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香囊被燒了。”

說話的聲音歐陽少恭十分熟悉，是本該呆在後殿, 又該與其他人一起被他送出蓬萊的顧辛雪。她刻意的加重腳步, 叫歐陽少恭能夠聽到。而後又在他身邊跪坐下來, 伸手將這看起來實在是淒慘狼狽的青年抱起來, 叫他枕在自己的膝上, 而不是身受重傷, 還要躺在冷冰冰**的地上。

好歹能夠舒服一點。

歐陽少恭也不和她爭，乖乖的接受了這個安排。他的嗓子已經壞了, 這時候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笑聲也是沙啞難聽的。“芝娘。”他睜開眼, 以仰視的角度望著自己的妻子。他問道：“這個時候了, 你竟然還沒有走嗎？”

瀕臨死亡, 他的五感都在削弱, 但這樣的距離, 也足夠他看清妻子的面容。清麗秀美更勝新雪的雪白臉龐平靜無波, 其上不見任何情緒，明眸之中也只有一片如水沈靜, 無有波瀾無有漣漪。

就好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她什麽都不知道, 也沒有聽到他的自我剖白。他們不是在蓬萊的大火之中, 而是身處青玉壇的某個悠閑午後。他還只是丹芷長老，興致勃勃的練好了一爐丹藥，想要捧來和妻子分享。被攬著枕於妻子膝上，半睡半醒，多日來積累的疲憊就在這樣的氛圍之中傾瀉而下。

昏昏欲睡。

倦怠一**的湧上來，歐陽少恭強打精神, 口中說道：“你不該留在這裏的，芝娘。”

“為什麽要走？”顧辛雪反問道，“我在這裏陪著你才是理所當然之事，師弟。”

歐陽少恭道：“方才的話，你都已經聽到了……”

“但與我又有什麽關系？”顧辛雪反問道，“你之前的人生與我無關，我認識的只有歐陽少恭而已。”

歐陽少恭道：“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顧辛雪道：“所以我不會救你。”

歐陽少恭道：“卻會陪著我一起死麽？”

顧辛雪道：“爹爹教過我，夫妻一體。我們既然是夫妻，你犯的錯，我自然也應該陪著你一起承擔起來。當然，鑒於受害者都已經死了，所以我便陪著你一起去死，以命賠罪也就是了。之後，生死兩清，你我來世，自然是一身輕松。”

歐陽少恭苦笑道：“芝娘……我是沒有來生的。我死去之後，只會化作荒魂而已。”

顧辛雪道：“那你就不要死吧。如果你想要活下去的話，便渡魂在我身上好了。”她說道，“我來替你賠命，你來活下去，去做許多許多的好事，積累善業，來抵消你做過的錯事，這樣也是好的。”

“何必呢？”他的魂力已經耗盡了，也無法再進行一次的渡魂，這一次便是終結了。便是有——嗯，沒錯，正是如此！便是還能再渡魂一次——

哪怕他曾經真的想過，要帶著顧辛雪一起去死，但事到臨頭，他卻發現自己其實無法對顧辛雪下手。

自然，這種假設其實沒有什麽意義。

“我做不到的。”

我已經沒有活路了，芝娘，我活不下去的。

但是你卻可以。

“你來替我活下去吧，芝娘。”他給了妻子一個擁抱，小聲說道，“我來保護你熬過這一場焚寂大火……青玉壇的掌門，其實還活著。”

“芝娘，師尊一生基業都在青玉壇，你我也在其中生活數十年——”

“我知道。”

顧辛雪垂眸，親了親懷中青年的額角：“我知道。”她又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我會找到掌門，與他一起覆興青玉壇。”

“師弟，你放心。”

“嗯……我放心……”歐陽少恭聲音漸低，“交給你……我很放心……”

