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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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一
“歡迎光臨。”迎客的風鈴響起，靠在櫃臺邊的女侍應生回過頭，她胸前的口袋裏插著一支墨藍色的鋼筆，“我們還沒開始營業，您可以晚一點來。”
“哇，這個點店裏好空呀。”夏洛克四周環視了一眼，沖女侍應生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是來找你的，有時間嗎？想不想出去走走？”
女侍應生的眉毛輕輕挑起，她回望夏洛克，慢慢說：“好呀。”
此時此刻，正在值班室補覺的迪克突然被一通電話吵醒。他拿被子蓋住頭，可依舊沒擋住那刺耳的鈴聲，他只好伸出手拿過手機，微微睜開眼，來電顯示是提姆。
“怎麽了？提姆，我昨天從哥譚趕回來就在值夜班，不是緊急發現再等等好嗎。”
“上次你被海拉零號打骨折後，偷偷塞的定位器，我找到它的定位所在了，”提姆長話短說，但足以讓迪克變得頭腦清醒過來“那是一間冷庫，我建議你現在趕快去。”
“什麽！好的，定位給我，我現在就去。”迪克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來，“還有，那不是骨折，頂多有點骨裂，我養兩天就好了。”
為了爭取時間迪克連扣子都沒扣好，騎著他的摩托車就往目的地趕去。
定位點不遠，但越往那邊走越偏僻，這一塊基本上都是倉庫，只能偶爾見到幾個麻木幹活的搬運工人，折讓迪克想起了哥譚的碼頭，海拉零號就躲藏在這裏？
可她為什麽要挑一間冷庫去住？
迪克謹慎地站在冷庫門口，拿紅外線掃視了裏面，沒有看見活著的生物，可卻看見無數個冷櫃以及一些簡單的家具？
誰會真的住在這裏？
他試探著撬開門鎖，沒有任何的機關，大概海拉零號也沒想過真的有人能找到她的老巢去，這麽沒有防備之心。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室內，迪克拉開燈閘，室內比他想象得要幹凈許多，不似一個變態殺手居住的地方，沒有血跡斑斑的作案兇器、人體組織。它過於普通，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房間，除了真的很冷，迪克搓了搓胳膊，這裏的溫度大概在零下十度左右，而靠經房間裏側的冰櫃則更冷。
大概是作為梳妝臺的桌子上還散落著不少化妝品。
難道她還需要化妝嗎？
迪克掃視了四周，試圖從這些生活用品中找到可以證明海拉零號身份的物品，看看她隱藏在面具下的真實身份到底是誰。
但那些東西很普通，甚至迪克都要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忽略冷庫的低溫和糟糕的墻壁地板，這裏像是一個認真生活的小家。不大的桌子上擺著很多東西，可愛小巧的餐具，特意收集帶有花紋的紙巾，被放在小盒子裏的速溶咖啡。
難以想象，海拉零號會在殺完人後，輕松愜意地在自己的椅子上泡上一杯咖啡小憩，也許她沒有經歷這一切，就應該像一個普通女孩一樣活著的。
定位器的信號是從床上發出的，大概是她離開的急，被子並沒有疊好，全部亂糟糟攤蓋在床上，一些沒來得及洗的衣服也胡亂丟在上面。迪克認出來了那晚他們交戰時的衣服也在其中，她的衣服一半全是黑色系，另一半顏色樸素大方，沒什麽特別顯眼的。
好吧，誰能想到這是一個手法兇殘的殺人者的家呢。一個人居住的環境往往能反應他的內心，她大概是把最深處的黑暗給藏起來了。
迪克註意到床單的一角被壓住了。
床下有東西？
他俯下身子，掀開床單，看見了一摞又一摞的……書？
大概有五六十本書被整齊碼放在床下，他隨手抽了一本翻開，裏面密密麻麻是主人的批註，可見她很喜歡讀書。此刻迪克心裏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他認識的愛讀書的人並不多，但最近他正在追求的女孩，也是一個喜愛讀書的人。
