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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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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城

綠城,一座身處中原的省會城市,大抵是這裏四季分明,人文歷史悠久的緣故,常住人口從千禧年後逐年遞增,終於是在前幾年出現在了新一線城市的名單裏。

只是五月底的綠城午後氣溫算不上友好,毒辣的陽光穿過法桐樹葉,落在馬路上,灑了一地斑駁。正是工作日,路上鮮有行人,便是有,也難挨這滾滾熱浪,躲在樹蔭下,步伐匆匆。

許晏昀也是其中一份子,從路邊便利店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就冒了汗,更別提手裏還掂著沈甸甸一袋冷飲和冰棍,他手掌抵在額頭上,以此試圖遮蓋些刺目的日光,飛快走過停車場裏暴曬到已經反光的水泥路,直到鉆進車裏那一刻才終於出聲抱怨:“明明前幾天還在下暴雨!這天氣真的是……”

後面的話淹沒在塑料袋的摩擦聲中,李愈裳從袋子裏撿出來冰可樂,擰開連灌了好幾口才接上許晏昀的話:“可不是嘛,我小時候可不記得才五月底氣溫就往四十度上飆。”

孫寧放好攝像機,拿起袋子裏的老冰棍,拆開咬了半塊:“這天氣,在外面呆著真是有夠受罪的。”

車內空調風速打到了最高,許晏昀湊近吹了幾秒額頭,汗水黏在發絲上,才修沒多久的微分碎蓋發型因大量出汗都變成了飛機頭,許晏昀隨手抓了抓發型,而後癱在座椅上,嘎吱嘎吱咬碎嘴裏的冰塊,剛含過潤喉糖的喉嚨混著碎冰,激得他一瞬間頭皮發麻,緩了緩才道:“主要是素材要的急,不然這個季節一般都是傍晚才出來拍。”

李愈裳感嘆著:“佩服臺裏這個時候還要跑外勤的同事們了。”

“每個欄目都不容易,觀眾都說咱們欄目好,不也是夏天要曬、冬天受凍的。”孫寧吃完最後一口冰棍,剩下的垃圾又被塞回最開始的那個塑料袋,孫寧伸手拿起副駕上的手機,導航的播報聲隨著他摁下開始在車內響起,做罷這些,他擡眼看向後座的許晏昀,“回臺裏吧?”

許晏昀點點頭:“得趕緊回去把素材交了,還有一點配音沒完成,晚上出來前還要交給剪輯老師。”

李愈裳正小口小口抿著可樂,聽見這個“噩耗”,一下子哭喪著臉:“晚上還得出來啊?”

車子已開出樹蔭下,陽光剎那間就從玻璃中鉆入車內,許晏昀放任自己躺在日光裏,懶洋洋回了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臺裏過段時間有活動,就這幾天任務重,馬上就輕松了。”

李愈裳不禁小聲嘟囔:“上次也是這麽給我畫餅的。”

許晏昀聽見她控訴,輕笑著轉過頭,看著高架上一輛輛飛馳而去的汽車,慢慢闔上了眼。

綠城廣播電視臺臨近綠城北三環,作為省會電視臺,已經成立有半個世紀之多,臺裏欄目頗多,但收視率放眼全國排不上什麽名次,這麽多年在臺裏工作的多是80後90後,時代潮流常常趕不上。直到前年換了新臺長,意識到問題所在,趕在畢業季招聘了不少00後,他們花樣不少,從創新的文化類節目再到官方的新媒體賬號運營,都被他們翻新一遍,收視率終於慢慢提了上來。

三人回到臺裏時,除了新聞頻道和他們民生頻道,其他人幾乎都跑去忙臺裏的端午活動了,連許晏昀他們美食欄目的剪輯師都臨時被拉去幫忙做最後的收尾工作,只給許晏昀留下一張貼在電腦上的便利貼,讓他先把配音搞出來,他急用,後面還加上了三個感嘆號。

