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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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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百合

張悅欣推薦的酒吧氛圍很好,靠近大學城的民謠小酒館,三三兩兩的顧客,零零碎碎的人聲,大家都默契地互不打擾,把夜晚的時間留給自己。

“會喝酒嗎?”

解卷耳輕車熟路地坐在吧臺上,打了個響指招來調酒師。反而是孟衍,老老實實地跟著坐下,望著一堆眼花繚亂的菜單不知道究竟誰是誰。

他是土狗,只知道啤酒、白酒、葡萄酒。

“不大行。最多和室友吃燒烤的時候配點青島啤酒。”舍友喝趴了後還是自己一個個搬回去的,沒試過喝醉的感覺。

這種說法很自然地讓解卷耳誤會了。

“那就一杯落日飛車吧,給誠實的人。”他偏頭點單,連菜單都沒看。

“你經常來嗎?”孟衍好奇,感覺很熟練的樣子。

“大學時候比較勤快吧,酒吧可是社交的場合。”解卷耳回憶了一下,語氣有些莫名嫌棄,“最大的原因可能還是我媽,她就挺喜歡調酒的,老是喜歡用雞尾酒當飲料騙我喝。”

說到這,解卷耳笑著提醒酒吧新人。

“到這裏,可不要被酒的名字騙了哦。”他指著菜單上很平平無奇的名字。

“長島冰茶?”略有耳聞。

“對,這種看著像紅茶,實際上混了四種基酒的家夥,口感柔和,後勁可足了。你要買醉的話,可以試試。”

“你的落日飛車,請慢用。”調酒小哥很有分寸地將一杯橙色為主的飲料推到孟衍面前,做了很漂亮的紅色分層,是適合拍照的顏值,他詢問一直沒點單的解卷耳,“帥哥很懂啊,來杯什麽?店裏的mojito很受好評。”

“對我來說太甜了。”解卷耳想了想,“藍色夏威夷吧,謝謝。”

孟衍覺得還沒有喝,就已經半醉了。昏暗朦朧的燈光杯影,慵懶纏綿的民謠小調,調酒器裏冰塊混著酒液的獨特聲音,像酒一樣越品越使人沈迷。

還有不一樣的解卷耳。

“嘗嘗?”

單手撐著下巴,他摘下眼鏡後沒有聚焦的雙眼望著自己,迷離而蠱惑十足。孟衍不敢對視,視線便落到到那雙手上,是適合彈鋼琴,拿畫筆的手,骨節分明,如同靈活的燕子。

修長的手指著那杯落日飛車,但孟衍覺得他明明在捏著自己的心臟。

喜歡的人,真的每時每刻不為之心動。

他的喉結滾了滾,後知後覺察覺到渴,是酒水緩解不了的渴。端起酒杯,橙色的酒液入喉,被這種夢幻的口感驚艷到。

酒精和橙汁交織,氣泡水和冰塊刺激著味蕾,真的像是在落日餘暉中體驗世界的急速下沈。

“怎麽樣?”

“喜歡。”孟衍重覆了一遍,說的是酒,看的是人,“很喜歡。”

“喜歡就好。”

解卷耳接過調酒小哥遞來的藍色高腳杯,自己也抿了一口。菠蘿汁和檸檬汁的味道中和了朗姆酒本身的微甜,清爽的口感讓人想起夏威夷的海灘,酒如其名。

“你們店的酒確實好喝。”他對調酒師誇讚道。

“我也想嘗嘗。”

“給。”

孟衍這時候假裝自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新人,轉著高腳杯杯口,狀似不經意地喝在了相同位置,他確信解卷耳也註意到了。

酒壯慫人膽這句古話誠不欺孟衍。他咽下夏威夷的海風,卻仿佛置身於太陽曝曬的沙漠,像個罪人般等待審判。

也許是一句變態,也許他會將桌上另一杯酒潑過來。也許,孟衍想,他會接受呢?

