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薄荷

關燈
貓薄荷

“你要把貓送到寵物店去?”

解卷耳趴在餐桌上,下巴埋在雙臂裏,聲音蒙蒙的。

平靜的日子又過去了一周,安女士說去參加聚會已經好久沒有消息了。解卷耳一點都不擔心,大家都是成年人。她總是想一出是一出,自由慣了。

跨過了六月的尾巴,真正的暑夏開始了。

“安阿姨說晚上來接你去醫院,我這周末也要回趟家,往常會把貓帶回去,不過這次就算了,寄放兩天。”

“那你暑假要回家去?”兩個月的假期呢。

“什麽暑假啊,我都畢業了。”孟衍註意到他驚訝的表情,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沒提過,“五月份就舉行了畢業典禮,所以來找房子來著。”

“那你接下來?”要步入社會了嗎?

“額,在南大續讀三年,內推上我們學校的研究生。”

“……真好。”不愧是能說出南大也就這樣的人。

解卷耳玩起餐桌上三花遺留的貓薄荷味小球,神色倦怠。早上醒太早了,連帶著反應也有些慢。

“我媽什麽時候和你說的?”親兒子都不知道。

“就上周看電影的時候。”

當時安然直接將二維碼名片伸到他面前,解卷耳還壓在他肩上睡著,由不得他推脫。

家附近的寵物店最近在門前種了一片荊芥,深得貓咪的青睞。

上次孟衍路過時望見好多流浪貓被吸引過去,集體做了絕育,還醉醺醺地只會喵喵賣萌。

解卷耳陪著孟衍把三花送過去,眼睜睜看著三花從不安的縮成一團漸漸攤成一張貓餅。

“貓薄荷果然是好神奇。”

夏天似乎很適合分別,漫長的白日成為分割線,讓快樂代替悲傷,就像貓遇見了貓薄荷一樣。

安然果真如孟衍說的,在夜幕降臨時匆匆趕來,還帶著解承。

她今天穿了條碎花長裙,挎著一下子就從紅毯明星變成了溫婉女神,隔著窗戶向解卷耳招手。

“小耳朵,打扮漂亮點,我們去做手術。”

不知道得還以為是去旅游呢,他真是對親媽的樂觀永遠猜不透。

一路上解承扮演司機演得很成功,估計被安然提醒了,一句話也沒插嘴。倒是安然還是老樣子,親昵地挽著兒子的手臂閑聊。

“等到冬天,你可以坐在院子裏聽雪落下的聲音,圍著爐火喝一杯茶,浪漫嗎?”安然天馬行空地暢想未來,“或者秋天,踩在滿地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音,沒準能練成聽聲辯位呢。”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即使看不見,未來依舊很美好,不要害怕。

她大概是少數的那種很純粹的人,或者說神經大條,所以才能全身心投入進心愛的音樂劇,取得全滿貫的榮譽。

解卷耳其實很喜歡她,作為一個母親,作為一個朋友。

但這並不代表他能忍受一天吃了三個蘋果。

“我和解承這些天聯系了好多眼科專家,查了好多資料。放心,醫生和我們說,你的情況不是最糟糕的,做完手術後好好敷藥,養好作息,是能好的哦。”

她說這話的時候又在給解卷耳削蘋果,試圖削出一張完整的蘋果皮。

一次都沒有成功過,蘋果是一口不落地全給了解卷耳。

解承為他在醫院奔波,倒是躲過了蘋果的荼毒。

安女士的演出最終定在十月假期裏,她這次回來,一方面確實心血來潮看一看自己的兒子,一方面也是準備國內的演出。

“那你這麽空閑?”解卷耳又接過一個蘋果,外表因為氧化而泛黃,“往常這時候不是應該在排練嗎?”

第四個了。

“我還不能休個假嗎?”終於放棄了削蘋果,安然洗了個手,“安心,媽媽有足夠的時間陪你,不會耽誤工作的。解承有沒有就不知道了,畢竟是大忙人。”

在對待解承的態度上,他們向來非常一致,一個家裏總要有個食物鏈最底層的。

解卷耳啃了一口蘋果:“沒關系的。”

哪怕不陪著自己也沒事,他想,他運氣一直都很好。

手術比解卷耳想得要快,當被打上麻醉躺在手術臺完全放松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切斷了線的提線木偶,倉促而突然地從空中墜下舞臺,心裏卻是塵埃落定的釋然。

安然在術前和醫生溝通過,手術配合藥物治療,六成的概率視力可以恢覆。

悲觀的人會想,還是有一半的失敗可能。但安然顯然是樂觀派的。

“這概率科可比中獎高多了。”連帶著要求解卷耳放平心態,“還有比一半多呢,放平心態,我聽別人說心態好也對恢覆有用,沒準能多加一成。”

