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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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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牡丹

不提對方的目的,解卷耳對他大半夜給自己打電話的行為表示譴責。

“齊雋乙,你現在人在華國,過得不是美國時間。”

“說走就走的旅行不需要關註時間!”

“……”

好新奇的說法。

孟衍對齊雋乙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這次又是因為什麽?氣象臺又說能看到流星?”

解卷耳曾經和孟衍提到過,他在冬季和朋友去山頂觀星,最後星星沒看到,反倒是圍成一圈喝酒,這個局就是齊雋乙攢的。

雖然體驗不錯,但架不住熟人的互損。

“不是,我聽說今年楓葉紅的特別好看,咱們去溜達一圈,這次不夜爬。”

生怕對方拒絕,齊雋乙準備充分。

“我特地了解了一下,那座山路修的很好,還有專門給殘障人士的直路,樓梯少,景色美,絕對不累。”

熱情地像景區導游,解卷耳想了想,也沒什麽理由拒絕。

“行。”

“問問有沒有其他人一起的。”

“你又要攢局了?”

“人多熱鬧。”

齊雋乙第二大特點,碰上誰都能聊兩句,出門在外,朋友遍地。

結束了深夜的邀約,孟衍盯著還有些濕的發尾,提議:“太晚了,我幫你吹頭?”

從剛剛開始就很在意,絕不是因為這個視角的解卷耳異常乖巧。

“好。”

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出可以自己吹頭。

成年人的世界時間都很寶貴,但是總會你情我願的浪費一些彼此的時間,看電影、吃飯、逛街。重要的是人,而不是事。

有過之前的洗頭經驗,解卷耳感覺到對方的手從發間輕柔地順過來,沿著發根一直到發尾。

吹風機的聲音蓋過了一切雜音,在這方小天地裏,嗅覺和觸覺格外清晰。

白桃和檸檬的味道伴隨著水汽的蒸發糾纏在一起,意外的好聞,就像第一個將巧克力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的奇思妙想,使巧克力奶經久不衰。

好幾個月沒有剪頭,現在的長度已經夠解卷耳在腦後紮個小揪。被撩起又垂下的發絲反覆撩撥著肩膀,從黏連到稀碎。

一旦註意起這點,癢意就從接觸點直達胸口,蜻蜓點水般微末,泛起的漣漪卻無法克制。

靜謐的夜,溫吞的機械,嘈雜的心跳,暧昧的氛圍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好了。”

孟衍將吹風機放在對方習慣的地方,方便以後的使用。這還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到他的房間,略顯拘束,手腳僵硬地像是闖進了閨閣。

因為孟衍的到來,解卷耳才開了床頭的一盞夜燈,不然是完全不需要光的。

偏偏夜燈在孟衍的印象裏,是溫馨的。

他小時候怕打雷,躲到父母的房間。那天正好夏女士晚歸,只有孟教授一個人躺在床上看文獻,見他抱著枕頭進房間,就笑著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怎麽了?”

“我怕被雷劈。”

孟教授被孩子的誠實逗笑了,沒有用一些“壞人才招雷劈”的話哄他,只是揉了揉他的腦袋,告訴他:

“其實當你聽到雷聲的時候,閃電早就已經走遠了,光速比聲速要快很多。”

小孟衍抱著枕頭埋在被子裏:“那聽到雷聲,說明我就安全了,對嗎?”

“沒錯,恭喜你活過了一次閃電。”孟教授將床頭的燈調暗了些,方便孩子睡覺,“睡吧。”

“爸爸,為什麽要開著夜燈?”

“我在等你媽媽呢。”孟教授語氣溫柔,是最催眠的聲音,聽孟教授課的學生要抵抗住睡意也是不容易。

“亮著床頭燈,告訴她,我在等她。”

光芒柔和的平常夜燈被賦予了特殊意義,如同海岸的燈塔之於夜航的船只。

“晚安。”

看了眼坐在床邊神態自若回消息的解卷耳,床頭的燈光籠罩著他,一如記憶中的美好,孟衍放輕聲音,不再過多打擾。

解卷耳伸手將頭發撩到耳後,出聲叫住了他。

“等等,齊雋乙說沒人理他,讓你也可以叫朋友來,一起爬山。”

話裏的意思,顯然是默認孟衍會陪他一起。

“那我問問張悅欣他們。”

