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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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柏蟄摘下圍巾脫掉大衣外套後去沖了個澡，頭都沒吹幹就癱到沙發上去了，他把濕漉漉的劉海撩向後面露出了飽滿的額頭，他捧著手機給他哥打電話。
柏蟄:“哥。”
“嗯？”柏嘯接起電話時聲音有些疲倦，他當做沒聽出來。
柏蟄覺得他哥應該知道點什麽關於那個餘意然的事，腦海裏有個人在阻止他，但他的心卻迫切的想知道那個人，想要記起他的全部。
他的求知欲從來都沒有那麽強過，在他一個人腦子空蕩蕩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柏嘯來探望他時偶爾會提起餘意然，但也只是跟他說餘意然是他的戀人，他不以為意。
他那時候誰都不認識，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眼神也空洞洞的，柏嘯第一次來看他的時候他的腦子只是隱隱作痛，因為在一開始他只是坐在離自己較遠的地方沈默的看他。
給他換藥的護士是一個非常心地善良的小女生，察覺到兩個人的氛圍不對時，會進行調解並告訴柏蟄，柏嘯是他的哥哥。
柏蟄看著她:“那我是誰？”
“你叫柏蟄，”護士溫和的笑著，“你這個名字寓意很好啊，百折不屈。”
柏蟄怔楞，腦子裏有一陣嗡鳴聲，他擡起手眼底通紅，呼吸有些急促。
驀地，他朝自己的腦袋拍了一巴掌。
“怎麽了，不舒服嗎？”護士有些緊張站起身。
柏嘯仍舊冷冷的看著他，少頃，他才開口:“叫醫生。”
護士按了柏蟄床頭的鈴，叫來了醫生。
醫生對他們說這是即將好轉的前兆，家屬也要跟病患多多溝通。
“出去，”柏蟄紅著眼瞪他們，“你們出去！”
不過那段難捱的日子已經過去兩年了，他現在有自己的生活，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應該去做什麽，但是他偶爾還是會覺得自己只是一副軀殼，還承載著別人的記憶，但他不想記起來而是想把這副軀殼裏曾經的記憶全都封鎖，他想要活成全新的自己。
直到他一個小時前碰到了餘意然，他從餘意然的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很強的歸宿感，光是看著這個人朝著前方踽踽獨行的單薄背影他就有種想去擁抱的沖動。
“什麽事？”柏嘯突然開口。
“餘意然——就是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我今天碰到他了。”
“……嘖，”柏嘯在電話那頭輕嘖一聲，“他認出你了嗎，或者說你想起了什麽？”
“他認出我了，但是他很傷心，說要跟我分手。”
“正常，誰讓你無緣無故失蹤十年年，”柏嘯點了支煙吐出一口氣，“既然家人都說清楚了，那就不要再去糾纏他了，更何況你什麽都不記得，這對他來說很不公平。”
“知道了。”
“頭發吹幹了嗎？”柏嘯突然問。
“……”
“吹幹再睡，”柏嘯體貼道，“本來腦子就不好。”
“……”柏蟄掛了電話。
吹幹了頭發後，柏蟄從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做課後作業。
他的思路斷斷續續的，心裏仍舊想著餘意然。
心不在焉的打完最後一個字保存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給他在加拿大認識的留學生打電話:“lion，幫我查個人。”
“誰？”
“餘意然，餘額的餘，意見的意，然後的然。”
“是景城的嗎？”對方問。
“嗯。”
“餘意然，男；28歲，畢業於景北大學，目前就業於景水灣電視臺，是個狗仔啊……長得還挺好看的，你要泡他？”
“照片。”柏蟄心臟一陣亂跳。
“嘖嘖嘖……”電話那頭的人一陣咋舌。