但光是這一點又能說明什麽呢？迪克掃視了一眼大概的書目，直到他在角落處，看到了一本令他十分眼熟的書—《弗蘭肯斯坦》。
迪克的瞳孔不自覺地緊縮了，他感覺到室內的寒意直達心底，他手指略微顫抖著將那本書抽出來，還沒打開他就認出來，這正是當初，他遞給伊芙琳的那一本。
書的側邊沾了一點淺色的咖啡漬，暈開的紋路像一只魔鬼魚，這是他在和伊芙琳交換藏書後，不小心沾上的。他曾經就這件事和伊芙琳道歉，因為迪克知道伊芙琳對書本的珍視。那時伊芙琳僅僅淡然地擺擺手讓他不要在意。
“這說明你看得很投入，所以才會不小心沾上。”
而此刻，這本書就出現在了海拉零號的床底，這一切事情發生都不可能是巧合，他不願意去細想事情的真相，只是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的空白處，寫了一句話，在當初迪克還書的時候還沒有。
—願我的靈魂能得到解脫。
“這不可能。”迪克直起身，他試圖在房間裏找到任何能證明他的猜想是錯誤的證據，但這裏什麽能證明身份的物品、文件都沒有，他仍在心裏留有一絲僥幸，說不定是伊芙琳不小心把書弄丟了，或者她認識海拉零號的表身份也和她成為了書友，這種可能性很大，他想還是和伊芙琳親自確認一下比較好。
他最終來到了那些詭異的冰櫃前，一般情況下，這裏大概率會裝有人體組織，否則海拉零號為什麽要住在一個冷庫裏？他看了一下冰櫃上的溫度，零下四十度，在拉開櫃門前，迪克還是做了一番心理準備，希望不要看見一些驚悚刺激的東西。
整整五個大冰櫃，每一個裏面都裝著盛有紅色液體的小玻璃瓶，大概有兩個指節那麽大，他並不是第一次見這個，他在和海拉第一次見面時她就曾當著自己的面喝下裏裏面的藥水，並將手指化成了黑霧，逃離了手銬的鉗制。
為了不驚動對方，迪克只是拿出了一瓶藥水，假如海拉零號不是對藥瓶的數量掌握得太精準，她大概不會發現裏面少了一瓶。
做完這一切後，迪克把自己留下來的痕跡都清理幹凈，至於那本讓他心緒不寧的書，他最終在經歷了一會思想鬥爭之後，還是把它歸還原位了。
手中的藥瓶是冰冷的，迪克懷疑它不能在常溫下放置他久，他需要找一個地方好好分析一下裏面的成分，他有種預感，這大概就是海拉能力的來源，就算不是也對她十分重要，否則她不會像看守珠寶的惡龍一樣，為了護著它們住在這間冷庫裏。
另一邊的公園裏，夏洛克和伊芙琳並排坐在長椅上。
伊芙琳的手裏是一塊幹面包，她漫不經心地將面包撕碎，餵給對面的鴿子。
從離開披薩店後兩個人便默契地保持著沈默，她們兩個都在等對方先開口，夏洛克確實有很多話想和對方說，一時全堵在嘴邊，不知道應該先說哪一個。
當手心裏最後一塊面包塊也勻給了鴿子後，伊芙琳拍了拍手擦掉了手裏的碎屑。
她擡眼看了身側的夏洛克一眼，整個人開始散發出截然不同的氣場，就像是突然在白紙上爆開的墨點，從她的雙眼到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這一刻起伊芙琳不再是那個餐廳裏美艷的服務員，也不再是那個貼心冷言的姐姐。
她無限地貼近於那個瘋狂的形象。
“姐姐，好久不見。”伊芙琳的笑意未達眼底，像破宅爛屋半開的窗戶，深邃且黑暗。
這一幕的場景何其相似，讓夏洛克足以把眼前的女人和記憶中的小女孩聯系起來。
“說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公園裏。”伊芙琳沒有錯過夏洛克臉上不自然的表情，她甚至對對方的表情十分滿意，就如站在臺上演出的演員，終於遇到了合心意的對手可以淋漓盡致地演上一場輝煌戲劇。
夏洛克：“……對不起。”
夏洛克記起的太晚了，明明是一樣的名字，可她卻完全沒去想過，她們倆會是一個人。夏洛克也無法把眼前這個像廢墟裏肆意蔓延的藤蔓一樣侵略感十足的女人，和當初那個犯了錯還要躲在別人身後認錯的小女孩聯系在一起，她那時多大？八歲？還是九歲？
被催眠的後遺癥讓她的記憶像被切碎的膠片，又或許是因為這個名字在原著中從未出現過，所以夏洛克也沒有放在心上。
“原來你還記得，說起來，上次在披薩店後門遇見你，我以為你是專門去找我的。”伊芙琳湊近了看夏洛克，不願意放過她眼中的一絲愧疚之情，“這樣我就不用可笑地再去覆述，你是如何幫助迷路的我止住鼻血，如何在路燈下安慰我，如何把我……一步一步送到地獄裏去。”