神經是繃緊的,甚至是興奮的。隱秘的愛意順著這個動作,順著酒精的揮發,露出馬腳。

“……”

調酒小哥已經有眼色地走開了,但解卷耳什麽特殊的反應都沒有,只是縱容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繼續先前的話題。

“好喝嗎?這杯酒度數應該比你那杯高。”

像是之前很多次那樣,故意無視了孟衍的試探,或者說,不接受也不拒絕。按照張悅欣的說法,該是妥妥的渣男行為。

孟衍分不清這是不是成年人該懂的不言而喻,但他甘願做一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伊卡洛斯,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回到原點而已,希望吧。

“好喝。怎麽喝得這麽快?”不怕醉了嗎?

“沒事。”解卷耳瞇著眼睛,視線的模糊提醒著他,他的狀態,他的異常,自己忽然就有點想買醉了。

“要不再來杯長島冰茶?”

在孟衍震驚的目光下,解卷耳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眩暈的感覺讓他有些飄飄然,孟衍好像在說什麽,隔了層玻璃般聽不真切。

“你在說什麽?”

天旋地轉的,像是經歷了一場蹦極。是太久沒有喝了嗎?

解卷耳腦子轉得很慢,眼前一黑,年輕人就該倒頭就睡。

他這輩子怎麽也想不到,只喝了一杯就被送進醫院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聽孟衍說,當時直接喝暈了過去,嚇得他給人送去醫院。

不過這一夜屬實是精彩紛呈。

“還好送的及時,看了解卷耳的病例,你是他朋友吧,不知道他的身體情況嗎?以後多註意點。忌辛辣、忌生冷、忌酒精,生病了就要好好註意!”

“……麻煩您說慢點,我記一下。”

孟衍被護士訓得只敢乖巧點頭,他並沒有反駁,認真拿出手機寫下備忘錄。

解卷耳朦朧間睜眼,只覺得被空調換氣的聲音吵得頭疼,迷迷糊糊能聽到有人咳嗽的聲音。眼前像蒙了層水霧,既是微醺,又是疾病。

他的眼鏡不知道被放去了哪裏,就這麽躺在床上,攤著四肢,聽著隔音並不好的門外,護士的絮絮叨叨和孟衍時不時的提問。

靈魂在天上飄,□□在床上受難。清醒而混沌的狀態就像酒精和果汁意外地融合在一起,讓人放空。

意識倒是格外清晰。

果然還是因為那杯酒喝得太急了。

他得向孟衍澄清一下,那不是他真實的酒量。解卷耳想,雖然也不知道有什麽好比較的,能喝很光榮嗎?

挺光榮,至少不會被送進醫院。

門被推開,是孟衍。房間很暗,只透過門縫照進來了點走廊的微弱熒光。孟衍的動作很輕,顯然還以為病床上的人沒醒。

也是,醉了的人哪能醒的那麽快。

孟衍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似乎是打算湊合一晚上。解卷耳翻了個身,面朝著孟衍的方向,高糊加上黑暗,現在和瞎了其實也沒多大區別,黑夜給了他勇氣。

“都知道了?”

“……嗯。”看不清有沒有被嚇到。

“挺好的,我之前還在想要這麽告訴你。先說好,別再給我加濾鏡了。”本來就很厚。

沒有預想中的難堪和難以啟齒,解卷耳驚訝於自己的平靜。

明明自從確認視力會持續下降後,連對著親近的朋友,對著父母都不願開口。

卻在深夜,被這個剛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室友撞破了。

“沒關系的。”孟衍小聲說道,“你只是生病了,生病治好就行了。”

沒關系的。

解卷耳也這樣寬慰自己。幸福感是比較出來的,相比來說,自己是幸運的。

“你可別有什麽照顧弱勢群體的負擔,該什麽樣就什麽樣。”解卷耳給自己把空調被往上拉了拉,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護士怎麽說,我這應該不用住院吧?”