幾分鐘後就給他找來了照片，柏蟄的手機噔噔噔的響個不停。
“多謝。”柏蟄道完謝之後就沒禮貌的掛了電話。
“……”不客氣。
餘意然雙目無神的走進辦公樓，暖氣烘得他有些恍惚，他沒太看清那個人的臉，他根本不敢去看，視線被淚水模糊著，想看清也不能。
就像曾經在夢裏，那個男孩隔著毛玻璃沖他笑，他的手貼著玻璃狠狠的摩擦，卻怎麽也看不清男孩的面孔。
“小心——”一個低沈而溫柔的男聲從他頭頂傳來，他竟然走神到撞倒在別人懷裏的地步，太丟臉了。
“不好意思——”餘意然後退半步朝他鞠躬，這個人的面孔對他來說很陌生，應該不是在這工作的人，餘意然有些忐忑。
男人身上有著很特別的味道，餘意然皺了皺眉，他不喜歡這個味道，因為讓他感到頭暈。
“撞疼了嗎？”男人微微俯身扶住他的肩膀看他。
餘意然瑟縮了一下，想掙脫卻沒成功，他冷淡道:“沒有。”
“這些咖啡是給同事買的嗎？”男人有點自來熟，這讓餘意然很不舒服但還是忍住了。
“是的，再不走她們該等急了。”餘意然想後退，但是肩膀被狠狠捏著。
“幹什麽？”餘意然皺著眉擡頭看他，像一只炸毛的小貓，讓男人心生憐愛。
“你晚上有時間嗎？我好久沒碰到你這麽對我胃口的人了。”男人彎起眉眼。
“先生，現在是我的工作時間，”餘意然終於掙脫開了他，可男人卻搶走了他的眼鏡，“還我。”
“今晚8點費盛德餐廳，不見不散。”男人把他的眼鏡放進自己的口袋，勾著唇角欣欣然離開了。
“意然，別去了，”一個女聲從他身旁傳來，把餘意然嚇了一跳，“這是臺長的兒子，你惹不起。”
“淩姐好。”餘意然禮貌的朝她微笑。
“嗯，忙去吧，”女人沖他笑笑。
餘意然忍著心裏的怒火，這個臺長兒子是不是心智不全，多大人了還玩這種小學生的把戲。
不過還是自己的錯，剛剛就不應該走神。
不對，應該怪柏蟄。
餘意然在辦公室裏跟同事分完了咖啡，帶上了隱形眼鏡繼續忙起了手頭上的工作。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打開。
“小然哥哥，你還是不戴眼鏡好看誒！”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在他耳邊叫嚷著，餘意然把紮眼的劉海往旁邊撇了撇隨意道，“是嗎？”
“小然哥哥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小姑娘捧著奶茶吸溜吸溜的問。
“嗯，你是不是有個哥哥？”餘意然問。
小姑娘是他們電視臺臺長的小女兒叫沈霜於，是霜葉紅於二月花的霜於，也是十年前那個妞妞。
“對啊，我哥在國外長大，我都還沒見過呢，你怎麽知道呀？”沈霜於的性格和十年前的一般無二，她亮出自己新做的美甲放在餘意然握著鼠標的手上，“但是我只認你這一個哥哥，嘿嘿。”
“那柏蟄哥哥呢？”餘意然輕聲問。
“什麽，”沈霜於怔楞了一下，“你找到他了？”
“沒有，”餘意然笑了笑，“開個玩笑。”
“嗯……”沈霜於身上的朝氣退了些，轉移了話題，“話說你怎麽知道我有個哥哥的啊？”
“剛剛碰到他了，”餘意然敲著鍵盤漫不經心的回答，“他約我晚上吃飯。”
“什麽？！”沈霜於立刻炸毛，“你別答應他啊！”
辦公室的人雖然對沈霜於和餘意然的親密行為都習以為常了，但是沈霜於突然這麽叫起來，他們還是會忍不住湊熱鬧。
“還沒答應，”餘意然拍了拍她的肩，“小點聲。”
“哦……”沈霜於擡頭看了看周圍，“都看什麽呢？不想加班就好好做自己的事情。”
餘意然無語一陣，站起身把沈霜於拉到辦公室外。
“還是在這兒說吧，我怕你打擾別人工作。”
“對不起嘛……”沈霜於努了努嘴，她的眼睛眨了兩下確認周圍沒人後踮起腳在餘意然耳邊說話，“我哥是gay，在我出生前他就被趕出家門去國外了，現在回來應該是要鬧事，你少跟他接觸，容易被我爸盯上。”
“知道了。”餘意然學著她用氣聲說話，惹得她一陣臉紅。
“你哥叫什麽？”
“沈寒徑，遠上寒山石徑斜的寒徑。”
“……”不愧是兄妹。
“對了，我媽說晚上叫你來吃頓飯。”沈霜於撩了撩自己的長發，餘意然的鼻尖飄過一絲清淡的香氣。