“我那時不知道那家公司是……”
夏洛克下意識想要澄清自己並不是和盧瑟狼狽為奸，然而伊芙琳卻伸出手輕輕按在夏洛克的嘴唇上，笑著說：“現在說這個，不重要了，夏洛克姐姐。”
是啊，當初那群孩子，只是抱著來哥譚快樂玩耍的心態，沒想到卻被惡魔盯上，陸續在手術臺上喪命。
“剛開始只有我，只是後來他們不滿意這個進度，故技重施，我的身體離不開哥譚的實驗室，於是他們又開展了活動，你知道嗎，威廉還以為我被收養了，過上了小公主一樣的生活，第二次，他是特意來找我的。”
威廉，夏洛克想起來了，那是那時候像騎士一樣站在伊芙琳身前的男孩，他靦腆且有禮貌，替伊芙琳背上了不小心用球砸到夏洛克的錯。
“我不應該把你送回去的，”夏洛克痛苦地回憶，在她的記憶裏她完全不記得後面發生的事，意識再次回籠她已經自然而然地過了幾天日子，可系統的記錄不會騙人，她親眼見到了視頻裏的自己是如何帶著伊芙琳自投羅網，走到了那家忒修斯公司。
任伊芙琳反應過來後她如何的哭喊，夏洛克都如同失去靈魂的人偶，乖乖擡起手讓他們抽血。
血型，她們談話時還在驚喜兩人是一個血型，卻沒想到這成為了伊芙琳不幸的源頭。
“你來的太晚了，姐姐，我一直在等你，你答應過我，會護送我，幫我懲治那些欺負我的壞人，可是當我被他們綁在手術臺，叫著你的名字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幫我？”
她的雙眼越過夏洛克，整個人像是陷入過去的痛苦回憶裏，下意識地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鮮血淋漓，“真的好痛，我以前以為摔倒了，石子卡在膝蓋的傷口裏是最疼的，可後來我才知道，被撕成一片一片的原來更痛苦，可是你沒來。”
夏洛克不僅沒來，她還忘記了這段記憶，忘記了進入到忒修斯公司後的所有事，稻草人和盧瑟配合的很好，她定期去抽血實驗，然後清除記憶，竟然沒被她發現任何痕跡。
是的，夏洛克知道自己的道歉有多蒼白無力，她那些單薄的言語怎麽能撫平死去的魂靈以及伊芙琳一直以來承受的一切呢。
她在哪看見伊芙琳眼裏的瘋狂像火焰一樣燃燒自身，夏洛克的道歉晚了，整整晚了十二年。
“你聽過魔瓶的故事吧，”伊芙琳看著她這幅模樣，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可夏洛克覺得她比哭還要難過，“前三百年，我會許諾你救我的人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一百年後，我願給救我的人大地的寶藏……可是現在，我已經被憤怒淹沒，誰若救了我，我便要殺了他，讓他選擇自己的死法。”
她突然伸出手掐住夏洛克的脖子，明明兩人都知道這樣的行為無法給對方造成傷害。
夏洛克沒有攔住伊芙琳，她甚至沒有做出任何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洩憤的行為。
“你如果想要殺我，早就殺我了。”沒有人會比夏洛克更懂伊芙琳，不，海拉零號在想什麽，她換位思考後便知道，這個女孩已經瘋了。
她曾僥幸逃脫十二年的疼痛，像魔咒一樣纏繞在另一個女孩的身上，她不難受是因為已經有人替她流幹凈了眼淚，替她承擔了所有的後果與錯誤。
“是的，殺了你能解決什麽呢，你還能再來，再毫無知覺的讓我卷入這一切，”伊芙琳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我以為我也是那些失敗品中的一個，但是我活下來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夏洛克眼神一動，她感覺到伊芙琳正要告訴她，她想不通的事情。
“因為，我的身體裏，也有一個你。”伊芙琳輕輕地說。“她更完美，更強大，她看不上你為了感情變得如此平庸不堪，所以應該被取代的人，是你。”
普羅米修斯從阿波羅的手裏盜取了火焰，給人間驅散寒冷和黑暗，送去了光明。伊芙琳從夏洛克的的身體裏“盜”走了一顆心，她掌握了屬於神的創造與毀滅的能力，妄圖以人類的身軀承受此等職權。
無論她自願與否，她都將在每分每秒承受身體被分解又重合的痛苦。
