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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菖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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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菖蒲

許蘭健的一天是這樣度過的。

早上比鬧鐘先醒,然後躺在床上等待鬧鈴響起,明明看不見,睜眼卻依舊是必須的步驟。

三年的時間,從絕望、平靜到接受、適應如此廢物的自己,他就像是提線木偶,在黑暗中被推著向前。

他現在連做夢,都已經記不太清父母的樣子,沒有了天空、花草、太陽的印象。

活著對於他來說,更像是任務。

今天的雙腿比往常要無力很多,自從和醫生確認過神經系統罕見病目前並沒有合適的醫治手段,只能依靠藥物來控制,母親就不再帶著他四處跑來跑去了。

像一個接受指令的機器人,在熟悉的地方刷牙洗臉,然後聽到母親熟悉的嗔怪。

“怎麽連臉都洗不幹凈,沒了我可怎麽辦呀?”

他站在原地,等待著母親用毛巾重新擦洗一遍,覺得自己如同一個擺在展示櫃裏的花瓶。

【沒了我的話……】

然後被熟悉的力道拽到餐桌前,還沒開始上手摸索,手裏就塞好了勺子和碗筷。

“吃了飯要吃藥啊,這藥越來越貴了。”

他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哪怕入口是自己非常不喜歡的蔥味,他也只是隨意嚼了兩口,咽了下去。

身邊傳來父親出門的聲音,以及熟悉的對話。

“今天加班嗎?”

“看情況吧。你也知道……”

未盡之語是這個家裏心知肚明的,許蘭健放下了勺子,將手邊的藥就著水喝下去。

他該去直播了。

【如果沒了我的話……】

直播時間應該是母親為數不多不會隨意打擾的時候,林可帶著他接觸虛擬形象,可以用讀屏的方式進行剪輯。

他也知道了手機讀屏功能有許多不同的手勢和震動反饋,能夠幫助他們這類人完成手機的交互,甚至為了能追上視覺的閱讀速度,日常使用語速會比較快。

“這念的什麽亂七八糟的,你不需要,都這樣了還玩什麽手機。”

雖然母親經常這麽說,但許蘭健還是依靠這種功能,隔著電腦,與其他人交流聊天。

也有視障人士可以玩的游戲,他一度沈溺其中。

早上基本不會有很多觀眾,大家都忙著上學上班,房間裏只有游戲音效和讀屏的聲音。

所以他一邊回答著為數不多的彈幕的問題,一邊可以發呆。

【如果沒了我的話是不是……】

“蘭健,媽媽出去打印照片,你在家別亂走。”

“好。”

母親有拍照紀念的習慣,從自己小時候開始,每年都能有一本新的相冊。沒生病之前,他還見過,已經放滿兩層書架了。

後來,看不見了之後,母親的拍照愛好更加頻繁,只要她覺得有意義的事情,都會讓他停下手裏的事,現場拍一張,再找個時間集中打印下來,厚厚地一摞。

會讓許蘭健拿著一張張遞給她,說著這張是什麽時候照的,兒子穿著什麽樣的衣服,擺著什麽姿勢。

再塞進合適的收納冊裏,就像喜歡在冬天來臨前囤積松果的松鼠一樣。

【如果沒了我的話是不是就不會苦惱了?】

他擺弄著房間裏的花盆,沿著粗糙的瓷盆摩挲指腹,似乎想用自己的體溫感化種子。

氣溫的下降,仿佛連身體也步入了冬眠的準備。

今早起來,他覺得自己下半身有一瞬間完全沒有了知覺,應該是更嚴重了吧,他想。

惡化。

殘酷而猝不及防,也是讓他意識到,自己想活下去。

他不想就這麽離開。

那盆劍蘭,他還沒有看到他發芽開花呢。

許蘭健躺在病床上,插著難受的鼻管,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動不了,他提前體會到了植物人的感覺。

他忽然想到前不久林可問他的問題。

【小可愛摸魚】:你的生日快到了吧,想要什麽禮物?

給他送一盆劍蘭花吧。

他當時回答,想要和花一起等待春天,好讓寒冬不那麽漫長。

現在他才知道,劍蘭是夏天的花。

那能不能讓他貪心一點呢?