我唯一不放心的，便只有你呀，芝娘。

我不在了，留你一個人在世上，我要如何才能放心呢？

當年師尊臨死時候的擔憂，我如今也終於體會到了。師尊將你托付給我，讓我要好好的照顧你，我卻先你一步離開……哪怕為你留下了青玉壇這個念頭，又能算是什麽呢？

芝娘、芝娘、芝娘。師尊走了，現在我也要離開你了，你要一個人走過剩下的漫漫長路，這一路上所有的危險所有的惡意都只有你一個人去面對。我再也不能與你一同前行陪你前往……

“是我對不住你……”他低聲喃喃。

顧辛雪問他：“你後悔嗎？”

“不。”歐陽少恭道，“我這一生……從不後悔。”

“既然不後悔，那便放心吧。”顧辛雪也對他說，“你得相信，我能照顧好自己。”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師弟。”

“可是……我不想喊你師姐了……”歐陽少恭低聲道。

顧辛雪很大氣的說道：“都隨你吧，我不和你計較。要怎麽喊，都隨你的心意。”

“那……芝娘？”

“嗯。”

“小君。”

“嗯。”

“細君。”

“嗯。”

“卿卿吾妻？”

“我在。”

“我在……夫君。”

女子眼睫顫動，最後閉上眼的時候，兩行清淚終究落了下來。她的聲音已經被大火造成的煙氣熏得沙啞了，連帶著說話的時候也是低啞的。她啞聲應道：“我在……”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回應她了。

焚寂之火終於燒了過來。

這兇劍之火躍動著……要將整個蓬萊遺址都燒成灰燼。

顧辛雪有焚寂劍主百裏雲煙相護，焚寂之火燒不到她身上，她懷中的歐陽少恭卻不能。杏黃衣衫最先被火舌舔上，枕在她膝上的青年自稱是火神之子，最後也葬身在這一場大火之中。他自火神手中誕生，最後也終結於火中，化作塵灰，與這蓬萊遺址一同落入海中。

也許有朝一日，這裏會生出新的島嶼，會有新的人在這裏居住，他們會創造出新的文明，譜寫出新的故事。

“但這到底……也都與我沒有關系了。”

顧辛雪說道。

她一身淺青色衣裙，是歐陽少恭為她準備的，經歷過焚寂大火之後依舊毫無損傷，裙角鳳羽似的陣紋發出淺淺的微光，為她擋去外界的所有塵埃。不知是否是錯覺，蓬萊公主將目光從那一片蓬萊塵灰上收回來，註視著自己某種意義上的“情敵”。

她記得之前，顧辛雪的腰上是沒有那顆珍珠的。

被盯著的顧辛雪毫無反應，倒是蓬萊公主先撐不住了。“我是巽芳，蓬萊國的公主。”她說道，“我來看看這裏。”

“蓬萊……公主？”顧辛雪重覆了一遍，而後對著這粉面桃腮春華桃李宮裝高華的美人說道，“夫君損毀了蓬萊遺址，公主若有怨憤，顧辛雪願意一力擔下。”

巽芳搖頭：“不……並無……”

這是謊話。

故鄉最後的痕跡也消失了，怎麽能夠不去悲痛呢？但要說為此去怨恨，倒也不至於。到底人死如燈滅，為了失去多年的死物去做這些計較其實也沒什麽意思。況且——

她的駙馬能隨著蓬萊遺址沈眠海底，此事甚至叫巽芳有些隱秘的喜悅。

瞧呀，你看，顧姑娘。

他忘記我了，我的夫君已經不是我的了。我化身寂桐陪伴在他身邊這麽多年他也沒有認出我，連巽芳二字也從未提起。他真心誠意的愛著你，你們青梅竹馬，你們情深意重，你們恩愛兩不疑。他為你寢食難安提心吊膽輾轉忐忑，你也願意陪他一起去死……這些我都看在眼中。

可是最後，他還是留在了蓬萊。

他真的永遠留在蓬萊了。

“我已經沒幾天好活啦。”巽芳說道，“來此之前，我已經服下了雪顏丹。”