“……晚上我有事。”餘意然下意識的擡手擡了一半突然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戴眼鏡，於是又尷尬的放下當做什麽也沒發生。
沈霜於看著他鼓了鼓嘴，問：“我都讓我爸晚上不要給你安排工作了，你還有什麽事？”
“我的眼鏡被你哥拿走了，他讓我晚上去費盛德找他。”餘意然如實招來。
“你帶隱形眼鏡挺好看的，就別戴那個眼鏡了。”沈霜於說完就拉住他的手，“別找他了，對你沒好處的。”
“日拋，”餘意然抽出了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現在高三了要好好學習，你們家裏的事我不感興趣，家庭聚餐就不要叫我去了。”
沈霜於撅了撅嘴：“可是我就是想要你去嘛，你在的話還會幫我說話，我就是喜歡你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餘意然是真的很苦惱，明明自己就不屬於人見人愛那一掛脾氣也差的要命可偏偏這兄妹倆一個對他第一眼就有意思，一個還纏了他十年。
“我對你沒意思——而且我是同性戀，你總不可能當同妻吧。”
沈霜於倒是挺無所謂的，被拒絕了這麽多次對她來說就跟家常便飯一樣，只不過每次都有點噎罷了。
“那好吧，”沈霜於眨眨眼，美甲勾住他的領帶，“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餘意然朝她擠了擠嘴角便回去忙工作了。
夜，餘意然換了一身常服去費盛德赴約。
“這兒！”男人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沖他招手，服務員屁顛屁顛的跟在餘意然的後面問他。
“兩個人嗎？”
餘意然擺了擺手：“他自己一個人。”
服務員便拿著菜單放到男人的面前，男人示意餘意然坐下隨後對服務員說：“開一瓶香檳。”
餘意然坐到他對面不知道他想搞什麽名堂，男人用一種很露骨的眼神盯著他看，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服務員把香檳開好並為男人倒了一杯。
“沈寒徑，寒冷的寒，直徑的徑。”
“餘意然，意外的意，然後的然。”餘意然介紹完自己後，問，“我的眼鏡呢？”
“你不戴眼鏡更好看。”
“……你妹妹也這麽說。”
沈寒徑臉上的驚訝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虛偽的笑臉：“我跟我妹妹已經好久沒見了。”
“……”應該壓根沒見過。
“她現在應該已經上大學了吧。”
“高三。”餘意然語塞。
“時間過的真快啊……”
“……”現在過的很慢。
兩個人就像是快問快答一樣引人發笑。
“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那男朋友呢？”
“沒有。”
“你覺不覺得我們兩現在像在相親。”沈寒徑瞇眼笑。
“不覺得。”餘意然想離開這個地方。
“你很可愛。”
“我不這麽覺得。”餘意然咬牙切齒。
“現在人們看待同性戀已經是很平常的心態了，可我父母還是覺得我心理有問題，”沈寒徑喝了口桌上的酒，“你怎麽看？”
“我不是你父母，”餘意然抿了抿嘴，“你可以去跟他們說明白，但是如果真的接受不了那也沒辦法。”
“嗯，”沈寒徑點點頭，“你說的很對，那你願意幫我個小忙嗎？”
“什麽？”餘意然有種上套了的感覺。
“我想讓你假扮我男朋友然後去見我父母。”
“拒絕。”餘意然有些饞眼前的香檳了，他盯著眼前杯子裏的檸檬水感覺胃都發酸。
好久沒喝酒了，餘意然喝了一口檸檬水。
等周末約江知盛去喝吧。
今天怎麽才星期三啊……
“好吧，”沈寒徑無奈的聳了聳肩，“我不會強迫你的。”
“眼鏡還我。”餘意然不想跟他廢話。
“在家裏，”沈寒徑看著他，“下次吧。”
“……”餘意然很想把水裏的檸檬水潑他臉上。
但是他的電話響了，所以打斷了他的想法，來電人是沈大小姐。
“失陪一下。”餘意然對沈寒徑說，隨後他起身走向廁所。
“什麽事？”餘意然接起電話。
“哥！”電話一被接起沈霜於的聲音便撲面而來吵得要命，“你猜我見著誰了？！”