著名的半杯水理論。

話是這麽說,但蒙著一層厚厚的紗布,視線的缺失還是讓解卷耳很不安,他始終抓著安然的小臂,慢慢地下床。

紗布綁得很緊,完全睜不開眼睛。感受不到一點光線後,其他感官真的會明顯很多,不自覺地聽、聞、摸。他碰到安然輕微顫抖的身子,還有盡量掩飾的哽咽。

“慢點,前面就是門了哦。”

那麽樂觀的她還是傷心了啊。

沒必要呆在醫院,解卷耳帶著一大袋子的藥和醫囑回到了家。

解承到底還是要回去工作,百忙的律師已經將手機靜音了一上午了。臨走時他將自己整理好的註意事項交給解卷耳,依舊沈默得不置一詞。自從那通一直被禁言的電話結束,他能言善辯的嘴就不敢隨意對著家人張。

“自己註意點。”這是他唯一的叮囑。

安然留了下來,看著解卷耳適應環境。她沒有選擇一直扶著他,只是時不時出聲提醒一句。

就像小時候,孩子總要學會自己走路。

熟悉的地方變得陌生,平常註意不到的地面高度差,地毯與地板的區別,還有桌椅這些邊邊角角都成了路上的障礙。

“你前面就是茶幾,有點矮,手可能摸不到。”安然始終註意著解卷耳的動作,直到他成功坐下,才發問,“小孟沒在嗎?”

“他說回家有事。”

“哦~那他是你的crush嗎?”安然拖著漫不經心的語氣。

她從不覺得詢問情感是一件唐突的事,解卷耳受她的影響,也一直從不回避自己的情感和別人的喜歡。

心動就接個吻,不合適就說再見,像吃飯喝水一樣理所當然。

如果是在留學的時候遇到孟衍,兩人的關系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他應該會為懵懂的孟衍點一杯長島冰茶,然後在迷離的燈光下,光明正大地偷一個吻。

逗他一句:“要再來一杯little infatution嗎?”

不過,他還是特殊的。

安然顯然看出來了自家兒子的心思,才趁著人不在探個底。

“……沒想好,先把日子過好再說。”

“嗯哼~”她得到了答案,也不再過多追問,“我去拿晚餐,你自己小心點。”

大概就是這樣自然的語氣,讓解卷耳覺得自己並沒有因為視障而格格不入。

安然從門外接過外賣,心情頗好地瞧了眼門口的兩盆花苞,不知道是解卷耳還是孟衍種的,還挺有模有樣。

雖然愛情不是必須品,但美好的情感總歸有利於身心健康。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下定決心呢?

孟衍是在周一下午回來的,順帶接回了呆在寵物店樂不思蜀的三花,離了荊芥的味道,它終於想起了自己的主人。

將貓從貓包裏放出來,他倒了杯水,習慣性將水壺放在了餐桌上。

房間門開了,兩天沒見的解卷耳蒙著眼睛走出來,看起來已經輕車熟路。他將想湊過去的三花一把抱住,沒發出聲音,默默註視著他的動作。

解卷耳沒察覺到房子裏多一人一貓,摸著墻繞到廚房,離孟衍和貓只有隔了一張餐桌。

“解卷耳?”安然的聲音從廚房外傳來。

“我倒個水。”

“水壺就在餐桌上。”

孟衍能聽到安然下樓的聲音,見解卷耳伸手摸了幾個位置,皺起眉,問:“水壺不在這兒?”

“不會啊,我記得我倒完水就放在餐桌上。你找找呢?”

“亂動什麽啊。”解卷耳又伸手摸了摸,這時候已經有些困獸似的焦躁:“說了沒有就是沒有,我看不見!”

孟衍察覺到有些不安,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給解卷耳帶來了這麽大的不便。剛想開口解釋一下,安然並沒有察覺到異樣,繼續安慰道:

“沒關系,寶貝,水壺就在……”

“怎麽會沒關系!”

解卷耳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只要亂動了,我就找不到了啊。”

聽起來像要哭了一樣。

他站在房間中央,卻如同裸露在陽光下。明明黑暗中一個人的磕磕碰碰、跌跌撞撞都沒關系,卻因為這點小事而感到胸口怎麽也止不住的委屈。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遷怒,但是怎麽也收不住,腦子和嘴鬧起分家。

對親近的人發起脾氣,自己也在崩潰著。

要是像蝸牛一樣就好了,戳一下動一下,只要縮在厚厚的殼裏,就什麽都不怕了。

“抱歉。”

孟衍的聲音讓解卷耳一楞,他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聽到孟衍認真地道歉:“是我拿走的,隨手亂放確實不是個好習慣。我應該多註意一點的,下次不會讓你傷心了……我錯了,對不起。”

他沒用不知者無罪的借口,卻也只能說著蒼白的下次。

趁著人看不見,孟衍盯著解卷耳因為驚訝而微張的嘴唇,唇齒紅艷,其實非常適合做些別的。

因為對方無意露出的柔弱而滋生出的欲望不合時宜,又難以抑制。

情感總是無法寄生於純粹的精神或□□中,至少對於孟衍來說是這樣的。

漫長的靜謐,又或許只是幾個呼吸,解卷耳看不見時間,所以打算破罐子破摔:“該道歉的是我,我不知道你回來了。”

“不,應該說我不應該把氣撒在別人身上。”像一個得不到玩具就要毀掉的孩子,“哪怕裝得再像,我依舊是個瞎子而已。”

“不是的。”孟衍拽住解卷耳的手腕,仿佛在抓住他那顆自我厭棄的心,“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這句話我說了很多次,我清楚這不是濾鏡,也不是安慰。”

反而正因為見過閃閃發光的你,此時才會心疼無比。

“每個人都有負面情緒,你只是陷在怪圈裏了而已。我帶著你,咱們慢慢走,好嗎?”