“啊……是這樣嗎……”這種丹藥顧辛雪也知道，是歐陽少恭煉制養顏丹的隨便改動丹方弄出來的失敗品，這丹藥的確是能叫人恢覆年輕時候的容顏，副作用卻是叫服用了丹藥的人只剩下幾天的壽命。“原來如此。”顧辛雪說道，“不知姑娘還有何心願？我必然會替姑娘完成。”

“那便煩請姑娘……十日之內，莫要再讓其他人靠近這裏吧。”巽芳善解人意的說道，給出了補償的辦法。“我想要安安靜靜的陪伴故鄉，走完最後一段路。”

顧辛雪點頭道：“公主放心，我必然不會叫任何人靠近，打擾到你。”

於是談話到此為止。顧辛雪往外走，巽芳為蓬萊遺灰所在之處走過去，兩人之間有過短暫的擦肩，而後交錯，相背而行，越離越遠。

她們走向了兩條完全不同、結果也南轅北轍的路。

“可惜了……”顧辛雪這樣和等在更外一點地方的百裏雲煙說道，“她原本可以不用死的。雪顏丹雖有劇毒，但我手上也有解藥，能夠讓她保持青春美貌，也能延長她的性命。”

提前清場完畢，就一個人在這裏等著好友的百裏雲煙一時之間都有點不知道應該拿什麽態度來面對顧辛雪。是說，好友……你知道那位蓬萊公主是歐陽少恭某一次渡魂時候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情敵嗎？

好吧，就顧辛雪的性格，知道了也不會在意的。百裏雲煙自我開解了一會兒，愉快的決定把這件事爛在心裏——順帶也要警告一番其他幾個知情人不許亂講，既然顧辛雪不知道，那就永遠不知道吧，左右另兩人都止步東海，長眠於此了。

深究起來也沒什麽意思，不過是自尋煩惱罷了。

“人各有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也許對於巽芳公主來說，長久而孤獨的活著，反倒是一種折磨？”百裏雲煙說道，“我觀其行志，卻是坦然赴死之態。”

“也是。”顧辛雪說道，“自己的命運只有自己能夠決定……”

百裏雲煙：“阿雪，你這是覺得……我不應該救你嗎？”

“你當然是對的，雲煙。”顧辛雪說道，“你希望我活著，夫君也希望我活著……少數總是需要服從多數的。況且我也本無求死之心。”

百裏雲煙心說你的確是沒有求死之心，你只不過是想陪著你情緣一起去死陪他以命贖罪而已。死成了你不會後悔，現在沒死成你也沒什麽遺憾的，總之你對什麽事情都能坦然接受：“接下來，你打算如何呢，阿雪？”

“先回青玉壇。”顧辛雪說道，“在其位，則擔其責。”

“我是青玉壇的妙法長老……如今夫君已死，雷嚴受誅……我不能再出什麽事了。”

“這樣啊……”百裏雲煙笑道，“那……阿雪，你們青玉壇，還需要一個客卿嗎？”

顧辛雪：“嗯？”

百裏雲煙：“你看我如何？”

顧辛雪：“自然歡迎之至。”

天下禦劍第一人紫胤真人的高徒，又已經渡過天劫成仙——這樣的客卿，哪個門派會拒絕呢？顧辛雪不覺得青玉壇的掌門會拒絕這筆顯而易見的劃算買賣，退一步說，就算他突然腦子進水了不想幹也沒關系，青玉壇長老的權力還是很大的，邀請個客卿不在話下。

兩人迅速的決定了這件事，百裏雲煙又陪顧辛雪在這外頭守了十天，算是踐行了與巽芳的承諾，這才放心禦劍返回天墉城——嗯，沒忘記帶上綁定的太子長琴。在路上的時候她也順帶就和他說了自己的打算，太子長琴對此沒什麽意見，只是有點憂心忡忡。

“看來以後我要少出現了。”

百裏雲煙：“無需如此。阿雪比你想的要堅強——她什麽都知道，心裏也都很清楚。她從未將你與歐陽少恭牽上關系，所以就算是你出現在她面前，也沒關系。”