“……誰？”餘意然現在沒心情跟她猜謎語。
“柏蟄！是柏蟄哥哥！”沈霜於的語氣就像見著自己喜歡的明星似的，讓人忍俊不禁。
“他回國了。”柏蟄早上剛跟他見了一面，他心裏自然就跟個明鏡似的，聽到這個消息也波瀾不驚。
“？你早知道了？”沈霜於秀氣的眉毛狠狠皺起，餘意然隔著屏幕都能想象到她的表情，“嗯。”
“怪不得，”沈霜於有些生氣說話還帶了點兒哭腔，“怪不得你早上跟我提到他，你還騙我……”
“他失憶了，”餘意然按了按眉心，頭疼的很，“什麽都不記得了，我們就不要再去打擾他了。”
“怪不得他不認識我了，我還以為他是裝的……”沈霜於的聲音起伏低緩了一些。
“你怎麽會碰到他？”餘意然問。
“還不是那死老頭，非要搞什麽商業聯姻，讓我做他的未婚妻——”沈霜於忍無可忍直接在餘意然這兒爆了粗口，“怎麽自己不去嫁，真他媽有病。”
“……”餘意然想象了一下柏蟄和電視臺臺長的婚禮……
……
他不允許。
“不對，這樣不就便宜那死老頭了，”沈霜於呆滯了一秒又嘀嘀咕咕道，“還是我自己去嫁吧……”
餘意然嘆了口氣，這丫頭還真是口無遮攔啊。
“！”沈霜於突然噤聲應該是意識到剛剛說了什麽，“小然哥哥。”
“嗯？”
“我不是，我沒有要跟你搶柏蟄哥的意思。”沈霜於深吸一口氣，“我覺得還是你嫁比較好。”
“……”餘意然再度無語。
他有點想掛電話了。
“呃……”沈霜於那邊的聲音突然小了幾分，然後就是衣物的摩擦聲。
“hi～”
餘意然推測她應該是在跟別人打招呼，正準備掛了電話緊接著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沈臺長讓我來找你。”柏蟄的聲音通過手機傳進餘意然的耳朵裏使他一怔，心跳地也快了些。
“沈小姐是有哪裏不舒服嗎？”柏蟄溫柔體貼的問。
“沒，沒有……”沈霜於把手插.進寬大的衣服兜裏，摸索著剛剛胡亂塞進去的手機，一陣亂點就一不小心掛斷了電話。
餘意然放下手機，走到洗手臺邊，兩只手撐在臺面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只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就那麽激動，自己是不是無藥可救了？
想到這兒餘意然用手接了水往臉上潑，隨後用擦手的紙吸幹臉上的水後便離開了洗手間。
“吃壞肚子了嗎？”沈寒徑已經把香檳喝完三分之一了，臉頰上也浮著一抹淺紅，看來酒量挺差的。
“沒有，是朋友的電話她有急事。”
“嗯……”沈寒徑深褐色的眼眸忽明忽暗的註視著他，不過已經沒有了剛剛的不適感，微醺狀態下他的腦子似乎有點轉不過來，過了好久才憋出下一句話來:
“所以，你確定不幫我麽，”沈寒徑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隨後從牙縫裏擠出下一段話，“幫幫我唄……”
可能是空氣中也彌漫著酒精吧，讓餘意然也醉了，他竟然在剛剛那一瞬間從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柏蟄的影子。
他直視著沈寒徑，明明這人一點也不像柏蟄，可就在剎那他看到了。
心裏也不知道有什麽在作祟，餘意然竟鬼使神差的走向前伸出手去捏住沈寒徑的泛紅的臉頰。
“幫，但是有個條件。”餘意然的眼神晦暗不明。
“什麽條件？”
“剛剛那個表情再做一遍。”餘意然居高臨下的盯著他。
“什麽表情？”沈寒徑腦子有點糊塗。
“求我的表情——”餘意然勾了勾唇角，“然後再說一遍剛剛的話。”
這種不要臉皮的事情沈寒徑可是信手拈來，於是他再次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說:“幫幫我唄……”
餘意然知道哪裏像了，是眼睛。
沈寒徑的眼睛跟柏蟄很像，求情的時候微微蹙起的眉眼更像，不過還是別說話了，總有種賤嗖嗖的感覺。