孫寧回來便把素材導進了電腦裏,讓一旁已經扒住空調不放的李愈裳過來看,後者極不情願地擺擺手:“相信寧哥和學長的水平,給我留口氣吧,一會還要改一下晚上拍攝的腳本。”

許晏昀對著孫寧聳了聳肩,拿著桌上的稿子進了錄音間,需要他配音當旁白的地方不多,但耐不住這幾天高強度工作,嗓子沙啞得剛剛拍攝都NG了好幾次,這會只好從口袋裏掏出一版潤喉糖,還剩最後兩顆,許晏昀想了想,還是把牙疼先拋在了腦後,硬是往嘴裏塞了兩顆。

他含著糖,低頭一行一行默讀了幾遍稿子,放在臺子上的手機在這時亮屏,許晏昀拿起來,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拉進了臺裏端午活動的幕後群,說是幕後群,更像是個閑聊群,平日裏安靜的辦公室,群裏卻有滿滿當當100個出頭的同事。

只是眨眼間的功夫,消息便一條一條往外跳,許晏昀嘗試往上翻,發現翻不到頭,正巧有新消息蹦出來,系統又自動掉回最下面。

多是出外勤的在哭訴這紅色高溫預警,也不知道說要改腳本的李愈裳從哪裏蹦出來的,在那裏以過來人的經驗傳授如何偷偷背著前輩們摸魚。

許晏昀挑眉,選了個無語的表情發出去,見他一冒泡,不少新人更是哭得兇,紛紛表示這次端午活動結束後說什麽也都要跳槽到他們美食欄目工作,可給李愈裳樂得不行,一連發了一串叉腰驕傲的表情包。

明明她當年也曾經是這群人裏面的其中一個小可憐。

許晏昀無奈地揚起嘴角,潤喉糖在這時化的也差不多了,他垂眸看了眼時間,在那句【大家知不知道好像有劇組來綠城拍攝】的消息刷新的一瞬間,把手機放回了臺子上,又抿了一口水沖掉口腔裏的甜膩,開始全身心投入旁白的錄制工作中。

傍晚黃昏時,三人又開車從臺裏出發前往拍攝地,這次拍攝的是個小蒼蠅館子,坐落在老城區裏。正值下班高峰期,車子在高架上堵了半個多小時,紅色的尾燈連成一串,跟過年掛在門口的燈籠似的,一長串燈籠換了陣地,在高架上搖搖晃晃。

李愈裳吐槽蝸牛怕不是都走得比咱們快,孫寧憂心忡忡,說估計到飯店又沒下腳地,許晏昀坐在副駕駛翻看著他錄制配音期間錯過的群聊內容,這會兒抱怨工作繁瑣的內容倒是少了,多是在曬幾個臨市的特色菜,更有甚者,艾特完李愈裳又艾特許晏昀,說等改天換換欄目內容,到臨市來拍幾期。

至於那條劇組的八卦消息,早就被遺忘在了99+的聊天內容裏,如掉入大海一顆沙粒,難有回音。

如孫寧所說,館子裏確實沒一個空閑的位置,老板等他們拍攝到一半從後廚出來,抓了個幹凈毛巾擦擦油汪汪的手,抱歉地在鏡頭拍不到的角落沖許晏昀笑笑,後者用口型安慰他店內馬上拍完了,隨後點了幾個招牌菜就準備蹲在外面開吃。

當然 ,這才是他們要辦的正事。

在這個自媒體探店拍吃播盛行的時代,像地方省會臺能為他們美食探店欄目留一個位置仍是少數,收視率雖然比不上晚間新聞,但受眾群體也不少,像許晏昀這種欄目固定主持人,出門偶爾還會被上了點年紀的觀眾認出,每到這時,他心裏總會為自己這些年所付出的努力感到驕傲。

館子裏不少食客都認出來他們欄目組,有幾位熱情好客的大爺還一直拽著許晏昀想讓他落座一同吃,估計是看見了老板剛剛的窘迫模樣,特意打圓場,讓他們多擔待一下,小店靠的是味道不是服務。

