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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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火燒了三個小時, 火勢越來越旺,直到把富麗堂皇的別墅燒到焦黑殘損,才被趕來的消防隊撲滅。

青年跪在地上, 臉色白的嚇人。

他抓住鄭霆聲攔下他的手臂, 聲音顫抖:“現在可以讓我進去了吧。”

鄭霆聲擔憂地看著他, 終究還是松開了手。

橫梁掉在地上, 四處都是被燒毀的家具和器物。

林冉青一步一步走到二樓,踩著松垮的地面, 低頭看向眼前焦黑的門把手。

他深吸一口氣,擰開門把手。

金屬的把手餘溫未褪,瞬間把林冉青的手心燙出幾個水泡。

但他絲毫沒有感覺到疼痛。

這間困住了蘇曼的房間,直到死,還是困住了她。

燒了一半的窗簾飄揚而起,一陣疾風刮過,帶來了熏焦的氣味。

一個看不清面貌的人躺在床上。

她很安詳。

沒有掙紮,沒有呼喊,只是靜靜地躺著。

林冉青瞪著眼睛,只有把眼睛睜大,他才能控制住自己瘋狂湧出的淚水。

鄭霆聲跟在後面, 看著林冉青腳步沈重地走到床邊, 雙腿跪在漆黑的地板上。

“媽。”

林冉青握住母親緊緊攥起的手, 像是兒時伏在母親身上一般,無聲地落下一滴淚。

“我真傻。”林冉青悲痛至極, 反而撐出一絲苦笑。

“明明知道你這麽痛苦, 我卻視而不見。”

他的聲音哽咽, 淚珠如同破碎的珠簾大段大段地落下來,打濕了母親焦黑的手, “你說讓我好好活著,可是沒有你,我要怎麽活下去?”

二十六年。

除去六歲以前的童年時光,整整二十年,林冉青都是在為母親而活。

他的生命裏只有一個堅定的目標。

就是把母親從殘忍的林家裏救出來。

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不論是做小伏低,還是假意逢迎,他都做得到。

可是現在,他的母親死了。

他要為之奮鬥的媽媽死了啊。

那活著又有什麽用呢?

林冉青只覺得胸腔翻湧,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像是失去了內芯的破布娃娃,無力地倒在床上。

“咳!咳!”

他反覆把心都給咳了出來,擡起來,才看到母親的手臂上沾染了點點血跡。

那是自己咳出來的血。

“冉青……”

鄭霆聲伸出手,卻被林冉青甩開。

他一個眼神也沒有給鄭霆聲,而是慢慢地用手,把母親手上的血跡擦掉。

“發現第二具屍體。”

趕上來的消防隊發現了他們,也看到了死去的蘇曼。

“這位先生讓一下。”消防員進來想要把蘇曼帶走。

林冉青疲憊的身體立刻警惕地抱緊母親的屍體,“不行!不能把她帶走……”

他閉上雙眼,緊緊貼著蘇曼失去溫度的身體,一步也不肯離開蘇曼。

“這位先生,人死不能覆生……”

消防員還想勸勸林冉青,卻被鄭霆聲按住了肩膀。

“勞煩給我們一點時間。”鄭霆聲不忍地望向林冉青,“等他們告別結束。”

他看著林冉青瘦窄的背影,心裏頗不平靜。

生離死別,是人生最痛苦的事情。

只是沒想到,蘇曼選擇了如此決絕的方式。

鄭霆聲還記得那一日女人溫柔的音容笑貌,他們母子之間的感情,是十年如一日的互相依靠,是只有彼此的救命浮木,是不見天日的黑暗裏唯一的光。

可他不後悔。

重來一次,他還是會攔住林冉青。

漫長的沈默是林冉青給蘇曼的告別。

他知道母親不願意看見自己哭,就努力平覆情緒,將眼淚憋回眼底。

這昏暗的夜終將過去,黎明的晨光從房間的窗子裏灑進床上,照在了蘇曼和林冉青的身體上。

“媽。”林冉青握住蘇曼的手,露出一貫溫柔的笑容,“你放心,我一個人,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他起身,把母親的屍身打橫抱起,走到鄭霆聲面前。

青年的臉上毫無血色,他哭了一整夜,嗓子也啞了,臉上滿是淚痕。

鄭霆聲心疼得要死,他擡起手,想抹去林冉青臉上還未拭幹的淚,卻被林冉青淡淡地躲開。

“謝謝你。”林冉青嘶啞的聲音說著感謝,卻沒有多少感情。

他的感情,早就隨著母親的死亡一同消散了。

“冉青。”鄭霆聲看著他無神的雙眼,“我……”

“你沒錯。”林冉青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出門,抱著蘇曼,步步走得艱難。

擡著擔架的醫護人員看到他,連忙幫忙把蘇曼擡到擔架上,同時,另一隊醫護人員從地下室跑出來,擡著一個被燒得看不清面容的屍體走出林宅。

林冉青跟著醫護人員走出林宅的大門。

他轉過身,仰望這一棟困住了他和母親二十年的別墅。

多年的痛苦,金碧輝煌的牢籠,就在這麽短短的幾個小時裏,灰飛煙滅。

“媽!”

