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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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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許晏昀摸著良心整整糾結一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到最後天光漸亮也沒合眼,他幹脆起來收拾收拾下樓,準備去早餐店吃點東西,回來再補個覺,反正是周末,不用上班,也沒有來打擾。

這會兒快六點,天已經徹底亮了,小區門口的早餐店裏除他之外還有幾位顧客,排到許晏昀,他點了份胡辣湯和一塊錢的油饃頭,端著自己的早餐跑到風扇底下吃。

剛吃幾口,手機一震,是姜裕蔓發來消息問他在哪,許晏昀說自己在門口早餐店,問要不要吃完給他們帶點回去。

姜裕蔓應該是在問許昭文早飯吃什麽,停了幾分鐘回消息,讓他打包兩份小米粥和兩份水煎包。

許晏昀回了句好,接著便放下手機,他這個位置正好對著早餐店的落地窗,倒還方便了他對著空蕩的街道放空自己混亂的大腦。

走了一波顧客,老板見不忙了就從收銀臺後走出來,拿起遙控器對著店裏掛在墻上的電視摸索,許晏昀正呆呆地看著街道對面的環衛工用那大掃帚掃地,突然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他勺子掉在碗裏,錯愕地回頭看向聲音來源。

老板放了一部幾年前國慶上映的獻禮電影,好巧不巧,開篇就是溫緒遠飾演的將軍在向上級作報告,這個角色雖然是反派人物,溫緒遠倒是把他演活了,讓觀眾看見了身在那個時代人性的醜惡,上映後業內對他的評價都一致地好,不少影評人也稱奇,說沒想到平常看著不出色,獻禮片居然真能扛起來。

也是這部電影,引出了溫緒遠和金雞獎的緣分,當年這部電影一舉拿下最佳故事片獎項,後來直到溫緒遠自己拿到最佳男主時,在臺上致謝也不忘這部電影,即便他在裏面連主演都算不上,掛名了個友情出演,溫緒遠倒是把人情世故在那屆金雞獎詮釋到了極點。

早餐店老板沖目瞪口呆的許晏昀笑笑:“小許,這部電影你看過沒,聽說挺火的,我家孩子喜歡那主演,看過好多遍。”

許晏昀尷尬地搖搖頭,又點點頭:“看過一點。”

他也就看過溫緒遠那部分,溫緒遠飾演的角色戰死後的劇情許晏昀就沒再看了。

早餐店老板拍拍身旁的椅子:“坐下一起看?”

許晏昀擺擺手:“不用了叔,還得給我爸媽帶點吃的呢。”

老板聞言,趕緊竄進收銀臺後,問他要點什麽。

許晏昀報了兩份小米粥和水煎包後,看著老板走進開放式廚房忙活的身影,又轉頭看向墻上的電視,已經過了溫緒遠的戲份。

許晏昀收回目光,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到家就把打包回來的早飯放在餐桌上,幾乎是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許晏昀換好睡衣後,強撐著和姜裕蔓說了句他補覺,午飯不用喊他,關上房間門就倒在了床上。

可真躺在床上,剛剛一路回來積攢的睡意又不見蹤影,許晏昀把腦袋悶在被子裏,半晌,他認命地從床頭撈起手機,猶疑著,點開了李傑的聊天界面。

溫緒遠留給他思考的時間其實很長,但只才一周,許晏昀便決定好了,若是二十出頭的楞頭青年,逃避倒還能看得過去,可他們已經三十多了,再過幾年便是長輩口中的“奔四人士”,那些兜兜轉轉的借口,上不了臺面,也說不過去。

他可以和溫緒遠試試,但他絕對不會是先說分手的那個,溫緒遠可以等,許晏昀當然也可以,等到什麽時候溫緒遠覺得膩了,煩了,主動提了分手,那許晏昀也不會哭不會鬧,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

他剛剛想幹脆在手機上和溫緒遠坦白,但轉念一想,又顯得不正式,這種承諾,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可許晏昀不想驚動溫緒遠,只好從李傑下手,從他那裏問明天有沒有拍攝,有的話具體是在哪裏,方不方便告訴他。

許晏昀想了想,又補充上一句,拜托他問的這些不要告訴溫緒遠。

正要擡頭和溫緒遠講這件事的李傑瞥見最後一句話,連忙剎住了車,在溫緒遠看過來時,他慌張地岔開話題:“怎麽最近沒見小許先生?”

此話一出,原本正看手機的喬樂也擡起頭,挑眉看著溫緒遠,等他接話。

溫緒遠目光晦暗,低聲說:“他估計……不太想再見到我。”

喬樂一楞:“你跟他坦白了?”

