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程

關燈
前程

高考結束後的第一個周五,照例準時下班迎接美好周末的許晏昀在地鐵上收到了溫緒遠發來的消息,後者問他這周末有沒有時間,喬樂想就臺裏七夕的活動見面問問具體情況。

許晏昀想了想,這周末臺裏確實沒什麽事,也就明天他和李愈裳約好要去大觀音寺一趟,李愈裳是去求姻緣求事業的,至於許晏昀,他想給姜裕蔓請一串十八籽,以保佑她身體健康,她最近整夜失眠,白日裏精神也不怎麽好。

估計還是因為樓下鄰居家小孩出車禍的緣故,那小孩是他們家看著長大的,姜裕蔓早就把他當自家孩子一樣親,許晏昀也當他是自己弟弟。

明明前一晚還會乖巧叫人的小孩,第二天就出了車禍,現在還是植物人狀態躺在床上,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任誰都一時之間接受不了,許晏昀平常工作忙,抽不出多少時間去醫院看望,只能拿工資幫忙墊付多半醫藥費。

他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打起精神,給溫緒遠發語音回道:“周日可以嗎?周六有點事要忙。”

到家時,溫緒遠發來回信:“可以,我叫李傑去接你。”

許晏昀嚇得趕緊拒絕,說話都緊張到結巴:“不、不用了!我打車去!你把地址發給我就好!”

這會兒家裏沒人,姜裕蔓和許昭文應該去公園散步了,許晏昀先進自己房間把空調打開,見溫緒遠還沒回消息,他又拿著浴袍鉆進浴室,沖掉一天的疲倦後,他坐在床邊邊吹頭發邊打開手機,溫緒遠十分鐘前發來一個地址,又發來幾秒的一條語音。

許晏昀暫時關掉了吹風機,放大了聲音聽溫緒遠的回覆。

他開頭像是笑了一聲,隨後低聲說:“好,那你路上註意安全,周日見。”

許晏昀眨了眨眼,又反反覆覆聽了那條語音好幾遍,最後確定溫緒遠就是在笑。

他好像心情還不錯的樣子。

許晏昀簡直都能想象到溫緒遠發這條語音時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的模樣。

搭在額頭的濕發這時落下水滴,砸在溫緒遠微信頭像上,那片翠色的蔥綠,便像蕩漾開一般。

許晏昀抿了抿嘴,輕輕抹掉了那滴水。

周六上午,許晏昀在家吃完早飯後準備去地鐵站,臨出門時,外面飄起雨絲,姜裕蔓坐在沙發上正喝茶,聽見雨聲,提醒許晏昀帶把傘。

許晏昀伸手從玄關上方的架子上拿了把大傘,他望著掛在架子上的幾把雨傘,突然想起溫緒遠上個月月底塞給他的那把,被他晾幹後小心保存在他房間櫃子裏,說是等下次見面還給他,可拍攝高考加油視頻那次溫緒遠不打聲招呼就突然來了,許晏昀根本沒帶。

反正明天正好要去他那裏,直接給他帶過去也行。

許晏昀想著,和姜裕蔓說了聲下午回來,就掂著傘跑下樓去。

天氣預報上說是小雨,可等許晏昀走到地鐵站時,傘被風雨吹翻了好幾次,淋了他半肩雨,地鐵裏冷氣開得足,他邊拿紙巾擦幹衣服邊躲著空調出風口打噴嚏。

大觀音寺離他家中途需要轉一趟地鐵,換乘站正好就是李愈裳家附近的那個地鐵站,許晏昀在二號線坐了幾站,中間下來到四號線等她。

看樣子外面這會雨勢小了不少,李愈裳從電梯上下來的時候,身上哪裏都沒沾到雨,就連雨傘上也只有薄薄一層細密的雨滴。

許晏昀無語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水漬,說道:“你這樣顯得我很倒黴。”

李愈裳笑嘻嘻地和他並肩站在地鐵門口:“哎呀,反正今天正好要去寺裏拜拜,權當去去你那黴氣了。”