“我給你掛了急診,醫生說可能是急性酒精中毒,讓觀察一天,大半夜的就不來回跑了。”

“哦。”

沈默片刻,解卷耳不太熟練地關心:“要不你回去休息吧,忙了一天。我感覺現在還行,明天我自己辦出院就行。”

“我沒事,早點睡吧,十二點了。護士說你要註意作息習慣,熬夜會導致抵抗變差的。”

“哦。”

又過了幾個呼吸,解卷耳再次開口:“要不咱倆擠一擠也行?”讓人坐一晚上實在良心不安。

“算了,本來就是單人床,醫院不讓隨便睡的。”孟衍伸手幫著扯了扯被子,“快睡,不要小看夜爬過泰山的男大學生。”

“……哦。”

解卷耳翻了個身,嘗試入睡。

“算我欠你的。”好在明天還是周日,孟衍不用上早八,不然良心會更痛。

黑夜裏,哪怕他不背對著孟衍,也看不清他的臉,冷得嚇人,像是夜裏伺機而動的兇獸。

之前解卷耳發燒的時候就有所察覺,他似乎並不太在意自己的身體。

還以為只是個例,原來是普遍性的。

以及租房時漫不經心聊起的“以後可能不方便”,原來是這個意思。

“所以要帶著眼鏡啊。”他想,那副金屬框的眼鏡一定帶著很不舒服吧,不然也不會有頻繁揉鼻梁的小動作,自己還以為只是單純的近視。

如果自己再早一點就好了。

孟衍垂眸,盯著門縫處的微光,仔細覆盤。

沒關系的。以後牢牢看緊,小心呵護,不要再讓他這麽不珍惜自己了。

對方的小心思解卷耳並不知情,他正苦惱著。

睡不著,根本睡不著,反而越來越精神。

與亢奮的精神成反比的是眼皮的沈重,明明身體很疲憊,腦子就是不放過他。

不,你不想睡,快起來嗨。

能聽見衣服摸索床單的窸窸窣窣,隔壁病床大爺偶爾的呼嚕,還有空調換氣發出的嘆息。似有似無地聞到一股花香,不知道是不是也出自隔壁大爺之手。

夜晚很安靜,也很熱鬧。

過了不知道多久,解卷耳決定放過自己,趁著這個時間開始顧慮起自己和孟衍的關系,傻子才會看不出來他的小心思呢,都是他玩剩的。

要不是……

在愈加明顯的香味中,結果腦子罷工,直接又斷片了。

每到重要的地方就是靠不住。

他是在熟悉的誇張驚嘆中睡醒的。

“哇,我們家寶貝辛苦你照顧了,真是個好孩子。”

一口純正的音譯腔從這個穿著紅色魚尾裙的女士口中說出,讓孟衍有些反應不過來,自己是在醫院還是某個老電影裏。

這位女士打扮得很精致,又讓人看不出年齡。留著齊耳的短發,踩著黑色的高跟,氣場強勢得隨時可以準備走一趟紅毯。她此時正笑盈盈地望著孟衍,絲毫不像是來探病的。

“媽。”解卷耳無奈,女士沒有搭理他,他只能再喊一次,“親愛的安女士,你怎麽大駕光臨了?”

解卷耳用眼神詢問孟衍,雖然他只能看清一點人的輪廓,好在隊友靠譜。

“阿y……”孟衍感受到來自眼神的殺意,趕忙將喉嚨裏的話咽了回去,“安女士昨天給你打了個電話,我不小心按了接聽,和安女士簡單說了一下情況。擅自動了你手機,抱歉。”

“真是個有禮貌的孩子。”女人扶額皺眉,“不像此時身後的人,這麽重要的事連最親愛的母親都不願意告訴。”

“媽,我下次一定不逃你的表演,而且給你準備了禮物。”

“我可憐的孩子。”

女人立馬回頭,心疼得摸了摸解卷耳的腦袋,雖然孟衍不太禮貌地覺得那手法更像是擼貓。

“安然女士是名音樂劇演員,最近國內巡演的《奧賽羅》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她擔任其中的女主角,還有……反正演了很多角色來著。”

解卷耳邊說著,終於摸到床頭櫃的眼鏡戴了上去,世界清晰了。

“你好啊,小耳朵的帥哥朋友。”

