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流之覺得自己暫時還不想長大, 所以這些事大概也要很長時間之後才會知道了。

他現在還是對爹媽之間難得有一次的正式交手比較感興趣。

雖然平時他爹娘也會時不時的切磋一下, 之前他爹還沒傷的時候早上他倆通常情況下也會一起練劍——雖然更可能的發展是他倆練劍的時候比著比著就打起來了，但都是很有分寸的，度也把握的很好。簡單的來說，就是比劃一下招式而已, 一點沒認真的打。

葉流之還小，不懂這些, 他只知道平時他爹娘都是沒認真的在玩。

然而這一次他們要玩真的了，打起來肯定比以前還要好看……嗯，還刺激。

好奇寶寶葉流之就特別的想看想圍觀。

然而比較遺憾的是, 因為他如今的年紀實在是太小了, 所以並不允許被圍觀——這是他爹娘一致同意通過的決定，因為擔心他到時候站不住隨便亂跑, 被劍氣傷到。

真打起來的話，收手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怕到時候沒法看住他。

葉流之就委屈巴巴的去找了剛好來白雲城做（回家）客（挨訓）的族叔葉孤鴻，叫他幫自己說情。

正好在這邊小住接受族兄教導的葉孤鴻：？？？

雖然請來的外援一臉懵逼, 但最後葉流之還是得償所願了。不過附帶要求是, 圍觀的時候要乖乖牽著葉孤鴻的手不允許放開, 更加不允許亂跑。“如果不聽話……”徐沂水意味深長, 沒有把話說完, 剩下的半句留白更加引人遐想。

也很能嚇人。

葉孤城就很縱容的站在一邊，由著老婆嚇兒子。

被嚇到的葉流之忙送不疊的乖乖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徐沂水滿意的摸摸兒子發頂, 又鄭重的拜托了葉孤鴻一回，道：“孤鴻，流兒這孩子就勞煩你了。”

“嫂子實在是客氣了。”葉孤鴻有點局促的說道，“我定然會看好流之的，還請嫂子放心。”

徐沂水對小堂弟還是很相信的，得到保證之後也就放了心，和葉孤城一起去瞧明日的約戰地點去了。還在原地的葉流之拉拉小叔叔的袖子，問道：“叔叔，你很怕我娘嗎？”

葉孤鴻：……送命題啊這是！

葉孤鴻對徐沂水當然是沒什麽害怕的，雖然他的確有點慫他堂哥葉孤城，但對他嫂子徐沂水……那態度才不叫做從心！

應該說是崇拜吧。

葉孤鴻小時候受過徐沂水的救命之恩，年幼時候的那一道取人性命的劍光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走上劍道之路以後發現當年的救命恩人正是劍道上的前輩高人，在他所熱愛的劍道上也有他遠不可及的造詣，於是年少時候對於救命恩人的感激便順理成章的化作了崇敬。

武當小白龍在得知救命恩人兼崇拜對象變成了嫂子之後，這份敬仰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升華。在葉孤鴻心裏，能嫁給他堂哥的那都是勇士！然後又因為多年持續的劍道上的打擊——

發展成了現在的樣子。

當然這種心路歷程就不要和葉流之這種小鬼說了，葉孤鴻給小侄子當了大半天的陪練，換來了葉流之一晚上的乖巧睡眠。

好在有內力活血刺激，第二天起來倒也沒什麽腰酸背痛的毛病。

葉孤鴻臨時充當了奶爸，葉流之小小的一只窩在這年輕人的懷裏，乖乖巧巧的任由擦洗。被牽著手去吃早飯的時候也很乖，連最不喜歡的蘑菇包子都吃下去了一個。

一切的乖巧都是為了今天的觀戰權！

葉流之一邊痛苦的啃包子一邊在心裏給自己加油打氣……好在他的犧牲並不是沒有回報的，在吃完早飯之後，葉孤鴻又陪他練了會兒基本功——雖然實際上兩個人都很心不在焉的在磨時間——然後等到時間到了，這一大一小就手牽著手沖出去了。

中途嫌棄葉流之太慢，葉孤鴻幹脆把他直接拎了起來塞在懷裏，運起葉家家傳輕功就跑。

他倆到的時候還算早，徐沂水和葉孤城才慢吞吞的走到地方，一人一把劍面對面的站著，連高手過招必要的前奏氣勢比拼都沒開始。神色也是輕松的，眼中有笑，相互之間還在探討晚上吃什麽的重大民生問題。

但在開始的那一刻——

葉孤鴻謹慎的後退了一段路。

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似乎在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拂過的微風、翻湧的海浪、足下的海沙……一切都像是被什麽重物壓住了似的，再也沒有任何的流動。葉孤鴻離得遠，受到的影響也要更少一些，但便是如此，他也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麽壓著似的，呼吸困難，都要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劍道的頂尖高手交手的時候，自然拉扯出來的劍氣場域！