許晏昀捏起自己發潮的袖子,嘆了口氣。

似乎是因為今天天氣突變,即便周六,大觀音寺的游客也比往日少許多,這寺廟是十年前建好的,許晏昀來的次數不多,偶爾正好碰見自己休息時間,姜裕蔓想來的話他就陪姜裕蔓來轉一圈,裏面具體長什麽樣他有點記不清了,這算他第一次認真來做一回參觀游客。

兩人先領了三根香,站在釋迦殿前誠心拜了三拜,最後將香插入香爐中,兩人沿路又途徑財神殿和大光明殿,許晏昀隨著李愈裳去財神殿拜了拜,後者還想求姻緣,許晏昀便說他先往前走走等她,李愈裳一臉不可置信問他真的不求姻緣嗎。

許晏昀好笑地看著她:“時候沒到呢。”

李愈裳苦著臉站在大光明殿的臺階上,看著雨霧中許晏昀撐傘走遠的背影,暗自想她不會真要輸給孫寧那500塊錢吧。

大觀音寺沿路走到最後只剩下一棟大觀音閣,裏面清香陣陣,許晏昀站在檐下收了傘,擡腳跨過門檻走進去。

這寺裏本來就禁止大聲喧嘩和隨意拍攝,大觀音閣裏更是寂靜,抄經處坐著幾位游客正伏案抄經,許晏昀掃了一圈,最後擡頭看向快有七層樓高的觀音像,慈眉善目的觀音菩薩正悲憫地俯瞰著來來往往的所有世人。

許晏昀身邊,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顫顫巍巍地在軟墊上跪下來,向菩薩參拜。

等老人起身時,許晏昀彎腰扶了一把,老人對上他眼睛,低聲道謝。

許晏昀等他走後,也在軟墊上跪下來。

李愈裳撐著傘走到大觀音閣門口時,看見的便是許晏昀在一片供燈中,虔心參拜的模樣。

他為姜裕蔓和許昭文拜了身體健康,默念完三遍後,他身子一怔。

許晏昀緩緩擡眼看向觀音像。

如果您願意的話。

也請保佑溫緒遠,前路坦蕩,無病無災。

他輕輕闔上眼,再度低頭對著觀音像恭敬地磕了三個頭。

身後,李愈裳的眼睛隨著他每磕一個頭,便震顫一次。

等從大觀音閣出來後,李愈裳拽著許晏昀說該趕緊去請十八籽了,現在網上將十八籽炒的不得了,買都不好買。

所幸今天游客少,流通處的十八籽存貨還剩許多,李愈裳給自己請了一條,許晏昀原本拿了兩串,可買單前,他盯著櫃子裏的十八籽,突然說:“再拿一串吧。”

李愈裳好奇問:“學長你也戴?”

“不是我。”許晏昀接過買好單的三串十八籽,搖搖頭,“有一串,想送人。”

淅淅瀝瀝的雨聲此時停了,許晏昀轉頭看向天邊,那些聚攏在一起的烏雲,慢慢地,被雨後的風吹散,露出來了隱隱約約的日光。

溫緒遠發來的地址定位在中原區一個文創園內,周日一早他又提議讓李傑來接許晏昀,說是文創園內因為他們劇組搭景拍攝,可能進出不是特別方便,許晏昀思量一番後,決定先過去再說,要是真進不去了再麻煩李傑。

見他這樣發話,溫緒遠只好答應下來,把喬樂和李傑的微信和手機號都發到了許晏昀手機上,他今天一天的戲,估計到傍晚才能結束,讓他有事就先聯系他們。

許晏昀回了個小狗點頭的表情包,和姜裕蔓說了聲今天有事要忙,掂著個大紙袋子走了。

許昭文聽見動靜,從廚房走出來,驚奇道:“這小子,是不是談戀愛了?”