他不像方叔一樣過了大半輩子,有著閱歷滄桑的平淡安穩;也不如小可樂觀獨立、堅強勇敢;還有認識不到半年的解哥,他沒有那樣的家境和親人,隨意平和。

【為什麽偏偏是我呢?】

躺在床上什麽都幹不了,只能放任自己胡思亂想。

好的、壞的、合理的、不合理的,許蘭健像是重新認識了自己,在面臨死亡的時候。

想得最多的還是其他的視障朋友,羨慕著、嫉妒著。

但他們都是很溫柔的人,即使各自也有著各自的不幸,也依舊向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在奮鬥。

方海道的推拿館,林可的vlog,解卷耳的咖啡店。

只有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給父母徒添煩惱。

可是,他想活著。

窗外的寒風呼嘯,今天格外的冷。顧桂蘭匆忙從家裏拿來厚厚一沓的病例,交給主治醫師。

很慌亂,遞過去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又很鎮定,緊抿著嘴看著病床上的孩子,不把情況告訴他,讓他徒增負擔。

而同一時間,林可回到了家,關上門和相機。

她今天拍了一路yamy帶她過馬路的視頻,反饋給導盲犬教練看。打算順便剪一個視頻,發到網上。

就像她的賬號簡介一樣。

【小可是一級視力障礙,會記錄自己作為視障人士的生活,希望大家多多包涵0v0。】

她把yamy的引導繩松開,讓它能夠去吃飯,脫掉了外套才開燈。

她坐在電腦前等外賣,把上個視頻的粉絲評論都一個一個聽過來,很高興有人了解到了自己的生活。

快要聖誕節了吧。

林可想著,到時候要不要給大家送點禮物呢?

“咱們今天吃什麽?”

解卷耳從咖啡店回來,店鋪已經正式步入正軌,他的性格讓他果不其然成了一個散漫的老板。

好在雇的兩個店員都很認真,店裏不忙的時候,他就挑著孟衍在家的時候,偷偷溜回來吃午飯。

他覺得孟衍最近在背著自己做些什麽,而且日常相處下來總是束手束腳的,緊張得很。這次也是,他撞見了孟衍和張悅欣在家門口聊天。

還沒聽清,他們就停下來話頭和自己打招呼。

“解哥,嘿嘿!”

“什麽事這麽開心?”解卷耳笑著問。

“沒什麽,你們吃飯吧,我也回家了。”

連腳步都是輕快的。

“什麽事?”解卷耳逮住這個跑不掉的問。

“我也不清楚呢。”

他挑了挑眉,聽出孟衍明顯賣關子的意思,也不再糾結,誰還沒個小秘密了。

“今天煮了蘿蔔排骨湯,飯前來一碗會很舒服的。”

孟衍適時轉移話題,帶著解卷耳進屋。

貓到了冬天,不再愛趴在鞋櫃上等人,應該也受不住從門縫裏滲透進來的寒氣。它現在愛呆在沙發上,孟衍因為沙發上無數的貓爪印子給解卷耳道了數不清的歉。

沒辦法,它是主子,人類鏟屎官只能為它擦屁股。

吃完飯,解卷耳坐到沙發上,客廳裏的暖氣開得很足讓人昏昏欲睡。坐之前還摸了摸沙發,防止自己不小心坐到可能出現的貓身上。

先前不註意,壓到了它的尾巴,被小家夥討厭了好幾天。

看解卷耳還沒打算去店裏,孟衍將貓從他身邊抱走,自己鳩占鵲巢:“你平安夜那天有安排嗎?”

“嗯?”意識模糊間,解卷耳聽到他的問題反應不過來:“沒有吧。”

“那,那能早點回來嗎?”

“好。”

如果他不困的話,應該能從孟衍緊張到結巴的聲音中聽出什麽,憑借他的情感經驗。

當一個心大的老板就是這點好處,隨心所欲。

三花被擠走後不太滿意,重新跳上沙發,直接盤在解卷耳的腿上團起來重新瞇起來。

孟衍不知道第幾次用羨慕的眼神看著它,很想將那雙搭在三花身上的手挪到自己頭上。

再等等,他告誡自己,還缺一個正式的場合。

用解卷耳的話說,缺一點儀式感。

似乎到了冬天,總會有屯東西的習慣。孟衍就很喜歡到超市裏采購大批量的各種日用品和幹貨。冬天也確實是適合屯東西的季節。

“那也不用一打一打買吧?”

作為一個需要什麽才想到買什麽的人,他聽著孟衍來回搬了幾次依舊沒搬完的貨,他逐漸震撼且不理解。

“以防萬一嘛,而且這個時候會打折,很劃算。”

“……你可真賢惠。”

“攤手。”

“嗯?”