李傑看看她,又看看溫緒遠,嘴張的能塞下一個雞蛋。

溫緒遠點點頭,末了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等不下去了。”

喬樂皺眉看著溫緒遠落寂的神情,忍不住嘆了口氣。

李傑垂眼看看手機,擡頭時勸道:“您再等等,說不定有好消息呢。”

溫緒遠沒答,只是出神地看向天際。

李傑順著他視線看過去,那裏有一團雲,被燥熱的風卷著,漸漸朝這邊飄來。

許晏昀收到回信時已經是睡了個回籠覺,李傑說明天的拍攝場地在綠城市動物園,劇組包場一天,對外暫停營業。

許晏昀飛快打著字,和李傑講他明天要偷偷去一趟,有點私事找溫緒遠。

李傑是聰明人,這話也就點到為止,他答應下來,讓許晏昀到了聯系他,游客明天進不來,他出來接許晏昀。

許晏昀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真情實感地發了句謝謝。

李傑似乎是有很多話要說,最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中”閃了一會,可他最後應該是刪掉了那些累贅的話,只發來一個抱拳的表情。

許晏昀把手機放在桌子上,突然覺得心裏輕快無比,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哼著小曲一路走到冰箱前。

姜裕蔓正從洗碗機裏拿出來碗筷,見他這樣,好奇問:“出什麽事了?這麽開心。”

許晏昀撕開甜筒,嘴角高高揚起:“好事。”

綠城的地鐵才修幾年,又便宜線路又多,裏面設施還完善,從許晏昀家到動物園沒幾站,二號線出來就是動物園門口,許晏昀出站的時候給李傑發了消息,這會李傑已經在正門等他。

許晏昀加快了腳步往動物園門口走,跑到李傑面前時,看清他脖子上掛的工作證,許晏昀咽了咽口水,揣揣不安道:“我是不是還得買門票啊?”

李傑把準備好的工作證遞給他,領著人往裏面進:“沒事,這工作證是小喬姐的,我偷拿出來了。”

許晏昀震驚道:“她發現了會怎麽樣?”

“其實也怎麽樣不了。”李傑聳聳肩,“小喬姐我們倆一直跟在老板身邊,都眼熟了,用不上這個工作證,主要是給動物園的工作人員看的。”

許晏昀哦了聲,低頭拿起工作證,上面印著喬樂的證件照和名字。

“上午有些下小雨,這會雨停了,剩下的戲份也沒多少,這會應該快拍完最後一條了。”李傑邊說,邊領著他往天鵝湖那邊走去,“您是找個地方先呆著還是直接在現場等老板?”

許晏昀把頭上的帽子往下摁了摁:“我站遠一點等吧,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李傑掃了眼不遠處的人群,問道:“那我跟您拿瓶水?”

許晏昀擦掉腦門上的汗,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煩你了。”

兩人又並肩往前走了一段,直到離拍攝現場還有個路口的距離,許晏昀停下腳步,李傑了然,和他說了句您先在這裏等一會,便匆匆跑走。

許晏昀看著他背影鉆進人群中,不多時,人群漸漸散開,應該是拍攝徹底結束了,而許晏昀也看見了站在人群中的李傑,他身邊站著喬樂,李傑手裏拿著瓶礦泉水,小心翼翼地朝這邊瞥了一眼,喬樂眼尖,向許晏昀這邊看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許晏昀這下不得不擡手沖她晃了晃。

李傑不知道和喬樂說了什麽,拿著礦泉水就朝他這邊飛奔過來,許晏昀接過水瓶,緊張地問喬樂剛剛說了什麽。

“她說一會老板得回酒店拍個宣傳廣告,讓您有話的話,要趕緊說。”李傑擦了把臉上的汗,長出一口氣,“老板剛剛在安導那裏,您要見他的話,我現在領您過去。”

許晏昀笑著搖搖頭:“不用了。”

李傑一怔,還以為是許晏昀真的不想再見自家老板,剛要著急著替溫緒遠解釋,可許晏昀無奈地指了指他身後。

李傑回頭,看見溫緒遠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兩人。

許晏昀越過李傑,一步步走到溫緒遠面前,他自認為都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不會再緊張,可隨著溫緒遠和自己的距離越來越近,許晏昀開始心裏發怵,他攥緊了拳,擡頭看著溫緒遠,嚴肅道:“我有話要和你說。”

溫緒遠盯著他,忽地笑了:“好。”

他這一笑,許晏昀心中更沒底氣,結巴著說:“你、你別讓李傑和喬樂跟著……這話只能跟你說。”

溫緒遠望著他眼睛,突然很想摸摸他腦袋,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他轉而看向許晏昀身後站得筆直的李傑,叮囑道:“收拾一下東西,一會聊完我就會回來。”

李傑動也不敢動,點頭如搗蒜。

許晏昀不等他們說完,徑直便朝動物園深處走去,溫緒遠跟在他身後一米左右的距離,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麽喜怒。