姜裕蔓澆完陽臺上的綠蘿又去澆剩下那幾盆多肉,頭也不回說:“小昀大了,有自己的打算,咱別多想,凈給孩子添壓力。”

許昭文聞言,往門口瞅了瞅,最後鉆回廚房繼續打掃衛生。

今天綠城又恢覆到夏季晴空萬裏的常態,許晏昀出門叫了輛網約車,他坐上車後就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那司機師傅也不搭話,只是換了個歌單,從第一首開始播放,熟悉的旋律讓許晏昀朝顯示屏看了一眼,正是他和溫緒遠重逢那天電臺裏播的那首。

依舊是同一首歌,但心境卻和上次完全不同了。

許晏昀揚起嘴角,撐著腦袋看向窗外的驕陽。

導航他定在文創園正門口,剛下車便看見了紮在門口的牌子,上面紅底白字寫著大大的拍攝告知四個字,許晏昀往下看去,其他的並無多大用處,他目光最後停在電影名字那裏——

《In a midnight rain》

他一挑眉,心想怎麽還拽洋文呢。

許晏昀覺得有趣,拿出手機對著這牌子拍了一張,而後他慢悠悠隨著游客走了進去。

昨天突發強對流天氣,落了場大雨,可一夜過去,地上卻絲毫不見一點水漬,剛被發散的暑氣又重新聚攏在城市上空,許晏昀逛了一段就熱得滿頭大汗,趕忙在路邊找了家咖啡店先暫時歇會,生怕自己率先中暑陣亡給溫緒遠添麻煩。

臨近中午飯點,咖啡店客人只有兩三位,許晏昀找了個窗邊的位置,這咖啡店落地窗外種了一墻爬山虎,應該是店家打理過,長得並沒有那麽茂密,陽光還能穿過葉子落進店裏,照得窗邊幾張桌子泛著幽幽綠光。

許晏昀尤其喜歡這種氛圍,心情很好地點了一杯冰拿鐵和提拉米蘇蛋糕,見菜單上還有簡餐,又加了個意式肉醬面。

老板是個紮著低馬尾的年輕女孩,收完款後將賬單遞給許晏昀,笑著問:“你也是好奇來看那個劇組的?”

許晏昀想了想,覺得這話不太準確,搖搖頭回道:“來見我朋友,跟他約好了,但他在忙,我就等他一會。”

女孩笑眼彎彎:“好的,店裏的WiFi密碼在窗子上貼著,靠窗那邊有書架,可以看看有什麽感興趣的書,打發一下時間,還有,洗手間在進門右轉的角落裏。”

許晏昀笑道:“謝謝你。”

他走到書架旁,從上面挑了本散文,拿回座位邊看邊等自己的餐食端上來。

他正專註地看著書,腳下突然纏上輕柔的毛,許晏昀低頭一看,對著趴在他腳邊的貍花貓笑著打招呼:“你好呀。”

那貍花貓沖他歪了歪腦袋,叫了一聲。

店主這時端著許晏昀所點的餐食走過來,驚訝道:“它平常可見人愛搭不理的。”

許晏昀伸手想嘗試摸摸看貍花貓的腦袋,還沒碰到,貍花貓揚起腦袋在他手心蹭了蹭。

店主笑著調侃:“薯條,也不是你撓顧客的時候了?”

被叫做“薯條”的貓咪趴在許晏昀腳邊,舔了舔爪子。

許晏昀吸了一口冰拿鐵,不禁失笑:“怎麽叫這名字?”