“她不可能取代我。”夏洛克堅定地說，她並不認為自己如對方眼裏那般懦弱不堪，正相反，她在趨近真實的人類時，已經擁有了強大的內心，縱使偶爾會搖擺不定、質疑自己，可屬於人的那一面讓她穩定下來，有了形態，有了真正屬於夏洛克的靈魂。
她不再是古老存在分割出的感情，她已經無限趨近於一個真正的人，夏洛克也能為此舍去令她走向毀滅的神性。
“她知道一切，我知道一切，我知道你失敗了多少次，”伊芙琳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她面對夏洛克“天真”的話語，再次忍俊不禁道，“你怎麽贏，我知道蝙蝠俠是誰，超人是誰，你有的記憶我也有，你沒有的我也有，現在她不在你的腦海裏了，而我們是一邊的了。”
果然，曾經夏洛克喝醉了、昏迷了看到的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並不是單純的幻覺，這就像她的心魔，難不成真的跟著心臟跑到伊芙琳身體裏去了？
“如果我死了，這個宇宙一定會重啟，就算你殺了我又有什麽意義，下一次的宇宙不一定會更好。”夏洛克冷靜地分析。
“你在問我的底牌嗎？或許針對你並不是只有我。”伊芙琳如同勝卷在握的贏家，蔑視著夏洛克，“說不定，取代了你之後，你便什麽都不是了。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會毀滅這個世界，再也不需要重啟了。”
“你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夏洛克的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試圖緩解自己不安的情緒，“相信我，毀滅世界並不能讓你解脫，一定有更好的辦法。”
“夏洛克姐姐，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你保護的小女孩了，還記得那個大灰狼盧修斯嗎？當我蘇醒的時候，我第一個殺的，就是他。那種感覺真好，讓我覺得，啊，原來我還在活著。”
伊芙琳溫柔地說著，像是在講什麽溫馨的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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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正在值班室補覺的迪克突然被一通電話吵醒。他拿被子蓋住頭，可依舊沒擋住那刺耳的鈴聲，他只好伸出手拿過手機，微微睜開眼，來電顯示是提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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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好的，定位給我，我現在就去。”迪克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來，“還有，那不是骨折，頂多有點骨裂，我養兩天就好了。”
為了爭取時間迪克連扣子都沒扣好，騎著他的摩托車就往目的地趕去。
定位點不遠，但越往那邊走越偏僻，這一塊基本上都是倉庫，只能偶爾見到幾個麻木幹活的搬運工人，折讓迪克想起了哥譚的碼頭，海拉零號就躲藏在這裏？
可她為什麽要挑一間冷庫去住？
迪克謹慎地站在冷庫門口，拿紅外線掃視了裏面，沒有看見活著的生物，可卻看見無數個冷櫃以及一些簡單的家具？
誰會真的住在這裏？
他試探著撬開門鎖，沒有任何的機關，大概海拉零號也沒想過真的有人能找到她的老巢去，這麽沒有防備之心。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室內，迪克拉開燈閘，室內比他想象得要幹凈許多，不似一個變態殺手居住的地方，沒有血跡斑斑的作案兇器、人體組織。它過於普通，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房間，除了真的很冷，迪克搓了搓胳膊，這裏的溫度大概在零下十度左右，而靠經房間裏側的冰櫃則更冷。
