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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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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茹意

方茹意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命運會在二十多歲時極速地拐一個彎,朝著她從來沒有想過的方向奔去了。

她十歲之前,還算過了一些好日子,因為根骨不錯,家裏也有一些門路,早早被拜入了一名門大派在他們城設的分堂中。

她家裏有不少祖產,日子還算富裕,真金白銀交了束脩後還能時常有一些孝敬奉上,加上她的確有些天賦,於武學一道進步飛快,在師父手下也算是個得意弟子。

可是好景不長。

她母親長得美貌,性情也溫婉,爹娘很是恩愛,可就是這份美貌引來了禍事。

方茹意直到長成後才明白那時發生了什麽事。

那年爹娘突然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家裏也時常爆發爭吵,氣氛壓抑無比,原來竟是她母親被人欺辱,可對方勢大,她父親生生忍了下來,卻把這份憤怒發洩到了母親身上。

她母親也性情大變,原本那樣溫柔的一個人,也會發了瘋一樣抓咬她父親,吐出無比惡毒的話來。

家裏明明變得更加富裕,方茹意卻完全失去了爹娘的疼愛,好像她成了什麽無比礙眼的東西般,對她動輒打罵,好幾次她都覺得自己要死了。

當時她雖只有十餘歲,卻也身具內力,也學了不少招式套路,並不懼一個不曾習武的成人,可她卻不敢反抗,只覺得是自己哪裏不好,惹得爹娘厭煩了。

可不久她便孤身被送去了所在門派的總堂,成了個普通弟子,開始獨自摸爬滾打。

不過幾年,她就相繼收到了爹娘病亡的消息。

日子就這樣混混沌沌地過著,她倒是越來越受門中的重視,手下也有了幾個人直接聽她吩咐,為門中處理著各種俗務鎖事。

比如聚擾錢財,收繳供奉之類,時不時也要當個打手。

最多有時因為心中不忍,照拂了幾個孤老幼兒罷了。

他們會變得無依無靠,說不得還是因為她的緣故呢。

後來一個偶然機會,她知道當初欺辱她母親的人,就是門中某個紈絝嫡系,她說不得還遠遠見過,行過禮呢。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居然都提不起半點憤恨之心,也不過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心中一動,便順勢而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坑掉了那人的半條命,讓他下半輩子都只能躺在床上罷了。

這世上能讓她掛心一些的,也不過自己偷偷養著的那些老幼。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她陰溝裏翻船,居然沒看出來一掮客的不懷好意,為了避免落到手段更加殘忍酷烈的魔教手裏,果斷選擇了跳下懸崖。

她一向運氣不好,那次也沒能抓住那一線生機,雖然沒有直接摔死,但也差不離。

不知道是不是心中那股不甘之氣支撐,她拖著重傷的身體在山崖底下苦苦熬著,寧願生啃了一只運氣不濟的野物也不肯閉上眼睛。

可惜她掉落的地方人跡罕至,若是真有人出現,恐怕還不是好事。

還好並沒有野獸尋著味找過來,讓她落得個屍骨四散的下場。

方茹意後來意識都模糊了,以至於一團白色出現在眼前時,她恍惚以為是地府差役來收她了。

“居然是只豹子。”方茹意給自己孫女講這段往事的時候,又慶幸又報赧地道,“幸好是只豹子。”

被一只豹子救了性命這事,是方茹意最愛和孫輩們講的故事,那白豹在她嘴裏靈性得好像真正成了精一樣,越講越有傳奇色彩。

以至於有後人落魄到靠寫話本子糊口時,活靈活現地寫了一則美女落難被豹子精相救,最後以身相許的戲來。

方茹意自然是不知道後人的騷操作,但她的確對這段瀕死後絕處逢生的經歷刻骨銘心。

她的整個人生都因此改變了。

原本,她方茹意是來尋那魔教魔頭的命脈之處,令他們這些名門正派,一舉拿捏住那個如日中天的魔頭,可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那魔頭的的確有了死穴,卻是一個看著柔柔弱弱,完全不會武的女子。

還要加上了個脆弱的,年紀小得還不會走路的女嬰。

看到這一幕時,對方茹意的震動非同小可,若是用後世時髦一些的說法,就是三觀都被顛覆了。

猛虎嗅薔薇也不過如此。

不知道怎麽的,她看著那世俗看來並不相配的兩人時,突然就生出了無盡的好奇,以及無數會被師門以及武林唾棄的瘋狂想法。

因為她敵對者的身份,讓她很有自知名明,非常幹脆地向那個女子跪了下來,表示願意奉她為主。

其中有六成是投靠聖教,保全自身以及那些老弱的心思,還有三成是她自己都很遲鈍才察覺到的,對師門的痛恨,以及那最後這一成,是因為她那好像活得和世人都不同的主人。

她有時候稱那女子為小姐,有時稱她為姑娘,逾越地直呼名字,喊一聲“貝貝”也是常事,而那一聲“主人”,都是在她起了逗弄之心時,才會當著面喊出口,就為看那女子想要挖個洞鉆進去的窘迫表情。