“點外賣的時候它就饞薯條。”店主彎腰將它抱起來,對著許晏昀無奈聳了聳肩,“本來當時正發愁該叫它什麽,見它這麽饞,和朋友們一致決定就叫薯條了。”

薯條被她乖乖抱在懷裏,又叫了一聲。

店主拍了拍它腦袋:“好啦,別打擾人家,走吧,獎勵你貓條吃。”

她說罷,對著許晏昀微微頜首,抱著薯條轉身離開。

許晏昀邊吃邊找了個動畫片當下飯劇,剛喝完最後一口拿鐵,手機上方彈出來微信新消息提醒,兩分鐘前的,他咬著吸管點進去看,是李傑發來的消息,問他到文創園了嗎。

手機又一震,見他沒回,李傑問要不要去接他。

嚇得許晏昀趕緊把打好的字發出去。

【xyy:已經到了,在門口附近的咖啡店休息。】

【xyy:你們拍攝結束了嗎?】

李傑停了幾秒後發來回信。

【李傑:您到了就行,拍攝還沒結束,但現在在休息,老板讓我帶您過來。】

許晏昀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老板是溫緒遠。

他不免笑著嘆息,心想溫緒遠早都能獨當一面了。

許晏昀給李傑發了個定位,決定去門口蹲著等他,剛站起身,在收銀臺後的店主喊住他,許晏昀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不確定地指著自己。

店主笑著點點頭,遞上來一個透明的袋子:“進店消費的顧客我們都送這樣一個小禮物。”

許晏昀低頭一看,是簡筆畫的薯條,做成了鑰匙扣的模樣,他再擡起頭時,彎彎嘴角,揉了揉趴在櫃臺上的薯條的腦袋。

“您等到您朋友了嗎?”看他要走了。店主好奇問道。

許晏昀點了點頭,將小袋子放進了他掂著的那個紙袋裏:“嗯,等到了。”

店主微笑道:“歡迎您下次帶著朋友一起來。”

許晏昀覺得溫緒遠要是真跟來了,不得全副武裝,只是想想那場景就覺得好笑,他聲音雀躍道:“好的。”

走出咖啡店大門時,遠遠看見了李傑的身影,許晏昀舉起手沖他擺了擺,李傑快跑了幾步到他面前,走近了許晏昀才註意到他渾身都是汗,趕緊用手給他扇風,擔憂問他要不要先進咖啡店涼快一下落落汗。

李傑搖搖頭,撐開遮陽傘,幫許晏昀擋著烈日。

許晏昀一臉不解:“你拿傘了怎麽不遮呢?”

“先過去吧許先生,老板等著您呢。”李傑用胳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許晏昀看不下去,從挎包裏拿了一小包紙巾遞給他,李傑接過來,感激地沖他笑笑。

許晏昀連連擺手:“你可別叫我許先生,你應該比我大幾歲,喊我小許就行。”

李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在許晏昀期待的目光裏,冒出來一句:“好的小許先生。”

許晏昀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決定就稱呼這個問題不再跟他糾纏。

遮陽傘不大,李傑將傘傾斜,幾乎全給許晏昀遮住太陽,許晏昀躲也躲不開,只好找話題分散他註意力。

“你們這幾天拍攝進度怎麽樣?”

“還可以。”李傑認真回道,“老板這段時間失眠的情況少了,所以狀態不錯,拍攝進度也快。”

許晏昀有些懵:“他失眠?什麽時候的事?”

李傑看著他,好像是在組織語言,良久,他說:“有幾年了。”

許晏昀表情很焦急:“沒有去看醫生嗎?”

“看了,沒用。”李傑平靜地說道,“醫生說是心病。”

許晏昀一臉不可置信:“他能有什麽心病?”

他話音剛落,李傑跟被口水嗆到似的猛咳了幾聲,面對許晏昀的繼續追問,他最後擺了擺手:“具體什麽情況我就不知道了,您要真想知道,不妨去問問他本人。”

不遠處已經能看見劇組忙碌的工作人員,許晏昀沮喪地耷拉著腦袋,悶聲說:“你們和他相處了這麽久都不了解,更別提我了。”

李傑咂咂嘴,回道:“您和我們可不一樣。”

一直到李傑將他帶到房車前,許晏昀也沒想明白李傑口中的不一樣是什麽意思,他還在出神思考,李傑已經打開了房車車門。

“老板那邊又開機了,讓您先上去休息一下。”李傑拿出來手機,把屏幕亮在許晏昀眼前,“他還得拍一會,說您有什麽想吃的跟我說就行,我去點。”

