的是離婚證。”

司機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尷尬地咳了一聲,又說:“遇人不淑是一時的,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幸年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就沒再接話。

過了一會,他摸出手機,給李胤承撥了個電話過去。

這件事,他需要告訴李家人。

等了好一會,電話才被接起。

“怎麽了,幸年?”

對方的聲音很溫和,幸年因此眼眶一熱,“大哥,我跟路綏離婚了。”

李胤承沈默片刻,嘆了口氣,波瀾不驚道:“我昨天聽路綏說過,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抱歉,大哥。”幸年垂著頭說。

“沒關系,這件事不怪你,”李胤承安慰道,“需要我跟思旻去陪你嗎?你的狀態好像不太好。”

幸年眼裏泛起濕意,聲音也哽咽了起來,“不用了。”

“幸年,不管你跟路綏如何,你都是李家人,這是不會改變的了,”李胤承溫聲道,“作為你的大哥,我現在很不放心你,我想讓你回之前的住處,我跟思旻也會經常過去看你,你覺得怎麽樣?”

幸年仰起頭,努力忍著眼淚,內心的堅硬卻在逐漸瓦解,“大哥……”

“你收拾一下東西,下午我過去幫你搬家吧。”李胤承顯然不打算退讓了,果斷地替他安排著。

幸年想了想,說:“可是我還得上課,晚上可以嗎?”

李胤承聽完笑了,“這會還沒忘了上課啊。”

幸年吸了吸鼻子,“我是學生。”

那頭的李胤承似乎在憋笑,“好,那就晚上吧,我去接你下課,再陪你回家搬東西。”

於是當晚,幸年在李家兩兄弟的幫助下,搬回了結婚前的住處。

進門後幸年驚訝地發現,房子的風格完全變了,原本的灰冷色調變成了暖色系,還多了很多可愛的小裝飾。

“我跟大哥早就想讓你回來住了,我呢又正好閑得慌,所以沒事的時候就過來布置一下,”李思旻笑著對幸年說,“怎麽樣,喜歡嗎?”

幸年整顆心被巨大的溫暖包裹著,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喜歡。”

“別在門口堵著啊,還有人抱著東西呢。”兩人後面的李胤承出聲道。

幸年和李思旻齊齊回頭,看著額頭冒汗的李胤承,使壞地笑了出來。

他們用一個小時的時間整理好幸年的行李,然後李胤承讓李思旻留在這裏陪他。

幸年其實並不需要人陪,但他理解兩人的不放心,也由心地感激,所以沒有拒絕。

李思旻一待就是兩天,白天他陪幸年說話、吃飯,晚上就跟他一塊睡覺,幾乎寸步不離,好像怕一不留神他就會做傻事似的。

幸年不會,他很珍惜得來不易的身體,他還想在遠離路綏的地方,看著他幸福地生活,慢慢地老去。

他只是心裏空落落的,而這大概只能靠時間自愈。

周末的下午,被李思旻拉著看電影時,幸年忍不住道:“二哥,其實我自己待著也沒事的。”

書房裏光線昏暗,投影墻上明明暗暗。李思旻轉過頭來,猶疑地看著他。

“真的。”幸年怕他不信,認真地保證。

李思旻猶豫了一會,說:“那你每天發個消息給我好嗎?”

幸年彎了彎嘴角,“好呀。”

從那天起,李思旻離開了,幸年恢覆了一個人的生活。

他正常地吃飯睡覺,上課下課。學校裏的課陸續結束,隨之而來的是覆習周。大部分時間他都泡在自習室裏,看書做題。

偶爾也會走走神,想起很多過去的事,並且失望地發現,跟路綏相處的點點細節,有些已經記不起了。幸年每每意識到這一點,都會覺得害怕。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不想再失去這份回憶。

在這種時而寧靜、時而悵惘的狀態中,幸年度過了大學的第二個期末,順利地完成了所有考試。不出意外,他這次應該考得不錯。

考試結束這天,李胤承和李思旻跟他小聚了一下,三人在一家頗有年頭的餐廳裏吃的飯。

中途幸年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遙遙看見李胤承和李思旻正嚴肅地討論著什麽,發現他走近後又突然停下了交談。

幸年察覺到不對勁,回到位置上後,疑惑地問兩人:“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李思旻看看他又看看李胤承,神情猶豫。

“到底怎麽了?”幸年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李思旻深吸了口氣,說:“有件事一直沒想好怎麽跟你開口,我跟陳昀書要結婚了,到時候需要你出席一下,我還想請你當伴郎……”

說話時他小心留意著幸年的神色,旁邊的李胤承也一樣。

幸年了然地笑了笑,覺得他們有點小題大做了,他還不至於因此被刺激到,“好啊,我當然要參加。”

李思旻和李胤承明顯地松了口氣。

“結婚還得過一個月,這個月先訂婚,”李思旻微笑著說,“訂婚宴也需要你出席。”

“知道啦,”幸年笑著點點頭,又狀似無意地問,“訂婚宴都有誰去?”

“兩邊的親戚,父母的朋友,還有我跟昀書的朋友,都會來的。”李思旻回道。

“哦。”幸年垂下眸,沒多說話。

這時李胤承小心地開口:“我們也給路綏發請柬了,他沒有明確說會不會來。”

幸年擡起眸,臉上平靜不見波瀾,“這樣啊。”

“你要是介意,我就找人跟他暗示一下,讓他別過來了,”李胤承商量道,“他應該能理解。”

“沒關系,”幸年立刻道,頓了一頓,語氣低了些,“而且,他也不一定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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