開始的時候,方茹意其實還是很老派的想替人賣命而已,甚至毫不猶豫的把前師門的許多秘密的合盤托出。

所求的也不過活下去,以及帶著那群老弱一起活下去。

可事實比她最美的夢,還要美好得多。

方茹意投了魔教,不,應該說聖教之後,發現他們的行事只能說是手段更激烈,但需要做的事和在前師門時,也沒什麽差別,細品之下,好像還更溫情脈脈一些。

因為她實在能幹,接手的攤子居然比在前師門時更大,負上的擔子也更重。

只能說她原本想要對付的魔頭,如今的姑爺,果然是個氣量頗大的人。

聖教之中,也的確像是外界傳言的那樣,正在兩方爭權,但在她看來,姑爺鳳怡情只是不願意讓教中太過動蕩,才沒有立刻奪了聖主之位,但也是遲早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抱對了大腿,投了聖教後不久,她居然就成了姑爺手下心腹一般的人物了。

親眼目睹了姑爺的強橫實力以及百般的手段後,方茹意感到了畏懼和敬服,同時也明白聖教的再起崛起勢不可擋。

而被姑爺愛重的主人,自然而然的分享了這份權勢,讓她這個小小的下屬,輕而易舉就能實現帶著那些老弱活下去的願望。

可讓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位安心地被養在深山中的女子,卻有著許多許多悲天憫人的想法,宛如聖人在世一般。

原本被她庇護的那些老弱,能被允許搬到那片肥沃平原上,並準許他們開荒種地,建村定居時,已經是喜出望外了,可她哪能想到,這只是一切的開始。

比如說要建的學堂,她只當是弄一個教那些頑童規矩道理的蒙學,可那份名為“規劃圖”的畫擺在她面前時,她都以為是想建一座小城。

以至於日後那座學校被陸陸續續建成,真是如果規劃圖一樣時,她都有些恍惚。

她不明白,主人安心隱居,並無多少世俗欲望,對名利顯然也不感興趣,為什麽要對這些平民,甚至是賤民,野民如此好呢。

“啊,為什麽?”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小姐困惑地看著她,理所當然地道,“這個世道這麽差,光一小撮人光鮮體面有什麽意思啊,一潭死水一樣,我不想我女兒將來生活在這種地方。”

這話聽上去實在天真又狂妄,可架不住她身後有一個對自己夫人的想法全力支持的鳳怡情。

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她見過野心家,也了解偽君子。

可在姑爺眼裏,他手中的權勢好像並沒有那麽重要,更像是他不喜歡有人壓在他頭頂上,對於聖教的一概事務也頗有些隨心所欲。

聖教之所以還能安穩的蓬勃向上,感覺完全是因為要實現她主人的願望而已。

若是放在皇帝老兒身上,怕不是要被罵成是為美色昏頭的昏君了。

在聖教中卻完全相反,雖然很少有人真的見過聖主夫人,卻對她敬若神明,日日向天祈求她長命百歲。

不說別的恩情,單是夫人一句話,便能讓氣勢恐怖,好像下一秒就要殺得血流成河的聖主,瞬間冰山消融,就已經是救人無數了。

自從知道新任聖主不僅娶了妻,還後繼有人後,聖教教眾就很快發現了新聖主手下的生存之道,比如你討好聖主不一定奏效,還可能惹來殺生之禍。

可若是你討好了聖主夫人……

所以對於聖主夫人提出的諸多事務,聖教教眾都分外積極,像方茹意這樣的統籌人員,更擔心他們會用力過猛,急於求成,而不是偷懶耍滑,以次充好。

像是聖教的新總壇和望穹城的建設都非常順利。

這一對夫妻倒是正應了剛柔相濟,恩威並施的道理。

剛開始的時候,方茹意並不能理解她家小姐眼中,對這世道的某種控訴,畢竟從古至今歷來如此,她雖然不喜歡,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當新的村子建起來,種子撒進新開荒的大片土地裏,原本愁苦的老人,懵懂的孩童,都歡呼雀躍,表現出她從來沒見過的,對未來的期望時,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再後來就是大量在口聚集到這片平原,無數沃土在新的規劃圖的指引下開墾出來,望穹城還沒建成便有了煙火氣,顯得繁榮而熱鬧。

她才發現這些平民甚至野民中,有那麽多奇人異士。

有能讓糧食增產的,有能造出更好用的紡車的,有願意傳授高門大戶秘不外傳的技藝的……

哪怕絕大部分人,依然是在地裏刨食,可他們眼中漸漸沒有人曾經的麻木,以及曾經無數管事抱怨的奸猾和懶惰,每天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

等到她穿著柔軟的棉布衣服,走在鋪了磚石的幹凈小道上,看到身邊來往的行人都能有份基本的體面,孩子們也是一片歡聲笑語去上學時,她才恍然明白了。

以前那世道,她到底是怎麽看得下去的呢。

再後來,那些工匠更是做出了被她的小姐稱之為“熱武器”的東西。

她以前也略知道一些那像煙花炮仗一樣的東西,可惜發射太慢,威力也太小。

可當她看到十多門大炮齊射,讓大片土地如同被犁過一樣的場面後。

她知道,新的時代要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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