許晏昀只胡亂瞥了一眼,生怕自己看見什麽劇組機密,聽見李傑要點外賣,他慌忙搖搖頭。

“我剛吃了點東西墊墊,這會兒不餓,你還是多給溫緒遠點些吃的吧。”許晏昀說著,擡頭看向萬裏無雲的天空,再看向李傑時,眼睛裏藏不住擔憂,“這天氣,拍時間長了容易中暑。”

李傑一挑眉,清了清嗓,像要壓下去什麽似的:“我就說了,您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許晏昀還是沒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隨著他上了房車裏,李傑把空調和前排的小電視給他打開,又從小冰箱裏拿了瓶冰可樂放在桌子上,做完這些,他站在房車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我得去現場了,您在這裏大概再等一個小時就行,有什麽事可以打我電話。”

許晏昀想到他此行的目的,問道:“喬樂也在現場嗎?”

李傑說她會結束後過來,便走下了房車。

眨眼間的功夫,房車裏只剩下了許晏昀一個人,他其實也想跟著李傑去現場看看,但一想到人家都簽了保密協議,他一個外人過去難免會被懷疑,再扯到溫緒遠身上就更難看了。

許晏昀實在是不想給他找事,乖乖坐了回去,無聊地拿起遙控器調電視看。

平常在臺裏他有午飯後休息的習慣,都是趴在桌子瞇一會兒,現在快十二點,他剛吃完飯不久,困意便準時找上門,在連打了幾個哈欠後,許晏昀將電視聲音調小了些,他趴在桌子上,還沒來得及告訴自己就瞇一小會,眼皮開始越來越沈重,房車裏漸漸安靜下來。

午後一點左右,上午的戲份總算拍攝完成,這會兒氣溫直飆到四十度,溫緒遠留長的頭發此時黏在後頸上,他煩躁地拿紙巾隨便擦了擦,李傑撐著傘湊過來替他遮陽,將冰貼和小風扇遞給他,又拿出一瓶冰的礦泉水。

兩人頂著烈日朝房車處走去,溫緒遠把風扇風力調到最大,對著自己臉龐猛吹,問道:“他人呢?”

“車上。”見他紙巾用完,李傑從斜挎包裏拿出新的給他,“問小許先生要不要吃東西,他說不用,我就沒點。”

溫緒遠捏了捏眉心,吐出憋在心間的一口氣:“多少給他點些吃的,他有胃病,不能不吃東西。”

李傑點點頭,正要掏出來手機,想起許晏昀剛剛的話,小心翼翼說:“小許先生還挺擔心您中暑的,讓我先給您點些吃的還有防中暑的藥。”

溫緒遠一楞:“他真這麽說的?”

李傑看出來他勉強壓下的嘴角,心中覺得這對真是有趣,他眼珠一轉,補充道:“我順嘴提了一句您之前失眠的事,他也很擔心。”

溫緒遠沒答,但腳下步伐卻明顯加快。

他匆匆打開房車門,剛要開口說話時,卻怔在原地。

時空仿佛在這一剎那錯位,溫緒遠又回到了高考前那個初夏,在課間短暫的休息時間,許晏昀也像這般模樣,趴在課桌上淺眠,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他身上,眼睫因刺眼的日光而微微抖動著。

而那時的溫緒遠和現在一樣,和他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

意識到距那時已有十四年之久的溫緒遠鼻子一酸,放輕了腳步聲走到許晏昀面前,還沒開口,跟在後面的李傑高聲喊:“小許先生,您要吃點什麽?”

被叫到名字的人迷迷糊糊睜開了眼,而將要觸及他腦袋的溫緒遠也猛地收回了手,待李傑上來,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時,溫緒遠冷著臉回頭淡淡說:“你這個月獎金沒了。”

剛醒過來的許晏昀迷瞪勁還沒過去,他揉了揉眼,嘟囔問:“什麽?”