“嗯。”

默契的沈默,兩個人似乎都有話說,又都不知道說些什麽。

“那……晚安。”

這次由齊雋乙發起的秋游,最終的成員確定為五個人,張悅欣帶著自家未婚夫欣然受邀,齊雋乙最終也沒拉到除了解卷耳以外願意陪他心血來潮的朋友。

可惜大家各有各的忙。

包括解卷耳,他也邀請了視障人士群裏的人。

林可和朋友出國旅游,方叔的推拿店忙得抽不開身。

倒是許蘭健,他好像在群裏說話越來越少了。

【劍蘭】:我也想去。

【蘭姨】:你怎麽去?別給人家添亂。

解卷耳私聊他,他最終確實沒有來。

【劍蘭】:不去了。

短短三個字,解卷耳確認了很多次,毫無感情的機械語音裏能聽出很多意思。

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家務事沒有對與錯的說法。

“耳朵,這裏!”

他們挑了個大家都空的日子,天氣晴朗,溫度終於隨著一場雨降了下來。

秋風吹過衣擺,是個適合穿風衣的時候。

“這就是你穿風衣爬山的理由?”

齊雋乙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一襲咖啡色的短款風衣,一副墨鏡,一根盲杖,站在那裏,顯得熒光橙色運動裝的自己很呆。

“不是你說秋游的嗎?”

解卷耳歪著頭,反正也不影響,至少不是皮鞋。

“就你一個?”

“我在這兒。”張悅欣拍了怕他的肩膀,“解哥今天超有範兒,孟衍幫你搭的?”

“我自己選的,他提供了一點小小建議。”解卷耳笑著回答。

“人齊了,走吧。”孟衍看了看,背著一個登山包。

說是爬山,但其實是一個森林公園。有一條專門的游覽路線,還有一些登山的小徑。

他們走的是大路,基本上是圍著山走的。右手邊是一大片楓樹林,夾雜著銀杏樹,金黃與暗紅外繞著湖,正應了霜葉紅於二月花的古人語。

這些都是孟衍描述給他的。

解卷耳能感受道遍地的落葉和苔蘚,落葉踩在腳下,發出刷拉刷拉的聲音,格外治愈。

“有一個小型的菊花展,你面前有一朵重瓣的菊花,碧綠如玉,晶瑩欲滴,好像叫——”孟衍盡職盡責的當他的眼睛,“綠牡丹。”

“長得很想包菜。”齊雋乙銳評。

“要不咱們就在這兒休息吧,我帶了水果。”張悅欣提議,她看中了湖邊的涼亭,楓葉從亭上穿過,一面是湖,一面是花。

當然沒有人拒絕,孟衍將包裏裝的餅幹和布丁拿出來:“自己做的,嘗嘗。”

“哇,孟學長有點東西。”張悅欣十分給面子,“好吃。”

王子新終於有能把背了一路的兩大瓶飲料拿出來了:“終於能減重了,每個人來一杯快樂水。”

說著,裝備齊全地拿出紙杯,開始分水。

“哇,兄弟你背了一路啊,強的可怕。”齊雋乙看著兩瓶1.5升的飲料,嘆為觀止,“你們準備的真齊全。”

“你帶了什麽?”解卷耳問。

“桌游。”齊雋乙將自己的包打開,拿出一眾游戲道具,甚至有一副麻將,“你放心,為了照顧你,沒選需要用到眼睛的種類。”

“不愧是你。”

然後五個人便坐在涼亭裏邊吃邊玩,非常符合當代年輕人的娛樂。

一整個下午,從爬山變成了野營。有風吹起涼亭上的樹葉,沙沙作響,卻比不上涼亭下的熱鬧。

當孟衍和解卷耳再次同頻說出關鍵詞互爆,其餘三人都開始起哄。

“你們也太有默契了吧。”

又一起輸了游戲,解卷耳無奈歪頭,破罐子破摔:“這次我選大冒險。”

“我也一起。”孟衍表態。

“那就罰你們兩個,唔,解卷耳一口氣喝完可樂不許打嗝。”

“然後孟衍抱著喝可樂的解卷耳做二十個深蹲。”