我願意把我所有的耐心都給你,像是花朵等待春天。

我願意把我所有的幸運都給你,如同我能夠曾經與你相遇。

孟衍松開了手,放棄了主動和強制,而是讓他搭在自己的手背上,讓對方能夠適應這樣的幫助。

“……”解卷耳長了張嘴,又不知道該回應什麽。

他真的是個很會提供情緒價值的人。

“喵~”

三花看不下去了,打斷了他們互相的道歉。

“哄好啦?”安然悄悄探頭,示意孟衍帶著解卷耳在沙發上坐著。她自己從冰箱裏拿出買的提拉米蘇,分給兩個開誠布公的小朋友。

“嘗嘗,心情不好就吃甜點。這家的提拉米蘇小耳朵一直都很喜歡的。”

“喵。”三花好奇地瞅了一眼,吸引了安女士的註意。

“呀,小可愛,讓我抱一下。”安然的情緒轉變得很快,彎下身子抱起貓,親昵地揉著爪子,連聲音都夾起來了,“之前都沒有機會呢。”

“小可愛還是異瞳啊。”她湊近細瞧了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說,“聽說異瞳的貓也是生病了,有很大幾率會失明,看樣子這還是個幸運的小家夥。”

“對不對,小寶貝?”安然的熱情讓三花無所適從,縮下身子從她的手下溜走了。

她滿臉遺憾:“我還真是不招小動物喜歡。”

“它比較怕生,阿姨可以先給它餵小零食。”

說完,孟衍就意識到自己的口誤,他好像踩到雷點了。不過安然並沒有在意,仍然滿眼慈愛地看著縮在鞋櫃上舔毛的三色毛團子。

“沒關系,時間也不早了。我就先走啦,小寶貝就要拜托你多註意一下。”

房子再大,也只有兩張床。孟衍提出自己可以睡沙發,被安然笑著阻止:

“不用那麽委屈自己,這幾天我也是不在這兒過夜的。”

安然有自己的房子,離這兒不遠,白天督促並幫助解卷耳適應新的身體,晚上等解卷耳回房間後也就離開了。

大家都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間嘛。

現在孟衍和貓都在,安然倒是更加放心一點,離開的身影很瀟灑。

孟衍沒有安然那麽大心臟,比本人還要關心他的狀態,卻發現解卷耳真的能夠做好很多事。

走路,吃飯,洗澡,甚至回消息,雖然比平常要慢上一些,但基本沒有阻礙。看著解卷耳早早回了房間,孟衍才重新低下頭,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大概是少了自己想象中的肢體接觸吧。

關上門的解卷耳才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又一次被床腳磕到,他扶著膝蓋坐在床上松了口氣,還好沒在孟衍面前露怯。

他摸著床頭櫃上的耳機戴起來,用輔助閱讀模式操作起手機。

耳朵裏語音讀得飛快,念咒一樣。

摸索了幾天,他倒是有些習慣了。

翻出樂正發的消息,想把新的音頻下載下來,卻發現音頻過期了,他翻了一下上次的聊天記錄。

【樂正】:發送音頻。

【樂正】:是新歌^^

【Cherbit】:是戀愛的味道,最近換風格了?

【樂正】:嗯,有喜歡的人了。

【Cherbit】:恭喜。

那時候是因為什麽事情而沒有及時下載下來,解卷耳不太記得了。只是聽著這個聊天,有些悵然若失。

解卷耳也沒有主動去問,對方也沒有解釋。

只是網友而已。

但總覺得他們間的氣氛至此就變得很微妙。偏偏每次發給自己的demo和正式發布的歌聽起來,解卷耳總是更喜歡demo。

說不上來的特殊。

在更想聽demo和微妙的聊天之間衡量了一下,解卷耳還是發了語音。

【Cherbit】:可以再發一次demo嗎?想下載下來聽。

他忽然想起,張悅欣也給他發過視頻。抱著不太確定的念頭,他翻找了一下,果然也過期了。

【樂正】:發送音頻。

【樂正】:怎麽發起語音來了?

【Cherbit】:因為不太方便。

樂正沒回覆,解卷耳也不在意,歌拿到就好。

至於過期的視頻,回頭再找張悅欣要吧,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他聽著新的安眠曲入睡,夢裏都是甜甜的貓叫。

就是總感覺,這貓叫得有些耳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