溫緒遠目光落在他被壓紅的臉上,然後不著痕跡地移開,等看清楚桌上剩下的半瓶可樂時,他又開口道:“……下個月獎金也沒了。”

李傑拿著手機欲哭無淚,許晏昀此時終於清醒,也聽清楚溫緒遠剛剛這番話,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李傑怎麽惹你了?”

“沒眼力見。”溫緒遠頓了頓,繼續說,“做事不上心。”

許晏昀迷茫地看看溫緒遠,又看看李傑,最後問:“你說的真的是李傑嗎?他人很好啊。”

溫緒遠沈默片刻後,緩緩道:“……獎金保留。”

得了好處的李傑立刻笑著湊上來:“小許先生您有什麽想吃的嗎?”

許晏昀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挺想嘗嘗你們劇組盒飯的。”

李傑還是頭一次聽見這種要求,一時之間懵了,他轉頭看向溫緒遠,誰知後者點了點頭,示意他去領一份。

李傑走後,房車裏陷入沈默中,許晏昀在原地如坐針氈,對面溫緒遠在翻看劇本,也不見要說話的樣子,許晏昀不敢亂瞟,只能拿起身旁的袋子放在桌上。

果然,這樣成功吸引了溫緒遠的註意力,他擡起眼,許晏昀對上他視線,硬著頭皮把上次他借給自己的雨傘拿出來。

“本來說好下次見面還給你的,但上次太匆忙沒有帶,這次給你帶來了。”許晏昀恭敬地雙手遞給他,“嗯……我給你晾幹仔細收起來了,你看看有沒有破損什麽的。”

那句“如果壞了的話我賠給你”還沒說出口,溫緒遠就接過來傘,連看都沒看一眼便放在了身邊。

許晏昀覺得自己腦袋上能頂起三個問號:“你不看看嗎?”

哪知溫緒遠比他更疑惑,反問道:“你給我的,為什麽我要再看看?”

雖然許晏昀聽完這話格外想教育一下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從袋子裏拿出來那天正大觀音寺求的十八籽和剛剛在咖啡店領取的鑰匙扣,小心翼翼繼續遞給溫緒遠。

後者目光隨之而動,他指了指許晏昀手裏的東西:“給我的?”

許晏昀點頭如搗蒜:“這是昨天我去大觀音寺給你求的十八籽,據說這個可靈驗了,你要是願意的話平常可以帶著……還有這個,是在門口咖啡店人家店主送給我的紀念品,我覺得很適合你。”

他其實想說感覺薯條和溫緒遠挺像,不過他摸不準溫緒遠的態度,這話也就只能在心裏講給自己聽聽算了。

溫緒遠專註地盯著那串十八籽看了好久,等許晏昀舉得胳膊發酸時,溫緒遠拿起來,打開包裝袋,直接戴在了左手手腕上,他晃晃手腕,原本就纖細白皙的手腕再配上十八籽,這下更吸睛。

許晏昀咧開嘴角,滿意地笑了:“你戴上真好看。”

溫緒遠右手搭在那串十八籽上,手指捏著輕輕揉搓,他抿了抿嘴,擡起頭再次看向許晏昀,真摯說道:“謝謝你。”

他說罷,胸膛突然急促起伏了兩下,正要再度開口,房車門口響起人聲。

溫緒遠不耐煩地嘖了聲,轉頭對上喬樂時,她抱著臂揶揄道:“哦,看來我出現的不是時候。”

許晏昀一臉懵,總覺得溫緒遠下一句話就是要扣喬樂獎金。

結果溫緒遠站起來,一言不發走到他身邊走下,喬樂微笑著在兩人對面落座,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許晏昀回過神,喬樂臉上笑意更深,將準備好的合同拿出來。

“來吧,聊聊正事。”

敲定好七夕活動的拍攝安排後,下午的拍攝時間也到了,許晏昀看了一眼天氣預報,這會兒氣溫依舊處在三十八度左右,他拽了拽溫緒遠的衣角,小聲叮囑他別太勉強,該休息就休息。

溫緒遠輕輕答應了聲好。

他一動,手腕上的十八籽便露出來,被坐在對面的喬樂看見,她略經思考後就猜出來送禮人是誰,本著非要逗許晏昀的念頭,她故意開口:“小許先生,你知道其實這種事根本不用你跑一趟嗎?”

