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墨紅玫瑰

關燈
墨紅玫瑰

生活就是無數個偶然的集合,這是解卷耳很早以前就意識到的。

他討厭偶然。

”叮~”

解卷耳睜開眼,毫不意外眼前的一片模糊。摸索著床頭櫃上的手機,把鬧鐘關掉。

六月初的陽光就彰顯出夏天的熱情,不到七點,已經在厚重的窗簾上留下影子,光暗分明。而解卷耳拿起床頭快用完的眼藥水,熟練擠出幾滴。

眼球濕潤微涼,甚至好像能聽到眼珠轉動的聲音。視線是暗的,但就像窗簾一樣,哪怕眼皮盡力遮擋,其實是能夠分辨出面前有光的。

解卷耳會特意從背光轉向面光,感受光線的這種變化,這是最近養成的習慣。

幾個呼吸間,解卷耳重新睜眼,拿起眼鏡戴上。對於不習慣帶眼鏡的人,金屬框壓在鼻梁上的重量是十分明顯的,待久了還會酸痛。解卷耳只能盡力減少不得不用眼鏡的時間,但很顯然,鼻梁殘留的紅痕顯示了他的失敗。

”今天感覺怎麽樣?度數又加深了。”

“嗯,早上起來明顯感覺到了,視線很糊,像瞎了一樣。”說話間,解卷耳終於受不住似的摘下眼鏡,帶著特制的眼鏡一上午,鼻梁真的很難受了,“醫生,你說我現在養條導盲犬還來得及嗎?”

解卷耳模糊間看見醫生放下手裏的檢查報告,紙張翻飛的聲音比色彩更鮮明。

”我還是建議保守治療,給你開的藥先吃著,你也可以多去幾個醫院看看。”醫生鎮定的聲音就像是下達的判決書,讓解卷耳抓取到的關鍵詞從“可能”變成“短暫性失明”。

所以,他到底要不要養條狗呢。

離開醫院已經是將近十一點,不過夏天,中午,陽光,這三個buff加在一起可以開始汗流浹背了。

解卷耳挑了個樹蔭底下呆著,在刺眼的陽光下,連影子都是單薄的。地面上光與影構成了一幅現代水墨畫,連蟬鳴都在這樣的中午消音。

就是這樣一個涇渭分明的夏天,解卷耳微瞇著眼,模糊看到了匆匆趕來的人影。

“抱歉,讓你久等了。”來人的聲音很抓耳,是適合用來讀睡前讀物的那種,“是解卷耳對吧?”

沒戴眼鏡,哪怕只有一米多的距離,解卷耳也看不清。只不過離得近,才發現對方比自己還要高上半個腦袋,估摸著要有一米九,就這麽站著還挺有壓迫感。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戴著個黑色鴨舌帽,背著雙肩包,像是個學生。

“是我該抱歉才對,這麽熱的天約你出來看房。要到旁邊咖啡店坐坐嗎,來杯冰咖啡?”

“沒關系,我還得麻煩解先生帶路。”倒是很有禮貌。

解卷耳領著人回家其實有些後悔。租房信息是半個月前發的,當時不過是覺得自己大半年不在家,房子空著也浪費,不如租出去,結果誰想到沒幾天自己出了問題。

先前也有三三兩兩看房的,不過都沒有合適的。好在昨天已經撤了租房消息,這個人大概是最後一個了。

到了家門口,解卷耳一邊打開指紋鎖,一邊問:“你是還在上學嗎?”

解卷耳徑直走到客廳把空調打開,依舊沒聽到對方的回答,疑惑地回頭,發現對方正盯著自己,像是在回憶著什麽。

“怎麽了嗎?”