大概是作為梳妝臺的桌子上還散落著不少化妝品。
難道她還需要化妝嗎？
迪克掃視了四周，試圖從這些生活用品中找到可以證明海拉零號身份的物品，看看她隱藏在面具下的真實身份到底是誰。
但那些東西很普通，甚至迪克都要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忽略冷庫的低溫和糟糕的墻壁地板，這裏像是一個認真生活的小家。不大的桌子上擺著很多東西，可愛小巧的餐具，特意收集帶有花紋的紙巾，被放在小盒子裏的速溶咖啡。
難以想象，海拉零號會在殺完人後，輕松愜意地在自己的椅子上泡上一杯咖啡小憩，也許她沒有經歷這一切，就應該像一個普通女孩一樣活著的。
定位器的信號是從床上發出的，大概是她離開的急，被子並沒有疊好，全部亂糟糟攤蓋在床上，一些沒來得及洗的衣服也胡亂丟在上面。迪克認出來了那晚他們交戰時的衣服也在其中，她的衣服一半全是黑色系，另一半顏色樸素大方，沒什麽特別顯眼的。
好吧，誰能想到這是一個手法兇殘的殺人者的家呢。一個人居住的環境往往能反應他的內心，她大概是把最深處的黑暗給藏起來了。
迪克註意到床單的一角被壓住了。
床下有東西？
他俯下身子，掀開床單，看見了一摞又一摞的……書？
大概有五六十本書被整齊碼放在床下，他隨手抽了一本翻開，裏面密密麻麻是主人的批註，可見她很喜歡讀書。此刻迪克心裏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他認識的愛讀書的人並不多，但最近他正在追求的女孩，也是一個喜愛讀書的人。
但光是這一點又能說明什麽呢？迪克掃視了一眼大概的書目，直到他在角落處，看到了一本令他十分眼熟的書—《弗蘭肯斯坦》。
迪克的瞳孔不自覺地緊縮了，他感覺到室內的寒意直達心底，他手指略微顫抖著將那本書抽出來，還沒打開他就認出來，這正是當初，他遞給伊芙琳的那一本。
書的側邊沾了一點淺色的咖啡漬，暈開的紋路像一只魔鬼魚，這是他在和伊芙琳交換藏書後，不小心沾上的。他曾經就這件事和伊芙琳道歉，因為迪克知道伊芙琳對書本的珍視。那時伊芙琳僅僅淡然地擺擺手讓他不要在意。
“這說明你看得很投入，所以才會不小心沾上。”
而此刻，這本書就出現在了海拉零號的床底，這一切事情發生都不可能是巧合，他不願意去細想事情的真相，只是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的空白處，寫了一句話，在當初迪克還書的時候還沒有。
—願我的靈魂能得到解脫。
“這不可能。”迪克直起身，他試圖在房間裏找到任何能證明他的猜想是錯誤的證據，但這裏什麽能證明身份的物品、文件都沒有，他仍在心裏留有一絲僥幸，說不定是伊芙琳不小心把書弄丟了，或者她認識海拉零號的表身份也和她成為了書友，這種可能性很大，他想還是和伊芙琳親自確認一下比較好。
他最終來到了那些詭異的冰櫃前，一般情況下，這裏大概率會裝有人體組織，否則海拉零號為什麽要住在一個冷庫裏？他看了一下冰櫃上的溫度，零下四十度，在拉開櫃門前，迪克還是做了一番心理準備，希望不要看見一些驚悚刺激的東西。
整整五個大冰櫃，每一個裏面都裝著盛有紅色液體的小玻璃瓶，大概有兩個指節那麽大，他並不是第一次見這個，他在和海拉第一次見面時她就曾當著自己的面喝下裏裏面的藥水，並將手指化成了黑霧，逃離了手銬的鉗制。
為了不驚動對方，迪克只是拿出了一瓶藥水，假如海拉零號不是對藥瓶的數量掌握得太精準，她大概不會發現裏面少了一瓶。
做完這一切後，迪克把自己留下來的痕跡都清理幹凈，至於那本讓他心緒不寧的書，他最終在經歷了一會思想鬥爭之後，還是把它歸還原位了。
手中的藥瓶是冰冷的，迪克懷疑它不能在常溫下放置他久，他需要找一個地方好好分析一下裏面的成分，他有種預感，這大概就是海拉能力的來源，就算不是也對她十分重要，否則她不會像看守珠寶的惡龍一樣，為了護著它們住在這間冷庫裏。
另一邊的公園裏，夏洛克和伊芙琳並排坐在長椅上。
伊芙琳的手裏是一塊幹面包，她漫不經心地將面包撕碎，餵給對面的鴿子。