“好。”餘意然就這麽答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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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蟄摘下圍巾脫掉大衣外套後去沖了個澡，頭都沒吹幹就癱到沙發上去了，他把濕漉漉的劉海撩向後面露出了飽滿的額頭，他捧著手機給他哥打電話。
柏蟄:“哥。”
“嗯？”柏嘯接起電話時聲音有些疲倦，他當做沒聽出來。
柏蟄覺得他哥應該知道點什麽關於那個餘意然的事，腦海裏有個人在阻止他，但他的心卻迫切的想知道那個人，想要記起他的全部。
他的求知欲從來都沒有那麽強過，在他一個人腦子空蕩蕩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柏嘯來探望他時偶爾會提起餘意然，但也只是跟他說餘意然是他的戀人，他不以為意。
他那時候誰都不認識，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眼神也空洞洞的，柏嘯第一次來看他的時候他的腦子只是隱隱作痛，因為在一開始他只是坐在離自己較遠的地方沈默的看他。
給他換藥的護士是一個非常心地善良的小女生，察覺到兩個人的氛圍不對時，會進行調解並告訴柏蟄，柏嘯是他的哥哥。
柏蟄看著她:“那我是誰？”
“你叫柏蟄，”護士溫和的笑著，“你這個名字寓意很好啊，百折不屈。”
柏蟄怔楞，腦子裏有一陣嗡鳴聲，他擡起手眼底通紅，呼吸有些急促。
驀地，他朝自己的腦袋拍了一巴掌。
“怎麽了，不舒服嗎？”護士有些緊張站起身。
柏嘯仍舊冷冷的看著他，少頃，他才開口:“叫醫生。”
護士按了柏蟄床頭的鈴，叫來了醫生。
醫生對他們說這是即將好轉的前兆，家屬也要跟病患多多溝通。
“出去，”柏蟄紅著眼瞪他們，“你們出去！”
不過那段難捱的日子已經過去兩年了，他現在有自己的生活，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應該去做什麽，但是他偶爾還是會覺得自己只是一副軀殼，還承載著別人的記憶，但他不想記起來而是想把這副軀殼裏曾經的記憶全都封鎖，他想要活成全新的自己。
直到他一個小時前碰到了餘意然，他從餘意然的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很強的歸宿感，光是看著這個人朝著前方踽踽獨行的單薄背影他就有種想去擁抱的沖動。
“什麽事？”柏嘯突然開口。
“餘意然——就是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我今天碰到他了。”
“……嘖，”柏嘯在電話那頭輕嘖一聲，“他認出你了嗎，或者說你想起了什麽？”
“他認出我了，但是他很傷心，說要跟我分手。”
“正常，誰讓你無緣無故失蹤十年年，”柏嘯點了支煙吐出一口氣，“既然家人都說清楚了，那就不要再去糾纏他了，更何況你什麽都不記得，這對他來說很不公平。”
“知道了。”
“頭發吹幹了嗎？”柏嘯突然問。
“……”
“吹幹再睡，”柏嘯體貼道，“本來腦子就不好。”
“……”柏蟄掛了電話。
吹幹了頭發後，柏蟄從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做課後作業。
他的思路斷斷續續的，心裏仍舊想著餘意然。
心不在焉的打完最後一個字保存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給他在加拿大認識的留學生打電話:“lion，幫我查個人。”
“誰？”
“餘意然，餘額的餘，意見的意，然後的然。”
“是景城的嗎？”對方問。
“嗯。”
“餘意然，男；28歲，畢業於景北大學，目前就業於景水灣電視臺，是個狗仔啊……長得還挺好看的，你要泡他？”
“照片。”柏蟄心臟一陣亂跳。
“嘖嘖嘖……”電話那頭的人一陣咋舌。
幾分鐘後就給他找來了照片，柏蟄的手機噔噔噔的響個不停。
“多謝。”柏蟄道完謝之後就沒禮貌的掛了電話。
“……”不客氣。