解卷耳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沒看出哪裏不對,把出門前隨手丟在沙發上的眼鏡撿了起來,世界終於清晰了。

這時候他才真正看清面前青年的樣貌,長得好兇,解卷耳忍不住微微挑眉。對方骨相很好,是很有攻擊性的長相,尤其是被那雙淺棕色的眼睛緊盯著時,會讓人有中被大型犬當作了獵物窺伺的錯覺。神奇的是,當嘴角向上揚的時候,這種攻擊性就被沖淡了,燦爛的笑容將淡色的眼睛遮蓋住,感覺尾巴都要搖起來了。

藏在碎發下的耳垂上,帶著一枚黑色的耳釘,看上去有點像壞學生硬裝好學生。

不過總體而言,還是一個陽光帥小夥。

解卷耳默默感嘆,這笑容清澈而愚,咳,明媚,除了銷售以外他只能想到學生了。

“沒有,我覺得這裏很好,什麽時候可以入住?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孟衍,子皿孟,衍生的衍。”孟衍對上解卷耳的眼神,燦爛的笑容就沒有從嘴角下來過,神態自若地繼續打量著解卷耳。

“我大四快畢業,南都大學離這兒不遠,想一年起租,上不封頂。個人沒有不良嗜好,不晚歸,愛幹凈,可以承包做飯打掃,希望解哥給我這個機會。”

孟衍這種反應,解卷耳不是很好形容,該說不愧是男大學生嗎?熱情地有些招架不住,而且他的語氣好像夾著點興奮?

不確定再看看。

“要不還是看看房間吧?房間就在二樓樓梯口。”解卷耳下意識地建議。

幾乎是半勸著對方上樓,解卷耳將沙發上亂堆的畫框挪到角落,他確實不算特別喜歡規整的人,不過房子也不算亂,只是堆積了不少紙箱和沒裝裱好的畫。前不久剛辦完展,零零散散地沒有收拾完。

被孟衍的熱情打了個岔,解卷耳聽著樓上的腳步聲,很認真地思考出爾反爾的可能性,畢竟他也是第一次租房。等孟衍老老實實坐到另一邊的沙發,他終究是選擇友善地交代一部分,讓對方選,反正自己左右是不會吃虧的。

“所以,我可以拎包入住,對吧?”

不得不說,孟衍是會抓重點的。

“……沒錯。”對於會抓重點的大學生,解卷耳只能選擇尊重,“那我等會兒把合同打出來,先約法三章。第一,不要帶伴侶過夜,自覺維護正直風氣。”

“文明和諧。”

“第二,不要隨便進對方的房間,給彼此一點隱私。公共區域隨便用,平攤就行。”

“平等公正。”

“最後,咱們先磨合著吧,前一個月先不收房租了,看看你的包飯值不值。”

“誠信友善。”

“好了,孟同學不要用核心價值觀總結了,還有什麽疑問嗎?”

孟衍十分配合的舉手提問:“能養寵物嗎?宿舍裏有一只老貓子,方便帶過來嗎?”

“現在的大學宿舍已經可以養貓了嗎?”解卷耳有些好奇,自己上學那會兒除了老鼠,可不允許學生在宿舍養寵物。

“偷偷養的,一個舍友要考研沒空照顧,其他兩個照顧好自己就夠嗆。如果我要搬出宿舍,要把那只貓處理好,送人或是我自己養。”

“養是可以養,只要他不撓人就行。”

解卷耳對小動物沒什麽感覺,他更需要擔心的是該怎麽習慣合租的生活,以及後續可能的失明。

“嗷。正好飯點,那我先試試廚房,你有什麽忌口嗎?”解決了自己和自家主子的住宿問題心情十分明朗,孟衍很自然地問,或者說絲毫沒有初來乍到的自覺,已經麻溜地跑到門口準備出門。

剛剛在看房的時候,特別留意到除了基礎調味料外就空空如也的廚房,自覺去進貨。

“沒什麽忌口,你看著做就行,這頓我報銷。”解卷耳心情覆雜地回道,眼睜睜看著對方歡快的出門。

剛剛好像幻視了一下自己出門遛自己的狗狗,一定是眼睛又出毛病了。

慢慢悠悠走到二樓的畫室,解卷耳對著畫架上的半成品陷入了沈思。他承認,有那麽一刻,我就要瞎了,鴿也是很正常的念頭在腦海劃過,真的很心動。

粗糙的草稿,很難看出是什麽。

這是未完的商稿,單主給的主題是花,油畫,古典主義,很符合解卷耳的審美。他構思了,決定畫玫瑰,斷壁墻垣下的玫瑰,絢麗而孤獨。

但是這些天每次醒來都在後怕,害怕視線的模糊從短暫變成永久的可能,工作也就卡在了瓶頸。因此,這幅作品斷斷續續添過幾筆,總是不盡人意。

他覆上已經幹涸的墨紅玫瑰,心裏卻很迷茫。

這種莫名的低沈並沒有持續多久,手機鈴聲打破了畫室的安靜,也將解卷耳拉回了喧鬧的生活。

“解老板,麻煩開下門,我沒指紋。”