並非有意為之，也沒有刻意的施壓，一切只是自然而然。葉孤鴻呼吸越發急促困難，但他的目光卻是越來越亮。

是、是的，正是如此！

這種劍道頂尖高手的氣勢，這就是他這一生所追求的劍道風景之一，這便是他所要追趕的目標！！

何其有幸，他竟然能夠一觀這等盛事！！！

“小叔。”葉流之很冷靜的說道，喚醒了沈浸在更上劍道之中的狂熱粉絲，“你再不走遠點，爹娘他們就要打過來了！”

這當然是嚇人的，葉孤鴻深知這點，但他也明白，這種距離下，葉流之承受不住他父母交手時候逸散出來的劍氣。連堅硬的巖石也因為他們交手的餘波而被暴力掀開拆成碎片，何況是他們？葉孤鴻當機立斷，在被戰勢牽扯進去之前，先一步施展輕功退開到了安全地點。

然後繼續觀戰。

“有點遠……”葉流之不怎麽滿意的嘟囔著，“我都看不見娘和爹的招式了。”

葉孤鴻道：“無關緊要，流之，你要仔細的看，這是難得的好機會。哪怕不懂，你也要記下來，以後自然有用得上的時候！”

帶了葉孤城與徐沂水這種程度，招式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大凡天下武人，總會有這樣的一個過程的。武學名招固然很好，但在這個層次他們比拼的乃是更上一層的道意，哪怕只是隨意一刺，也要勝過葉孤鴻苦練多年的名招許多。

正如同葉孤城的天外飛仙，最開始那是一式驚艷絕倫的名招，而現在——

那已經成了一道瑰麗的劍光！

無需起手，也不被招式限制，只要他想，任何一劍都能是這被天下劍客奉為瑰寶的絕世名招，所有的劍光都能像是從天外而來的仙人遺韻。

旁觀的葉孤鴻已經控制不住的捏緊了自己的佩劍——他總算還有點理智，記得不能捏葉流之，但也記得抓著他，不叫他隨便亂跑。

葉孤城的天外飛仙已經出手了。

這劍光極冷，像是寒夜裏高高在上的明月隨手投下的一縷月光；這劍光極亮，像是了無光明的黑暗中陡然刺入的一道明光；這劍光極快，恰如流星墜隕，一閃即逝，不可追也。這劍光也極高，像是從天外而來，從雲端上……墜入人間！

葉孤鴻心神都要為這劍光所奪——他的額際上已經冒出了冷汗，越是著迷，越是了解，越是探究，就越是能夠感受到這一道天外飛仙的可怕。

這完全不是他所能夠抵抗的東西，包含在其中的、洶湧而來的劍意，幾乎都要將他這幾十年苦練積累打磨而出的劍心都逼到同一條路上！

直面這一式天外飛仙的徐沂水面容沈靜依舊，她並不慌亂，反而有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與自信。劍光越近，恰如白虹從天而降——徐沂水也終於不再繼續蓄勢，提劍直迎而上！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還！”

是詩仙的將進酒。葉孤鴻有點恍惚的想，早聽聞嫂子的劍法是脫胎於詩仙名篇，又見黃河之勢而成，只可惜無一見之緣。如今這般，也算是心願得成。

來自詩仙的傳世名篇被吟誦而出，徐沂水掌中長劍也蒙上了朦朧的劍光。她迎上了那道驚艷絕倫的天外飛仙，像是在迎接那自天上而來的黃河之水，將它帶到海中，不覆回。

劍氣入海，原本被強行壓制的平靜無波的海面上陡然掀起巨大的浪潮，有氣吞山河，遮天蔽日之勢。

徐沂水便是在此時出了第二劍。

她口中高聲吟道：“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葉流之已經閉上了眼，以切斷視覺的方式來保護自己。葉孤鴻要比他好一些，但也是眼眶酸澀，淚流不止。他已經無法理解這場交手了，這是境界的差距，但他至少知道這場比試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高手過招，可能會很久都分不出優劣，也可能在一瞬間就決出勝負。葉孤鴻努力的睜著眼，力圖不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但也沒發現這場比試的結果是怎麽出來的。

分明是堂兄的劍搭在了嫂子的頸上，怎麽輸的人卻是堂兄呢？

“是劍氣。”葉孤城解釋道，“在我之前，沂水的劍氣已經刺破了我的外衫。”簡單的來說，雖然他已經把劍搭上去了，但在葉孤城長劍刺出之前，徐沂水已經有了取他性命的機會。

徐沂水也的確是把握住了這個機會。

所以輸的人就成了葉孤城。

徐沂水慢悠悠的走過來，口中道：“既然你輸了……”

葉孤城半是無奈半是縱容的嘆了口氣，道：“以後都聽你的，決不再有這次之事。”

徐沂水彎腰抱起葉流之，又道：“那今天晚上……”

葉孤城這次就保持了一定時間的沈默，一直到葉孤鴻都覺得實在是很尷尬的時候，他才像是經歷了什麽艱苦卓絕的選擇似的，出聲說道：“晚上喝清蒸魚湯。”

他很艱難的說道：“剁椒魚頭這道菜，這半年廚房裏都不會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武戲使我頭禿，我到底為什麽要寫武戲呢……

初衷只是為了讓沂水念一句大河之劍天上來……結果寫完了也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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