餘意然雙目無神的走進辦公樓，暖氣烘得他有些恍惚，他沒太看清那個人的臉，他根本不敢去看，視線被淚水模糊著，想看清也不能。
就像曾經在夢裏，那個男孩隔著毛玻璃沖他笑，他的手貼著玻璃狠狠的摩擦，卻怎麽也看不清男孩的面孔。
“小心——”一個低沈而溫柔的男聲從他頭頂傳來，他竟然走神到撞倒在別人懷裏的地步，太丟臉了。
“不好意思——”餘意然後退半步朝他鞠躬，這個人的面孔對他來說很陌生，應該不是在這工作的人，餘意然有些忐忑。
男人身上有著很特別的味道，餘意然皺了皺眉，他不喜歡這個味道，因為讓他感到頭暈。
“撞疼了嗎？”男人微微俯身扶住他的肩膀看他。
餘意然瑟縮了一下，想掙脫卻沒成功，他冷淡道:“沒有。”
“這些咖啡是給同事買的嗎？”男人有點自來熟，這讓餘意然很不舒服但還是忍住了。
“是的，再不走她們該等急了。”餘意然想後退，但是肩膀被狠狠捏著。
“幹什麽？”餘意然皺著眉擡頭看他，像一只炸毛的小貓，讓男人心生憐愛。
“你晚上有時間嗎？我好久沒碰到你這麽對我胃口的人了。”男人彎起眉眼。
“先生，現在是我的工作時間，”餘意然終於掙脫開了他，可男人卻搶走了他的眼鏡，“還我。”
“今晚8點費盛德餐廳，不見不散。”男人把他的眼鏡放進自己的口袋，勾著唇角欣欣然離開了。
“意然，別去了，”一個女聲從他身旁傳來，把餘意然嚇了一跳，“這是臺長的兒子，你惹不起。”
“淩姐好。”餘意然禮貌的朝她微笑。
“嗯，忙去吧，”女人沖他笑笑。
餘意然忍著心裏的怒火，這個臺長兒子是不是心智不全，多大人了還玩這種小學生的把戲。
不過還是自己的錯，剛剛就不應該走神。
不對，應該怪柏蟄。
餘意然在辦公室裏跟同事分完了咖啡，帶上了隱形眼鏡繼續忙起了手頭上的工作。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打開。
“小然哥哥，你還是不戴眼鏡好看誒！”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在他耳邊叫嚷著，餘意然把紮眼的劉海往旁邊撇了撇隨意道，“是嗎？”
“小然哥哥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小姑娘捧著奶茶吸溜吸溜的問。
“嗯，你是不是有個哥哥？”餘意然問。
小姑娘是他們電視臺臺長的小女兒叫沈霜於，是霜葉紅於二月花的霜於，也是十年前那個妞妞。
“對啊，我哥在國外長大，我都還沒見過呢，你怎麽知道呀？”沈霜於的性格和十年前的一般無二，她亮出自己新做的美甲放在餘意然握著鼠標的手上，“但是我只認你這一個哥哥，嘿嘿。”
“那柏蟄哥哥呢？”餘意然輕聲問。
“什麽，”沈霜於怔楞了一下，“你找到他了？”
“沒有，”餘意然笑了笑，“開個玩笑。”
“嗯……”沈霜於身上的朝氣退了些，轉移了話題，“話說你怎麽知道我有個哥哥的啊？”
“剛剛碰到他了，”餘意然敲著鍵盤漫不經心的回答，“他約我晚上吃飯。”
“什麽？！”沈霜於立刻炸毛，“你別答應他啊！”
辦公室的人雖然對沈霜於和餘意然的親密行為都習以為常了，但是沈霜於突然這麽叫起來，他們還是會忍不住湊熱鬧。
“還沒答應，”餘意然拍了拍她的肩，“小點聲。”
“哦……”沈霜於擡頭看了看周圍，“都看什麽呢？不想加班就好好做自己的事情。”
餘意然無語一陣，站起身把沈霜於拉到辦公室外。
“還是在這兒說吧，我怕你打擾別人工作。”
“對不起嘛……”沈霜於努了努嘴，她的眼睛眨了兩下確認周圍沒人後踮起腳在餘意然耳邊說話，“我哥是gay，在我出生前他就被趕出家門去國外了，現在回來應該是要鬧事，你少跟他接觸，容易被我爸盯上。”
“知道了。”餘意然學著她用氣聲說話，惹得她一陣臉紅。
“你哥叫什麽？”
“沈寒徑，遠上寒山石徑斜的寒徑。”
“……”不愧是兄妹。
“對了，我媽說晚上叫你來吃頓飯。”沈霜於撩了撩自己的長發，餘意然的鼻尖飄過一絲清淡的香氣。
“……晚上我有事。”餘意然下意識的擡手擡了一半突然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戴眼鏡，於是又尷尬的放下當做什麽也沒發生。