是孟衍,隔著電話讓他的聲音有些失真,沒有樣貌的先入為主,孟衍的聲音其實聽起來很溫柔,像是春日裏的大提琴,富有磁性又充滿活力,很有辨識度。不過卻讓解卷耳覺得有些耳熟。

我是不是還在別的地方聽過這個聲音?這個念頭轉瞬即逝,來得無厘頭,解卷耳也沒在意,只是下樓開了門,順便幫孟衍把指紋錄進去,以防他再被鎖在門外。

小小的插曲過去,孟衍一頭紮進廚房,看起來十分熟練。解卷耳好奇地轉悠了一圈,奈何實在是沒有這方面的天賦,順了半根黃瓜又溜達出去,戴著眼鏡坐到客廳裏,拿著筆不知道在幹什麽。

等看到面前的一桌子菜,解卷耳確實被驚訝到了。

有模有樣的松鼠桂魚,麻婆豆腐,連水煮青菜都看起來很有食欲。甚至普普通通的冬瓜排骨湯都暗藏玄機,孟衍很有心思的加了枸杞,再加上一碗雜糧飯,這位新上任的室友成功贏得了解卷耳的敬佩。

“色香味俱全,現在會做飯的大學生絕對是稀有生物。”解卷耳夾了一筷子松鼠桂魚,蘸著濃稠的醬汁一口吃掉,細膩的魚肉,酥脆的魚皮,混合著酸甜口的蘸醬,讓人忍不住驚嘆。

“還好啦,全靠家裏的嘴饞妹妹,自己摸索著學,基本上南北菜系都會一點,然後我自己對做飯也有興趣。”

解卷耳刷新了對孟衍的認知,一點都沒有吝嗇對這頓飯的讚美。說實話,在這之前他還真沒抱多大期待,畢竟西紅柿雞蛋這種也能算會做飯。

“很好吃,看來我以後有口福了。”

兩個大男人把三菜一湯加上一鍋飯吃得幹幹凈凈。

飯後,解卷耳滿足得躺在懶人沙發上,客廳和廚房只隔了一個拉門,此時的門是半開著,從解卷耳的角度剛好能看到正自覺洗碗的孟衍。廚房裏偏暖色的燈光在他臉上打下陰影,很居家的舒適感。青年寬松的衣服被臨時買的圍裙束縛,又莫名勾勒出一點色氣。

打量了片刻,解卷耳重新拿起放在一邊的炭筆和素描紙,繼續速塗了起來。

一時間,客廳裏只有水流聲,碗碟碰撞聲,以及炭劃過紙面的聲音,和諧到旁人根本不會以為這兩人才認識不到一頓飯。

孟衍把廚房收拾得差不多了,本應該呆在客廳裏的人已經沒了蹤影,他好奇地看了眼對方放在桌子上的東西,是一幅畫。

這麽大咧咧的擺在這,應該是能看的。

是他自己,應該就是解卷耳飯前飯後在客廳的時候畫的。畫裏的男人低著頭垂著眼,半身畫裏加強了散漫松弛的感覺,潦草的線條卻能看出畫中人的攻擊性和力量感,寬肩窄腰半掩在門裏。但是更紮眼的卻是占比不大的一朵玫瑰花。

比起人像,這幅畫更突出,描繪更細致的其實是這朵花。它占據在畫面的一角,只是黑白色的畫,卻能通過筆觸想象到這朵玫瑰該是濃艷的、鮮紅的,那花瓣該是柔軟的、嬌艷的,濃烈而奔放,大膽而熱情,就像玫瑰本身被賦予的意義一樣。