從離開披薩店後兩個人便默契地保持著沈默，她們兩個都在等對方先開口，夏洛克確實有很多話想和對方說，一時全堵在嘴邊，不知道應該先說哪一個。
當手心裏最後一塊面包塊也勻給了鴿子後，伊芙琳拍了拍手擦掉了手裏的碎屑。
她擡眼看了身側的夏洛克一眼，整個人開始散發出截然不同的氣場，就像是突然在白紙上爆開的墨點，從她的雙眼到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這一刻起伊芙琳不再是那個餐廳裏美艷的服務員，也不再是那個貼心冷言的姐姐。
她無限地貼近於那個瘋狂的形象。
“姐姐，好久不見。”伊芙琳的笑意未達眼底，像破宅爛屋半開的窗戶，深邃且黑暗。
這一幕的場景何其相似，讓夏洛克足以把眼前的女人和記憶中的小女孩聯系起來。
“說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公園裏。”伊芙琳沒有錯過夏洛克臉上不自然的表情，她甚至對對方的表情十分滿意，就如站在臺上演出的演員，終於遇到了合心意的對手可以淋漓盡致地演上一場輝煌戲劇。
夏洛克：“……對不起。”
夏洛克記起的太晚了，明明是一樣的名字，可她卻完全沒去想過，她們倆會是一個人。夏洛克也無法把眼前這個像廢墟裏肆意蔓延的藤蔓一樣侵略感十足的女人，和當初那個犯了錯還要躲在別人身後認錯的小女孩聯系在一起，她那時多大？八歲？還是九歲？
被催眠的後遺癥讓她的記憶像被切碎的膠片，又或許是因為這個名字在原著中從未出現過，所以夏洛克也沒有放在心上。
“原來你還記得，說起來，上次在披薩店後門遇見你，我以為你是專門去找我的。”伊芙琳湊近了看夏洛克，不願意放過她眼中的一絲愧疚之情，“這樣我就不用可笑地再去覆述，你是如何幫助迷路的我止住鼻血，如何在路燈下安慰我，如何把我……一步一步送到地獄裏去。”
“我那時不知道那家公司是……”
夏洛克下意識想要澄清自己並不是和盧瑟狼狽為奸，然而伊芙琳卻伸出手輕輕按在夏洛克的嘴唇上，笑著說：“現在說這個，不重要了，夏洛克姐姐。”
是啊，當初那群孩子，只是抱著來哥譚快樂玩耍的心態，沒想到卻被惡魔盯上，陸續在手術臺上喪命。
“剛開始只有我，只是後來他們不滿意這個進度，故技重施，我的身體離不開哥譚的實驗室，於是他們又開展了活動，你知道嗎，威廉還以為我被收養了，過上了小公主一樣的生活，第二次，他是特意來找我的。”
威廉，夏洛克想起來了，那是那時候像騎士一樣站在伊芙琳身前的男孩，他靦腆且有禮貌，替伊芙琳背上了不小心用球砸到夏洛克的錯。
“我不應該把你送回去的，”夏洛克痛苦地回憶，在她的記憶裏她完全不記得後面發生的事，意識再次回籠她已經自然而然地過了幾天日子，可系統的記錄不會騙人，她親眼見到了視頻裏的自己是如何帶著伊芙琳自投羅網，走到了那家忒修斯公司。
任伊芙琳反應過來後她如何的哭喊，夏洛克都如同失去靈魂的人偶，乖乖擡起手讓他們抽血。
血型，她們談話時還在驚喜兩人是一個血型，卻沒想到這成為了伊芙琳不幸的源頭。
“你來的太晚了，姐姐，我一直在等你，你答應過我，會護送我，幫我懲治那些欺負我的壞人，可是當我被他們綁在手術臺，叫著你的名字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幫我？”
她的雙眼越過夏洛克，整個人像是陷入過去的痛苦回憶裏，下意識地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鮮血淋漓，“真的好痛，我以前以為摔倒了，石子卡在膝蓋的傷口裏是最疼的，可後來我才知道，被撕成一片一片的原來更痛苦，可是你沒來。”
夏洛克不僅沒來，她還忘記了這段記憶，忘記了進入到忒修斯公司後的所有事，稻草人和盧瑟配合的很好，她定期去抽血實驗，然後清除記憶，竟然沒被她發現任何痕跡。
是的，夏洛克知道自己的道歉有多蒼白無力，她那些單薄的言語怎麽能撫平死去的魂靈以及伊芙琳一直以來承受的一切呢。
她在哪看見伊芙琳眼裏的瘋狂像火焰一樣燃燒自身，夏洛克的道歉晚了，整整晚了十二年。