齊雋乙和張悅欣各懷鬼胎,倒是不謀而合地心滿意足。

解卷耳倒是很坦然,他接過他們遞來的杯子,單手摟上孟衍的脖子。

說實話,被公主抱的感覺挺奇妙的,整個身體都被對方掌控著。不過他反而覺得孟衍喝醉那次的擁抱,更加暧昧一點。

“你穩點,我可不想被可樂嗆到。”而且糖水沾上身很黏。

“我盡量。”

懲罰環節很快,也並不尷尬。大概將情感裸露在陽光下,那種隱晦而私人的小心思都會一起被擱置。

當事人沒覺得暧昧,看的人卻很滿足。

“好磕。”

張悅欣自言自語,掐著男朋友的手才忍住土撥鼠尖叫。一旁的齊雋乙聽到了,頗為認同:“確實關系好,他們好像磁鐵的正負極一樣,只要解卷耳在身邊,孟衍的眼神就沒離開過。”

“對對對!你太細了。”張悅欣以為遇到了同道中人,非常激動。

“不愧是好兄弟。”

“……?”一盆冷水澆下來。

“你磕的是什麽?”

“他們純純兄弟情。”

張悅欣心情覆雜,直男比我會磕。

“你不知道,解卷耳這家夥如果喜歡誰的話,一般都會撩撥。據我觀察,他們就是朋友。”

作為二十年的竹馬,齊雋乙覺得自己非常了解他的習慣。

是嗎?

張悅欣看了眼兩個神態自若的家夥,並不太認同。

不過算了,主打一個開心就行。

國人習俗從來都是勸和不勸分,那永遠是小情侶自己的事情。

旁人只要能磕就磕,有瓜吃瓜,滿足自己的窺視欲就行了。

與其操心別人,不如滿足自己。又不是豪門貴族,講究利益糾紛,權衡利弊。

“要是有一百億甩我臉上,說實話,我願意放棄愛情。”

張悅欣忍不住感嘆,讓一旁的王子新十分忐忑。

他們還是收拾東西,決定爬上山頂,去捕捉夕陽。

這還是解卷耳提議的,他被孟衍放下了時,還有點跳樓機後遺癥,不太穩當。被公主抱著上下起伏,真的很暈。

所以他和孟衍走在了隊伍後面,隔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

鋪了一地的落葉還來不及被掃去,解卷耳被孟衍拉著手腕,有了對方,他連盲杖都變成了個擺設。

“前面有個臺階,小心。”

“大概一個手臂的距離,橫著一根樹杈,你彎下腰。”

這種全身心依賴別人的感覺本應該很陌生,卻在孟衍這麽久的陪伴下成為了習以為常。

解卷耳很難去給孟衍一個定位。

說是朋友,太過暧昧,哪有朋友會對近距離接觸那麽慌亂,每次的僵硬都很明顯;說是追求,太過親昵,孟衍從沒表現出絲毫的冒犯,他也裝著什麽都不知道。

心安理得享受著對方的愛意。

他是我的crush嗎?

就像之前安然的問題一樣,解卷耳自問,答案是當然的。

如果自己並沒有現在這樣,離不開盲杖,離不開別人的幫助,不需要孟衍小心翼翼的試探,他會直白的告訴他。

你是我的一見鐘情。

如果沒有這場病。

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會不會變得更糟。

所以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

就像是被冰困住的火焰,明明那麽熾熱,卻只能冷冷地站在原地。

就像明明是菊花,卻被稱作綠牡丹一樣,它會不會也擔心有一天被人厭棄呢?

解卷耳知道困住他的是自己,可是人,最難的不就是認識自己、了解自己、超越自己嗎?

從哲學的領域出發,整個人生都處在認知的怪圈裏。

在楓葉離開樹梢去遠航的時候,就註定了它會回到地面,就像遠航的船只最終也會回歸大海。

“這夕陽真漂亮!”

張悅欣的感嘆讓解卷耳回神,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到達了目的地。

“一個十分完美的圓,慢慢被地平線切割。”

解卷耳笑著用胳膊肘懟了懟孟衍,這真是極其刻板且標準的理科直男形容。

“以後我帶你看星星。”

“?”

解卷耳歪著頭,想著他要怎麽才能去“看”,不過到底是沒問出口。

他只是帶上笑意,很喜歡這個約定。

不拒絕,也不同意。

就像他之前做的一樣。

心情卻是失落的,連孟衍一直牽著自己都沒有發現。

夕陽下,他們離得那麽近,卻好像又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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