沈霜於看著他鼓了鼓嘴，問：“我都讓我爸晚上不要給你安排工作了，你還有什麽事？”
“我的眼鏡被你哥拿走了，他讓我晚上去費盛德找他。”餘意然如實招來。
“你帶隱形眼鏡挺好看的，就別戴那個眼鏡了。”沈霜於說完就拉住他的手，“別找他了，對你沒好處的。”
“日拋，”餘意然抽出了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現在高三了要好好學習，你們家裏的事我不感興趣，家庭聚餐就不要叫我去了。”
沈霜於撅了撅嘴：“可是我就是想要你去嘛，你在的話還會幫我說話，我就是喜歡你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餘意然是真的很苦惱，明明自己就不屬於人見人愛那一掛脾氣也差的要命可偏偏這兄妹倆一個對他第一眼就有意思，一個還纏了他十年。
“我對你沒意思——而且我是同性戀，你總不可能當同妻吧。”
沈霜於倒是挺無所謂的，被拒絕了這麽多次對她來說就跟家常便飯一樣，只不過每次都有點噎罷了。
“那好吧，”沈霜於眨眨眼，美甲勾住他的領帶，“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餘意然朝她擠了擠嘴角便回去忙工作了。
夜，餘意然換了一身常服去費盛德赴約。
“這兒！”男人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沖他招手，服務員屁顛屁顛的跟在餘意然的後面問他。
“兩個人嗎？”
餘意然擺了擺手：“他自己一個人。”
服務員便拿著菜單放到男人的面前，男人示意餘意然坐下隨後對服務員說：“開一瓶香檳。”
餘意然坐到他對面不知道他想搞什麽名堂，男人用一種很露骨的眼神盯著他看，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服務員把香檳開好並為男人倒了一杯。
“沈寒徑，寒冷的寒，直徑的徑。”
“餘意然，意外的意，然後的然。”餘意然介紹完自己後，問，“我的眼鏡呢？”
“你不戴眼鏡更好看。”
“……你妹妹也這麽說。”
沈寒徑臉上的驚訝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虛偽的笑臉：“我跟我妹妹已經好久沒見了。”
“……”應該壓根沒見過。
“她現在應該已經上大學了吧。”
“高三。”餘意然語塞。
“時間過的真快啊……”
“……”現在過的很慢。
兩個人就像是快問快答一樣引人發笑。
“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那男朋友呢？”
“沒有。”
“你覺不覺得我們兩現在像在相親。”沈寒徑瞇眼笑。
“不覺得。”餘意然想離開這個地方。
“你很可愛。”
“我不這麽覺得。”餘意然咬牙切齒。
“現在人們看待同性戀已經是很平常的心態了，可我父母還是覺得我心理有問題，”沈寒徑喝了口桌上的酒，“你怎麽看？”
“我不是你父母，”餘意然抿了抿嘴，“你可以去跟他們說明白，但是如果真的接受不了那也沒辦法。”
“嗯，”沈寒徑點點頭，“你說的很對，那你願意幫我個小忙嗎？”
“什麽？”餘意然有種上套了的感覺。
“我想讓你假扮我男朋友然後去見我父母。”
“拒絕。”餘意然有些饞眼前的香檳了，他盯著眼前杯子裏的檸檬水感覺胃都發酸。
好久沒喝酒了，餘意然喝了一口檸檬水。
等周末約江知盛去喝吧。
今天怎麽才星期三啊……
“好吧，”沈寒徑無奈的聳了聳肩，“我不會強迫你的。”
“眼鏡還我。”餘意然不想跟他廢話。
“在家裏，”沈寒徑看著他，“下次吧。”
“……”餘意然很想把水裏的檸檬水潑他臉上。
但是他的電話響了，所以打斷了他的想法，來電人是沈大小姐。
“失陪一下。”餘意然對沈寒徑說，隨後他起身走向廁所。
“什麽事？”餘意然接起電話。
“哥！”電話一被接起沈霜於的聲音便撲面而來吵得要命，“你猜我見著誰了？！”
“……誰？”餘意然現在沒心情跟她猜謎語。
“柏蟄！是柏蟄哥哥！”沈霜於的語氣就像見著自己喜歡的明星似的，讓人忍俊不禁。