“這樣嗎？”太子長琴道，“雲煙，你猜……現在，我那弟媳又會去做什麽？”

離開蓬萊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去救被歐陽少恭藏起來的青玉壇掌門。不知道歐陽少恭是如何救下他的，顧辛雪將他救醒之後發現青玉壇掌門自動補全了前因後果：被叛亂的雷嚴偷襲重創，被反對與雷嚴同流合汙的歐陽少恭救下，又被顧辛雪救醒。

條理清楚，還能自圓其說，完全沒有問題！

顧辛雪心中明白這其中的經過肯定不會像是青玉壇掌門說的那麽簡單，但她也無意弄清，能說得過去也就好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協助他將已經亂了套的青玉壇重新打理一番，但另一件事也不能拖。

在為丈夫處理好了後事之後，在那一點小小的閑暇之中，顧辛雪去了琴川。

歐陽家的舊宅迎來了最後一位主人，顧辛雪帶走了此處殘留的那一點生活的痕跡，轉手將這宅子賣了出去。走的時候她遇見了方蘭生，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是個青澀的少年人，這時候卻是已經顯出了成熟青年的模樣來了。

他倆本就沒什麽交情，顧辛雪也沒想和方蘭生拉什麽關系，點個頭就過去了。她走的毫不猶豫，方蘭生往前走了幾步，卻是停了腳步，鬼使神差的轉身，看到了顧辛雪的背影。

身著淺青色衣裙的女子身形纖細，腰背筆直，自有凜然之姿。這種風姿氣度很容易的就讓方蘭生想起了曾經的好友，他原以為自己的友人是個光風霽月的真正君子，可事實去叫他不願意接受……他甚至不願意再想起那人，像是一個夢魘，迫不及待的想要拋開。

連名字都不願意說出口，所有的痕跡都想要消磨個幹凈。

歐陽家的舊宅被賣出去了，他本該覺得輕松，或者是松了一口氣……只是為何……心中卻另有一分惆悵呢？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只餘微風拂面，送來幾分清涼。

自然，迎風而來的不僅有花香，還有傳訊的紙鶴。

顧辛雪接了那紙鶴，這是修行界之中常用的通訊手法，個人有個人的小技巧，但使用方式都是一樣的。顧辛雪點破了上頭籠罩著的那層靈氣，紙鶴裏頭存著的信息便傳了出來。

是個老人的嗓音，說叫她去取新衣裳。

地點很熟悉……是從前百裏雲煙為她推薦過的一家很出名的賣家，主人的手藝也很好，昔年就是靠著這一手精湛女紅入的道。顧辛雪不太清楚是誰在那裏給自己下了單子，但這也不妨礙她走一趟。

“姑娘是——？”

顧辛雪道：“我姓顧，外子歐陽少恭。”

她這麽說，店主人就知道是哪個單子了。她很熱情的將那條做好的裙子取了出來，又問要不要穿上試試，顧辛雪沒拒絕。

衣裳很合身，穿上之後也很好看……料子也很美。

“讓你搶先一步。”顧辛雪對著鏡子，輕聲說道。

她也曾經打算為丈夫織布裁衣，斷斷續續的做了好幾年，也才做了大半……“現在做好了，你也不會穿了吧？”

稍微……有點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這個故事結束啦！明天更新南歌雲煙辛雪三個人混在一起的番外。這個番外寫完了還有一個辛雪的if支線，那個支線裏的辛雪設定有點不一樣。

巽芳公主的戲份被我努力壓縮了，在我心中她是個溫柔善良的好姑娘——當然也不是真的沒有嫉妒心勝負心比較心了，不然她幹嘛出現在辛雪面前。

辛雪大概喜歡老板，但她自己沒感覺——她這輩子就哭兩次，還都不知道為什麽，對老板唯一能說出來的就是可惜做好的衣服送不出去這樣的話……嘖。老板喜歡辛雪這點沒疑問，有沒有上升到愛……大概有？但在意是真的很在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