安然笑著打招呼,忽然發現了什麽新奇東西的樣子,走到了窗臺邊。趁著這個時候,解卷耳和孟衍湊在一起交換信息。

“她逗人的時候就喜歡剛剛那麽說話,記得不要叫年齡指向過於明顯的稱呼,雷點!”那種說話方式確實經常虎的人一楞一楞。

看出來了。

孟衍不敢出聲,只遞過來一個認同的眼神。

不過你應該不用擔心,她對顏值高的人容忍度蠻高的。解卷耳這話沒接上,他瞟了眼,及時住口。

“親愛的小耳朵,背後說人壞話不好哦~”安然轉過身,佯裝訓斥的樣子。她指著窗臺上的百合花,問道:“這是你們帶來的嗎”

孟衍和解卷耳齊齊搖頭,問了隔壁大爺也很迷惑。

“啊?什麽花?我家地裏還種著白蘿蔔呢。”

純白色的花瓣柔順地舒展開,不知是哪個病床留下的百合,被隨意地放在窗邊,可是又很認真地找了玻璃瓶加了水,希望它多陪伴一陣。

“香水百合可是百合中的女王,寓意著偉大的愛。聖潔、高雅,傲然淩駕於世俗和死亡的花,是夏娃的眼淚。”

孟衍算是知道解卷耳的浪漫和心大是源自誰的了。

“要不要媽媽也給親愛的寶貝送一束?一大捧的百合似乎也很襯你,最好還有掌聲,謝幕和祝福。”

“……安女士,我要出院了。我保證每次你的演出都會記得帶花的,不要再念念不忘了。”

“好吧。”安然心滿意足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病房門被推開,這次是護士查房。

“解卷耳是吧,目前身體應該沒事了,可以去辦出院手續。但是自己也要註意點,積極配合治療才能有好轉。”

“好的,我回去就教育他。臭小子,怎麽能不遵醫囑呢。”

“?”

孟衍被這個川劇變臉驚著了,不愧是著名音樂劇演員。

時隔一晚上沒見兩個鏟屎官的三花例行蹲在鞋櫃上,等著開門聲。這次不太一樣,帶著陌生的香味。

三花喵也不喵了,睜著大圓眼睛盯著鮮艷的紅裙子,一副面見過市面的土貓樣子。

一路上解卷耳已經解釋了一番自己的情況,順帶著將孟衍租住的關系告訴了安然。

孟衍一點也沒有自己想象中見家長的緊張感,他反覆琢磨著解卷耳剛才的語句,恨不得嚼碎了、抹平了、鑿穿了鐫刻在心裏,字裏行間都讓他心疼。

不過他現在沒什麽立場去關心,眼前的安女士應該會先試探一下解卷耳的情況。

“等會兒可能要麻煩小孟回一下房間了,我和小耳朵需要開個家庭會議。”

“我正好帶著貓去檢查一下。阿,安女士,你們慢慢聊。”這個改口還挺難的。

孟衍利落地將貓抓進貓包,甚至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了茶葉,貼心地泡好了一壺烏龍茶。他提起貓包,臨出門前還問道:“我順便買點菜一樣,安女士有什麽想吃的嗎?”

解卷耳和安然坐在沙發上都有些無所適從,總覺得他們像是無理驅趕主人的客人一樣。

“勤勞的孩子值得嘉獎,但是註意不要讓物欲糾纏在身邊,回歸自然,回歸蔬果。”

“謝謝,但是她有演出需要保持身材,只能啃黃瓜。”解卷耳翻譯道。

等到孟衍關上門,安然被暖心到的笑容才收斂起來。她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把某人從通訊錄黑名單裏拉出來,直接打了過去。

“安然?”對方的聲音很驚訝。

“解承,你就是這麽當父親的?當初可是你死命抓著小耳朵的撫養權。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失敗。”

“?”

周末早上平白遭了前任一頓罵,解承一頭霧水。但他知道安然沒事不會給找自己,他還是耐著性子問:“解卷耳怎麽了嗎?”

“沒什麽,死不了。”解卷耳懶懶回答。

安然的神情變得格外嚴肅,她和解承通著電話,非常不給大律師面子地給電話禁了音。意思很明確,安靜聽著別發言。

“解卷耳,你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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