“他回國了。”柏蟄早上剛跟他見了一面，他心裏自然就跟個明鏡似的，聽到這個消息也波瀾不驚。
“？你早知道了？”沈霜於秀氣的眉毛狠狠皺起，餘意然隔著屏幕都能想象到她的表情，“嗯。”
“怪不得，”沈霜於有些生氣說話還帶了點兒哭腔，“怪不得你早上跟我提到他，你還騙我……”
“他失憶了，”餘意然按了按眉心，頭疼的很，“什麽都不記得了，我們就不要再去打擾他了。”
“怪不得他不認識我了，我還以為他是裝的……”沈霜於的聲音起伏低緩了一些。
“你怎麽會碰到他？”餘意然問。
“還不是那死老頭，非要搞什麽商業聯姻，讓我做他的未婚妻——”沈霜於忍無可忍直接在餘意然這兒爆了粗口，“怎麽自己不去嫁，真他媽有病。”
“……”餘意然想象了一下柏蟄和電視臺臺長的婚禮……
……
他不允許。
“不對，這樣不就便宜那死老頭了，”沈霜於呆滯了一秒又嘀嘀咕咕道，“還是我自己去嫁吧……”
餘意然嘆了口氣，這丫頭還真是口無遮攔啊。
“！”沈霜於突然噤聲應該是意識到剛剛說了什麽，“小然哥哥。”
“嗯？”
“我不是，我沒有要跟你搶柏蟄哥的意思。”沈霜於深吸一口氣，“我覺得還是你嫁比較好。”
“……”餘意然再度無語。
他有點想掛電話了。
“呃……”沈霜於那邊的聲音突然小了幾分，然後就是衣物的摩擦聲。
“hi～”
餘意然推測她應該是在跟別人打招呼，正準備掛了電話緊接著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沈臺長讓我來找你。”柏蟄的聲音通過手機傳進餘意然的耳朵裏使他一怔，心跳地也快了些。
“沈小姐是有哪裏不舒服嗎？”柏蟄溫柔體貼的問。
“沒，沒有……”沈霜於把手插.進寬大的衣服兜裏，摸索著剛剛胡亂塞進去的手機，一陣亂點就一不小心掛斷了電話。
餘意然放下手機，走到洗手臺邊，兩只手撐在臺面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只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就那麽激動，自己是不是無藥可救了？
想到這兒餘意然用手接了水往臉上潑，隨後用擦手的紙吸幹臉上的水後便離開了洗手間。
“吃壞肚子了嗎？”沈寒徑已經把香檳喝完三分之一了，臉頰上也浮著一抹淺紅，看來酒量挺差的。
“沒有，是朋友的電話她有急事。”
“嗯……”沈寒徑深褐色的眼眸忽明忽暗的註視著他，不過已經沒有了剛剛的不適感，微醺狀態下他的腦子似乎有點轉不過來，過了好久才憋出下一句話來:
“所以，你確定不幫我麽，”沈寒徑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隨後從牙縫裏擠出下一段話，“幫幫我唄……”
可能是空氣中也彌漫著酒精吧，讓餘意然也醉了，他竟然在剛剛那一瞬間從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柏蟄的影子。
他直視著沈寒徑，明明這人一點也不像柏蟄，可就在剎那他看到了。
心裏也不知道有什麽在作祟，餘意然竟鬼使神差的走向前伸出手去捏住沈寒徑的泛紅的臉頰。
“幫，但是有個條件。”餘意然的眼神晦暗不明。
“什麽條件？”
“剛剛那個表情再做一遍。”餘意然居高臨下的盯著他。
“什麽表情？”沈寒徑腦子有點糊塗。
“求我的表情——”餘意然勾了勾唇角，“然後再說一遍剛剛的話。”
這種不要臉皮的事情沈寒徑可是信手拈來，於是他再次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說:“幫幫我唄……”
餘意然知道哪裏像了，是眼睛。
沈寒徑的眼睛跟柏蟄很像，求情的時候微微蹙起的眉眼更像，不過還是別說話了，總有種賤嗖嗖的感覺。
“好。”餘意然就這麽答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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