許晏昀深知他們意思,樂呵呵應著那當然,酒香不怕巷子深。

拍了幾組客人,又擠在後廚小窗戶裏拍了些備菜炒菜的空鏡頭,還以為終於能得空休息一會,不巧三人打包的飯菜也喊上了號,李愈裳擠進去拿,出來時發型都被擠亂了些,幾根不聽話的頭發耷拉在眉眼間。

他們拍攝臺裏會報銷,可小館子做的都是家常菜,也就沒花多少錢,端上來滿滿當當,打包盒都快裝不下。許晏昀一道道細細嘗過,故意賣關子說這是和家裏做的不一樣的味,而後他對著鏡頭指指擁擠的小店,說:“記得人家那大鍋嗎?不知道觀眾們有沒有吃過農家樂,就是那種柴火鍋,這家小店炒的菜也是滿滿鍋氣味。”

李愈裳在鏡頭後滿意地點點頭,比劃著讓許晏昀再補充點其他的。

“除了味道,價格也很親民 ,菜量都是正常飯店裏的菜量。”許晏昀說著,用筷子夾起打包盒裏的雞塊,剛出鍋沒多久,補光燈一打,還能看見冒著熱氣,“而且看這塊頭,也不算小,老板說這都是自家養的柴雞,肉質緊實,在我們探的這麽多家常菜館裏,他家的炒雞我覺得可以稱得上中上等。”

許晏昀試菜的鏡頭拍完,孫寧又站在店門口拍了點空鏡頭,這會兒飯點過去,部分食客離開,屋裏終於空出來幾張桌子,老板急忙跑出來請他們三個進去坐,樹下招蚊子,屋裏插著電驅蚊器還好點。

許晏昀本想婉拒老板,說他們一會上車吃或者帶回臺裏也行,就不麻煩老板了。可看著老板懇切的神情,實在沒辦法狠心拒絕,三人只能掂著菜坐進了屋內。

老板站在三人飯桌旁局促地搓著手,想把他們點的菜再熱一遍,這次是說什麽都不肯讓了,李愈裳放軟了聲音勸:“放心吧叔,該拍的都拍完了,我們吃完門口拍個結尾就走了,不用擔心。”

許晏昀向老板介紹道:“這是我們組導演,她的話您總能信吧。”

老板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緊繃的身子終於在此刻放松下來,他嘆了口氣,緩緩道:“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能理解您。”李愈裳大大咧咧擺手笑道,“我們拍的不少小店老板都像您這樣,您盡管放心好了,我們心裏都有數,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都知道,絕不會妨礙您做生意。”

老板連連點頭,感激地沖三人鞠了一躬,他動作快,許晏昀沒攔住,等手伸出去時,人已經跑進後廚忙活了。

李愈裳盯著他忙碌的背影,手支著腦袋,小聲感嘆:“每次都在這種時刻發現了自己的重要性。”

“這年頭開門做生意也不容易啊……”孫寧說著,往碗裏盛了一勺熱乎乎的炒涼粉。

中午探的是面館,許晏昀沒辦法剩菜,只能一大碗面全進了肚子裏,下午也沒怎麽運動,面到剛才還沒消化完,試菜他也就每道嘗了兩口就飽了,這會兒拿著瓶可樂,時不時咬著吸管吸一口,他刷著手機,頭也不擡接上孫寧的話:“所以我們身後其實不止是觀眾。”

“學長說的好。”李愈裳理解他沒說完的後半句話,笑瞇瞇扒了一口米飯混著炒菜進嘴。

端午活動的閑聊群這會兒沒人發新消息,許晏昀想了想,擡手把對面二人吃飯的樣子拍下來發進群裏,不過幾秒便有人回覆,有說看餓了的,也有說每日一想進美食欄目組的。

最新一條來自晚間新聞欄目組的,馮豪居然也在群裏,他直接艾特許晏昀說你們挺閑的啊,許晏昀回了句那確實,還故意加上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符號,做罷也不顧一眾被氣得直跳腳的大忙人們,把手機又放回桌子上,遲來的困意這時上湧,許晏昀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沒睡好?”孫寧好奇問。

許晏昀點頭,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昨天晚上沒事,窩家裏看了部電影,看到快兩點才睡。”

李愈裳筷子停在空中,湊近來問:“嗯?啥電影看這麽久?”