“你聽過魔瓶的故事吧，”伊芙琳看著她這幅模樣，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可夏洛克覺得她比哭還要難過，“前三百年，我會許諾你救我的人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一百年後，我願給救我的人大地的寶藏……可是現在，我已經被憤怒淹沒，誰若救了我，我便要殺了他，讓他選擇自己的死法。”
她突然伸出手掐住夏洛克的脖子，明明兩人都知道這樣的行為無法給對方造成傷害。
夏洛克沒有攔住伊芙琳，她甚至沒有做出任何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洩憤的行為。
“你如果想要殺我，早就殺我了。”沒有人會比夏洛克更懂伊芙琳，不，海拉零號在想什麽，她換位思考後便知道，這個女孩已經瘋了。
她曾僥幸逃脫十二年的疼痛，像魔咒一樣纏繞在另一個女孩的身上，她不難受是因為已經有人替她流幹凈了眼淚，替她承擔了所有的後果與錯誤。
“是的，殺了你能解決什麽呢，你還能再來，再毫無知覺的讓我卷入這一切，”伊芙琳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我以為我也是那些失敗品中的一個，但是我活下來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夏洛克眼神一動，她感覺到伊芙琳正要告訴她，她想不通的事情。
“因為，我的身體裏，也有一個你。”伊芙琳輕輕地說。“她更完美，更強大，她看不上你為了感情變得如此平庸不堪，所以應該被取代的人，是你。”
普羅米修斯從阿波羅的手裏盜取了火焰，給人間驅散寒冷和黑暗，送去了光明。伊芙琳從夏洛克的的身體裏“盜”走了一顆心，她掌握了屬於神的創造與毀滅的能力，妄圖以人類的身軀承受此等職權。
無論她自願與否，她都將在每分每秒承受身體被分解又重合的痛苦。
“她不可能取代我。”夏洛克堅定地說，她並不認為自己如對方眼裏那般懦弱不堪，正相反，她在趨近真實的人類時，已經擁有了強大的內心，縱使偶爾會搖擺不定、質疑自己，可屬於人的那一面讓她穩定下來，有了形態，有了真正屬於夏洛克的靈魂。
她不再是古老存在分割出的感情，她已經無限趨近於一個真正的人，夏洛克也能為此舍去令她走向毀滅的神性。
“她知道一切，我知道一切，我知道你失敗了多少次，”伊芙琳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她面對夏洛克“天真”的話語，再次忍俊不禁道，“你怎麽贏，我知道蝙蝠俠是誰，超人是誰，你有的記憶我也有，你沒有的我也有，現在她不在你的腦海裏了，而我們是一邊的了。”
果然，曾經夏洛克喝醉了、昏迷了看到的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並不是單純的幻覺，這就像她的心魔，難不成真的跟著心臟跑到伊芙琳身體裏去了？
“如果我死了，這個宇宙一定會重啟，就算你殺了我又有什麽意義，下一次的宇宙不一定會更好。”夏洛克冷靜地分析。
“你在問我的底牌嗎？或許針對你並不是只有我。”伊芙琳如同勝卷在握的贏家，蔑視著夏洛克，“說不定，取代了你之後，你便什麽都不是了。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會毀滅這個世界，再也不需要重啟了。”
“你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夏洛克的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試圖緩解自己不安的情緒，“相信我，毀滅世界並不能讓你解脫，一定有更好的辦法。”
“夏洛克姐姐，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你保護的小女孩了，還記得那個大灰狼盧修斯嗎？當我蘇醒的時候，我第一個殺的，就是他。那種感覺真好，讓我覺得，啊，原來我還在活著。”
伊芙琳溫柔地說著，像是在講什麽溫馨的童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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