喬樂以為自己提示到這種份上,已經很明顯了,誰知許晏昀一本正經說:“沒關系的,我上次借溫緒遠的傘本來就要還給他,跑這一趟,權當鍛煉身體了。”

他話音剛落,喬樂便笑出聲來,她扶著桌子起身,走到房車門口時還在放肆大笑。

身後溫緒遠冷冷飄來一句:“再笑這個月獎金不用領了。”

喬樂勉強收起笑意,恢覆成平常工作的正經模樣,房車外這時由遠及近傳來喊聲。

喬樂瞥了一眼,轉頭看向溫緒遠:“安娜來了。”

許晏昀一個激靈站起來,害怕地看著兩人:“呃……我需要躲起來嗎?”

溫緒遠好笑地看向他:“躲什麽。”

喬樂將車門打開,安娜站在臺階上探出頭:“遠,怎麽還不來做準備……哦!這是!”

她看清楚是許晏昀,一個跨步便竄上來,還沒和許晏昀面對面打個招呼,溫緒遠立刻擋在兩人中間,安娜撇撇嘴,嫌棄道:“遠,你這樣很沒禮貌。”

安娜說罷,扒拉著溫緒遠,脖子努力伸著和他身後的許晏昀打招呼。

“昀,你好啊。”安娜仔細想了想她所學的常用語,緊接著蹦出來一句,“吃飯了嗎?”

許晏昀被逗笑,點了點頭:“吃的你們劇組的盒飯,很好吃。”

“這裏還有很多好吃的飯店,你下周有時間嗎?”安娜笑起來時會露出兩個好看的酒窩,很容易拉近親密感,許晏昀也逃不掉,“我想請你吃飯。”

許晏昀也回以更燦爛的笑容:“當然有時間,但你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該我請你吃飯才對。”

安娜想了想,壓低了聲音和他講:“不行,這樣吧,讓他付錢,他錢多。”

她說著,指了指溫緒遠。

夾在兩人中間的溫緒遠無奈嘆道:“我耳朵不聾,聽得見。”

站在他身後的許晏昀噗嗤笑了。

“不如這樣,安娜請客,他找飯店,我最後買單。”溫緒遠出聲提議道。

安娜飛快眨眨眼,故意問:“‘他’是誰?”

溫緒遠一副“你覺得呢”的表情看著她,最後扭頭看向身後的許晏昀:“事情談完了,我讓李傑送你回去。”

許晏昀還沒開口,溫緒遠便先一步堵住他的話。

“這次不許拒絕。”

許晏昀覺得好笑,默默想溫緒遠什麽時候還安上霸總語錄的系統了。

見他態度堅決,許晏昀也只好順著他來,結果覺得溫緒遠和薯條更像了,都得順著毛梳才能聽進去好話。

想到這裏,許晏昀趕緊要走,好不讓溫緒遠看出來他在憋笑,可溫緒遠依舊站在原地,一點沒有要挪步的樣子,這下許晏昀笑不出來了,他拽著溫緒遠袖子,茫然地和溫緒遠對視半天,最後試探道:“……那,下周見?”

“嗯,下周見。”

隨著這句話落下,溫緒遠終於讓開身子,許晏昀走出幾步,站在臺階上時,又伸起胳膊沖著溫緒遠和安娜揮了揮。

從溫緒遠的角度,只能看見許晏昀的頭頂,他眼中含笑,說道:“回去吧,到家來個信息。”

幾秒後,許晏昀的頭頂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見人離開,安娜也不裝了,用胳膊肘碰了碰溫緒遠:“真沒禮貌啊你。”

溫緒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