解卷耳不解,但還是聽話的照做。掌心被放上了一顆糖,塑料糖紙在摩擦間發出撕拉的聲音。

他撥開糖紙放進嘴裏,草莓味的水果糖。甜膩的草莓香精溢滿口腔,很甜,很符合解卷耳的口味。

好吧。

他成功被水果糖收買了。

屯東西真是個好習慣。

就在大家習以為常的日子裏,許久沒人說話的群裏發出了一條消息。

【蘭姨】:非常抱歉,這些天一直在忙蘭健的後事,現在才告知你們。蘭健於三天前的清晨病情突然惡化,搶救無效去世。葬禮於後天下午兩點舉行,方便的話,可以來見蘭健最後一面。

解卷耳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一跳。

他好像第一次離死亡這麽近。

明明前不久還在笑著說要等春天的人,再也見不到春天了。

解卷耳、林可和方海道一起坐在位置上,等待葬禮的進行。

他們不約而同地都沒有選擇平常的菊花,而是一捧並不適合季節的劍蘭。

像是用花朵點綴的長劍一樣佇立在獻花處,他們都聽許蘭健念叨了很久這種花。

聽他說他的名字與花名的淵源,聽他說劍蘭的含義,聽他說關於春天的期望。

顧桂蘭蒼老了很多,但十分平靜地聽完了整場致辭。

她見到結伴而來的解卷耳三人,說著和往常一樣讓人不知道該怎麽接的話。

這次沒有人怪她。

“我們家蘭健多虧你們照顧了,這孩子什麽都不會,自從生了病也什麽都不說。我一開始建互助群其實是抱了私心的,謝謝你們願意帶他。”

“蘭姐,別這麽說。蘭健知道你這麽辛苦也會難過的,要註意身體啊。”方海道寬慰道。

“他……”

“他是在早晨忽然沒有心跳的,明明晚上還和我說要好好照顧那盆花。可那是我用熟瓜子騙他的,根本開不了花。”

“節哀。”

面對生死,話語變得蒼白。

死亡這無法跨越的洪溝外,總是填滿了生者的懺悔和懷念。

解卷耳忽然意識到,也許並不應該因為既定的未來,就從源頭去否定它。出於善意,並不代表對別人就是善意。

他也陷入了自己最討厭的怪圈裏,為你好,不代表可以代替別人。

比起未來,當下才適合他。

解卷耳忽然覺得先前扭扭捏捏釣著孟衍的自己,真是個混球。

葬禮結束,等待火化的時間裏蘭姨讓他們自便。

而她自己,站在可以旁觀的最近的位置,為自己的孩子照了最後一張照片。

照片的意義,從記錄變成了紀念。

讓解卷耳想起了初見時蘭姨習以為常的合照。

或許蘭姨,顧桂蘭也是意識到孩子的變化,才會想用最笨拙的方法留下他的樣子。

記憶會變得模糊、變得虛假,但照片不會。

她有著最壞的打算,卻成為最想記得許蘭健的人。

解卷耳想起了一句話,很適合送給蘭姨,也適合給自己。

“如果遇到與你不一樣的人,你要做的不一定是發揮你的同情心上前去幫忙,而是要適時的移開你打量的目光,把他們當作正常人是你最大的善良。”

走出氣氛嚴肅的禮堂,解卷耳深呼一口氣。

冬天還是很冷,沒有風,空氣像是凝滯了一樣,灌進鼻腔裏提神醒腦。

葬禮、冬季、死亡,放在一起很般配的詞語,也讓人心悸。

活著的人繼續前行,死去的人閉目安息。

“今晚回來吃飯嗎?”

解卷耳打開之前靜音的手機,聽到了孟衍發來的語音,還依稀能聽見廚房的水聲和三花的叫聲。

本來縈繞在心底的淡淡悲傷,應該算作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情緒被沖淡了。孟衍的聲音把他拉回了這個熱鬧喧囂又殘酷自私的現實,煙火氣蠻不講理地湧上來,潮水般淹沒了火葬場的寒涼。

他有些想哭了,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自我放逐的船只被牽引回了港灣,有了錨點,飄得再遠也不會迷失方向。

因為錨點始終在那兒。

解卷耳依舊能聽到喪鐘的回響,空曠而悠遠。他是出來透口氣的,等待火葬的禮堂太壓抑壓抑,連時間都仿佛凝固。

但是現在時間重新流轉,解卷耳給出回應。

“回來。”

夜晚因此變得讓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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