李傑咽了咽口水,看著兩人背影消失在路口轉角處,匆匆去找喬樂。

萬一兩人談崩,說不定喬樂還能勸勸溫緒遠。

……但也是說不定。

李傑崩潰地想,至少小許先生記者出身,該怎麽聊,他應該是清楚的。

很顯然,許晏昀並不清楚,他悶著頭往前走了半天,一句話也沒憋出來,倒是看著地上溫緒遠的倒影,越看心裏越慌。

他不說話,溫緒遠也不吭聲,兩人就這樣沈默著一路走過靈長動物區,今天因為劇組拍攝導致封園,動物都沒放出來展示,園區裏空蕩蕩的,靜得只有他和溫緒遠的腳步聲。

許晏昀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溫緒遠,眨眨眼問道:“你坐過這裏的纜車嗎?”

溫緒遠搖搖頭。

也是,許晏昀沮喪地想,他當年來綠城,處理完他爸的事就一股腦鉆著學,哪裏有時間跑到這裏玩。

自己當時怎麽就不拽著他在這座城市四處轉轉呢?

許晏昀重新看向溫緒遠,鼓起勇氣道:“我們現在去吧。”

他說著,就想來牽溫緒遠手腕,後者微笑著搖搖頭。

許晏昀的動作一怔。

“劇組今天包場,幾乎什麽都沒開放。”溫緒遠上前一步,反牽住他手腕,領著他朝左邊的場館走去,“有機會,殺青後來。”

掌心接觸的熱意此刻像要直達心底,燒得許晏昀整個人都泛紅,他目光虛虛落在溫緒遠牽著自己手腕那處,他沒用多少力氣,只要許晏昀願意,他隨時都能掙開,可他沒動手,任由溫緒遠牽著他走進園內的生態鳥語林區。

這片林區進門處時修了一片人工造景的熱帶雨林,許晏昀隨著他往深處走了一段,兩人最後停在雨林出口處。

溫緒遠這時松開了手,垂眼看向許晏昀,輕聲說:“這裏很安靜,離出口也近,你可以說了,說完就能跑,我不會抓你的。”

聽罷,許晏昀心裏咯噔一跳,他定睛仔細看著溫緒遠眼中一閃而過的晦暗,突然緊張地咬緊了下唇。

溫緒遠將他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苦笑道:“別怕,要緊張也是我緊張才對。”

許晏昀胸膛起伏了幾下,深呼吸後,直直望進溫緒遠眼中:“我們試試看吧。”

溫緒遠的笑容一瞬間僵在臉上。

許晏昀撓了撓滾燙的臉頰,目光卻不曾錯開半分,他小聲說:“我發現我不是不喜歡你,就是我到現在還是沒分清,對你的感情……太覆雜了,所以我只能說我們先試試看。”

他沒等到溫緒遠出聲,看著他呆滯的神情,硬著頭皮繼續講:“如果、如果你不會嫌我煩,不會覺得膩了,那我再還給你一個正式的告白。”

說到這裏,那些積攢了許久的勇氣已經消耗殆盡了,可許晏昀還是強撐著低低補上一句:“對不起。”

他沒敢看溫緒遠現在的表情如何,腦袋恨不得栽進腳下地裏去,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正當他以為溫緒遠已經失望時,溫熱的手掌托起他臉頰,許晏昀瞪圓了眼,感受到自己腦袋被掰正,被迫和溫緒遠含著清淺笑意的雙眸對視。

許晏昀羞得想躲開他的註視,卻聽見溫緒遠笑了聲,隨後他緩緩道:“你這麽好,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許晏昀眼睫飛快撲閃著,一下下像掃在溫緒遠心頭,他遲疑著說:“我可能沒你說的那麽好。”

溫緒遠眼睛彎彎,眼角折出些笑紋,許晏昀好久沒見他這般發自內心的笑容,在他記憶裏,那還是很多年前的事。

溫緒遠聲音低沈又溫柔,像是怕把眼前人碰碎一般,他珍惜地看過許晏昀臉上每一寸,末了笑道:“你很好。”

許晏昀眼前晃著他笑眼,整個人都發暈,傻乎乎地任憑溫緒遠牽著他朝出口走。

在掀開簾子的前一刻,溫緒遠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許晏昀,突然說:“我記住了。”

許晏昀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接話,問他記住什麽。

溫緒遠笑著,掀開簾子,緊緊牽著許晏昀,走向日光燦爛的外界。

陰沈的天際不知何時被太陽扯開了一道裂縫,陽光灑下來,正好落在這方天地。

而許晏昀此刻眼中只有溫緒遠,在這個人心難測的世界裏,溫緒遠深情地望著他,聲音像從過去傳來。

“許晏昀,還欠溫緒遠一個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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