林冉青大喊一聲。

所有人都回頭張望,看青年消瘦的身形,立在那殘損的建築之前,幾欲昏倒。

“你自由了!”

林冉青仰天大笑,他笑得控制不住,捂住肚子,坐在地上,終於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冉青!”

*

“最新消息,林家別墅意外起火,現場2名女性死者身份未明,傷者已全部收歸聖瑪利亞醫院救治。”

林冉青是被電視新聞的聲音吵醒的。

他朦朦朧朧地睜開眼,卻發現眼前朦朧一片,又眨了兩次,才清楚地看到醫院病房的天花板。

這是他比林宅更熟悉的地方。

是每一次蘇曼過來都會住下的病房。

寬敞的病房裏只有大片大片的白色,和林冉青腦海中焦黑的房屋頻頻交錯,叫人頭疼。

林冉青動了一下手指,沈重的力量壓著他的手臂,他低下頭,只看到男人趴在床上沈沈睡去。

這一晚,誰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林冉青抽出手,想撫摸鄭霆聲的發頂,就當他的指尖即將觸及鄭霆聲的發絲時,那雙桃花眼卻猛地一震,停下了動作。

貪心的結果,就是失去母親。

是他當年害得母親回到林家,讓她一輩子都被束縛在林老爺的掌心,所以,他不能獲得幸福,他要用自己的一輩子,來贖罪。

林冉青嘆了一口氣。

僅是這麽一聲,鄭霆聲竟然也跟著“唔”了一聲。

“你醒了?”鄭霆聲睜開眼,看到林冉青,自然地要抓他的手。

然後再一次被林冉青躲開。

林冉青勾起唇角,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微笑得體,“多謝關心,我很好。”

只有七個字,再也沒其他的言語。

如死一般的沈寂扼緊了兩人的喉嚨。

鄭霆聲猶豫半晌,才遲遲開口:“冉青,我知道你怨我,可……”

“我不怨你!”林冉青果斷開口。

他沒什麽可怨的。

愛之深則為之計深遠,母親是這樣,鄭霆聲也是這樣。

可嘆他林冉青,卻什麽也沒辦法給予回報。

“我不怨任何人。”林冉青擡起頭,正視鄭霆聲漆黑的雙眼。

鄭霆聲低下頭,眸色深深,“是,你是不會怪罪任何人。”

“可你在怪罪自己。”鄭霆聲何其了解林冉青,十年來他們互通書信,林冉青心裏想的是什麽,不用看那雙楚楚動人的眼眸,鄭霆聲也一清二楚。

“你恨自己沒有早一步發現阿姨的求死念想,你恨自己沒有日日守在阿姨的身邊。”

“可是關起你們母子的人不是你,囚禁了阿姨一輩子的也不是你,甚至今晚讓她選擇死亡的,也不是你!”

鄭霆聲握緊林冉青的雙手,那雙手骨節分明,青紫色的血管根根可見。

林冉青瞪大眼睛,死死拽住鄭霆聲的手臂。

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為什麽要對他這麽溫柔。

“鄭霆聲。”林冉青皺緊眉頭,嘶聲竭力,“你為什麽——”

“因為我愛你。”

“也許我不能給你阿姨對你的愛,可是冉青,從現在開始,我會比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要愛你。”

鄭霆聲的雙眼飽含珍視。

他張開雙手,虔誠地等待林冉青的靠近。

在他炙熱的目光下,林冉青終於挪動了一下上半身。

但無需他主動,只要他有一個向自己靠攏的動作,鄭霆聲便會快他百倍,將人擁入懷中。

溫暖的懷抱讓林冉青冰冷了一整晚的心蘇醒過來。

他翕動眼睫,擡眸觀察鄭霆聲滿是青色胡茬的下巴。

這樣的愛情,太過貴重,是他林冉青可以擁有的嗎?

動搖的念頭還未停止,男人就加重了擁抱。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擁抱,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林冉青還是答應了鄭霆聲,跟他一起回鄭家療養

下樓的時候,他看到了在治療傷口的林老爺。

那個人比往常更老了一些,溝壑縱橫的臉也耷拉地垂下來。

像一只癩皮狗讓人惡心。

林老爺也發現了被鄭霆聲環著的林冉青。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冉青面前,臉上竟匪夷所思地露出一點哀痛,“你媽媽去了。”

林冉青冷冷地註視著前方,沒有說話。

林老爺卻還是在進行自己的“哀悼”行為,“你也別太傷心,她的身體,本來就撐不了幾年,這些年的治療,也辛苦她了。”

可即便他說了這麽多故作姿態、讓人厭惡的話,林冉青卻始終沒有回應。

他似乎失去了神志,雙眼無神而漠然,只是一味地盯著地板,絲毫不理睬林老爺的話。

“林總,冉青需要休息,請你不要打擾他。”鄭霆聲攬住林冉青的肩膀。

他扶著林冉青慢慢走遠,一起離開了這個傷心地,直到林老爺徹底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這個算計了一輩子的老人,看著兒子灰心喪氣的背影,終於,他滿意地彎起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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