許晏昀睨她一眼:“食不言,寢不語。”

李愈裳撇了撇嘴,不死心回懟道:“學長才要少熬夜,不然年紀輕輕禿頭嘞。”

“……”許晏昀被噎得一時半會無話可說,李愈裳見自己扳回一局,俏皮地比起勝利手勢,縱使這幾年這樣的鬥嘴現場已經看過無數次,孫寧還是忍不住笑,許晏昀就更無奈,拿起手機不再搭理李愈裳。

也正是這時,閑聊群裏的消息突然成倍數飆升,許晏昀點進去看,無一全是尖叫,只有夾雜在其間的幾句話才被許晏昀一眼捕捉到。

他手指停在那句總結上——

【安娜真的要來綠城拍電影啊?有人知道劇組消息嗎?主演是誰?】

安娜·瓊斯,這名字許晏昀不能再熟悉了,作為好萊塢近十年備受關註的新一代女導演,她將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進行改編又搬上大熒幕,第一次嘗試愛情片主題電影就在隔年奧斯卡上榮獲最佳導演獎,許晏昀昨天花了一夜時間才第一次慢慢看完這部電影。

但許晏昀沒想到,昨天還在屏幕裏看見的名字,居然有一天會和自己處在同一個城市裏。這時他才想起來,昨天在搜索安娜的名字時,確實有瞥見一眼大數據提供的最新消息,她在為新電影的開拍做最後的準備。

只是選擇在綠城,是個讓行業內人員都疑惑的決定,國內電影和電視劇的拍攝多在相關配套設施更完善的城市,綠城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迎來規模如此大的劇組。

消息還在繼續刷屏,許晏昀看得眼花,與其說是眼花,更多的是他也說不上來的煩躁,跟一團霧似的,繞在心口,揮不去、散不開。

對面李愈裳的手機也震了震,她起初以為是閑聊群消息的推送,並沒有在意,可接著,震動聲持續不斷,許晏昀也擡眼看過來,李愈裳只好不情不願放下碗筷,人臉識別後,微信自動跳入最新消息的界面。

希臘神話中有一個最廣為流傳的故事,叫潘多拉魔盒,那則故事裏,潘多拉打開了魔盒,放出人世間所有的災禍,但好在她及時關上了魔盒,將希望留在裏面。

而眼下,許晏昀急躁地看著怔在座位上的李愈裳,他像有所預感般心裏陣陣發慌,李愈裳手中的手機化作那魔盒,一切灰暗的惡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湧著朝這裏襲來,將他喉嚨扼住無法呼吸。

李愈裳的怪異讓孫寧也繃緊了神經,他深吸一口氣,問是不是臺裏直播出什麽事故了。哪知,李愈裳呆滯地擡起頭,徑直略過孫寧的問題,轉而問許晏昀知不知道安娜要來綠城的消息。

許晏昀放在腿上的雙手緊握,緩緩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李愈裳飛快朝四下瞧了瞧,店內其他人並沒有註意到這邊,她用手掌擋住對外的那半張側臉,低聲追問,“男主角,是溫緒遠。”

許晏昀怎麽會知道呢?在此刻,他只知道自己茫然地搖了搖頭,茫然地坐在原地,茫然地下意識念出那三個字——

“溫緒遠?”

這名字是一則短咒,脫口而出的一瞬間,許晏昀仿佛看見了希望將時間倒轉,災禍重新回到了魔盒中,周遭的一切慢慢變為平靜。而溫緒遠,也如昨夜一般,在屏幕裏對著屏幕外的許晏昀伸出手,後者情不自禁擡起手。

他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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