孟衍有些可惜這幅畫只是黑白的。

有一種若有似無的說不清的感覺,就像小鉤子在自己的心上撓了一下,不輕不重,總覺得這朵玫瑰有話要說。

並沒有選擇動它,孟衍轉頭去整理地上,椅子上,沙發上被主人忽視的書和紙板。解卷耳下樓,見到的就是格外整潔空曠的場景,新室友似乎正在猶豫那些紙板應該放在哪裏,傻乎乎的一螺螺拖到樓梯間疊起來,像掉骨頭回窩的大狗。

啊,又幻視成動物了,孟衍身上的犬系濃度有些大。

“我把合同印了出來,你看看有什麽地方要補充的。”

解卷耳叫住孟衍,把手裏的協議拿給他看,對方倒是出乎他意料地看得很認真。將放在桌上的摸魚圖重新拿起,解卷耳信手折成朵紙玫瑰,最近一直在構思那幅毫無進展的稿子,總是想將身邊的東西弄成朵花。

“沒什麽問題,我簽了。”孟衍利落簽好名字,他看著在對方手裏被蹂躪的紙花,“那幅畫,很好看。”

“什麽?”

“之前桌子上看到的,解哥學畫畫的嗎?”

“算是吧。”解卷耳示意那些畫框和紙板,想起了什麽補充道,“你房間的對面就是我的畫室,有興趣可以去看看,不過顏料味可能比較重。”

“可以嗎?”嘴上說著疑問,行動上卻絲毫不帶遲疑,孟衍緊跟著解卷耳上樓。

很大的畫室,也很符合孟衍的想象。面對飄窗前的位置擺著畫架,上面是一幅畫了一半的油畫。只不過只有打底色的背景,還看不出具體的內容。

“這是要畫什麽?”

“玫瑰。”解卷耳言簡意賅。

“真浪漫。”

浪漫嗎?解卷耳將順手帶上來的紙花重新打開,盯著因為折痕而顯得破碎的玫瑰。聯想是件很自作多情的行為,玫瑰起初只是一種並不特殊的花卉,它之所以浪漫,不過是人賦予了花的意義而已。

“不是哦。”

解卷耳才驚覺自己不小心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還有些尷尬地不知道怎麽接話,卻見孟衍極其認真地解釋。

“玫瑰本身就很浪漫,所以才會有人去描繪,去讚美。並不是因為喜歡而浪漫,而是浪漫所以喜歡。”見解卷耳沒有說話,孟衍後知後覺自己有些唐突,“不好意思,我只是有感而發,我很喜歡你的畫。”

直球。

對於畫手,大概沒有什麽比作品被人喜歡更高的讚美了。

“謝謝,你給了我很好的建議。”

這幅畫有一版初稿,昏暗古墻下生長出來的墨紅玫瑰,解卷耳起初將亮面給予玫瑰,讓它成為主角,其實單主是喜歡的,但解卷耳自己卻始終覺得少了些東西。現在他發現了自己的思想誤區,他一直在否定玫瑰本身。但孟衍卻告訴他另一個角度,是玫瑰本身的生命力。

加上聯系方式後,孟衍就回學校了。

等解卷耳放下手中的筆已是黃昏。橙黃色的光照在玻璃上,折射出斑斕的光暈,細碎絢爛。他忍不住揉了揉發酸的鼻梁,今天沒註意戴了一整天的眼鏡,實在是用眼過度了,好在成果很滿意。

解卷耳心情頗好地拿起手機,才看到頭頂聖光的旅行青蛙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是的,沒想到孟衍長得濃眉大眼,頭像還怪可愛的。一只叫【附加價值】的旅行青蛙,成功戳到了解卷耳的笑點。

他思索片刻,給對方改了個備註。

【froggie】:發送圖片

【froggie】:今天夕陽很好看,以後請多關照0v0

【卷耳】:請多關照,這朵玫瑰是送你的

孟衍聽到特別提示音,放下手裏的活,點開圖片。

暗到偏紫的重瓣玫瑰開在了墻垣上,明明在背光處,卻占據了整幅畫的視線中心。

不需要小王子的肯定,玫瑰本身就很美。

【附加價值】:!

“你笑得好怪,像個變態。”路過的舍友吐槽。

“你不懂。”他好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