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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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你……在說什麽?”

程聽言的聲音輕過微風, 如煙似霧。

虧得在兩個電話間充當傳聲筒的工作人員一直繃緊神經,支棱著耳朵,才沒漏聽這如同自言自語一般的呢喃。

工作人員耐心又細致地重覆了一遍之前轉述的話, 在話尾又貼心地加了一句“程老師有什麽別的話想問嗎, 我這裏都可以幫您轉述。”

話音落, 一落就落到了地上。

接通程聽言那端的電話裏許久沒有聲響, 久到工作人員開始覺得不妙,示意旁邊的同事再拿個手機過來, 想要刷一眼直播看看情況。

打開的直播間裏,依舊沒有程聽言的身影。

不過電話那頭,好歹又有了響動。

“是……什麽時候?那些話是她……什麽時候和趙彤說的?”

山谷中激蕩的颶風, 努力從漫長的山隙中擠出, 到出口處, 已細若游絲。

聲音真的好輕,工作人員有些懷疑是不是信號不好了。

信號滿格, 聲音頂格,工作人員皺著眉抓了抓腦袋, 只能暫時回了一句“好的, 請稍等。”, 然後先去另一個手機上轉述。

困擾了程聽言這麽多年的問題,對於趙彤而言, 實在太簡單。

簡單到, 工作人員的稍等,不過只是十幾秒。

“程老師我回來了,您姥姥說‘彤彤說是她六歲那年, 你和她都在方……嗯方導?的劇組,那個人去探班的時候和她說的’。”

話再次落到了地上。

工作人員抓起手機看了看, 安靜的仿佛已經掛斷的電話,信號和聲音依舊滿格。

“程老師?程老師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工作人員試圖把人呼喚回線上。

人,也確實被硬喊來了。

不過隨著一聲輕輕的“謝謝你,我問完了。”

電話就真的被掛斷了。

折千紙鶴折到三點誒,攢得那麽辛苦的四十根紅線哦,就拿來問了這麽一點好像很簡單的事兒就結束了嗎?工作人員有些不解,更是有些心疼那些被用掉的紅線。

同樣不解和心疼的,自然還有直播間的那些觀眾們。

四十根紅線,就問了兩個問題“何人”“何時”,答案還是謎語人,觀眾們實在不大能理解程聽言這份奇怪的執著。

直播間裏飄著各種的問號,無人知曉這似乎很簡單的兩個問題,對程聽言來說是多麽重要,那看似含糊的答案,又給了她多麽清楚分明的重擊。

那段話,那段程聽言在上一世說與小餅幹聽的話,落在趙燦的身上,有可能是聽別人言,落在趙彤身上亦是。

可如果是卯卯……

那已經無法承受,不敢回看的懊悔,讓程聽言甚至想要去想,如果卯卯也是聽人說的……

但是,直覺告訴她,不是。

趙彤的話,抹去了她的世界裏一直存在的一塊迷霧。如果卯卯是小餅幹,如果卯卯重生了……隔世的虛影與此生的實體相撞,從前許多有些奇怪,辨不分明,或有忽略的地方,這些年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世界完整了。

活下來的施定山。本不該出現在《寶寶去哪兒》第三季裏的衛家。在節目裏一直說喜歡她,堅定著要掙錢養她,一路保護著她幫她翻轉了上一世的綜藝形象的小胖兔兔……

如果卯卯就是小餅幹,如果卯卯在那時候就已經重生而來。

是啊,上一世她死的時候,小餅幹就在來赴約的路上,很可能正好看到……知道了她是誰。

這不就是她一開始的猜想麽……有一個比她更早的重生者。

如果當初她沒有離開,如果她後來沒有刻意遠離刻意不去了解更多,是不是她也有機會更早地認出小餅幹……

哈,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這些年她是在幹什麽?

她為了不傷害誰,推開了誰?為了等誰,離開了誰?又是為了和誰在一起,硬是親手在自己和誰之間劃出了不可逾越的距離?

已經完全混亂的邏輯撕扯著疲憊到木然的腦子。

程聽言一直以為,找到小餅幹的那天,會是她人生中最開心的那天。

只是沒想到,是最開心,也是最痛苦的。

喜悅與苦痛,如同解藥與毒藥,將她來回灌,灌了個翻。

刺痛的心臟,痛得仿佛在生死兩端來回煎熬。

程聽言忍不住去回想過往所有,可腦中仿佛已經是斷續的空白。

好悶,呼吸不過來……

本能讓程聽言想要伸手去扯松領口,只想要伸手,卻沒能提得起手。

程聽言緩緩低頭,緊攥著薄被的手青白青白的,已被縫線勒得發僵。

就是這雙手,將那桌上的日記翻頁,在手機上打下第一行謊言,買了出國的機票,刪除了一條條已經編輯好但是不能發出的信息……

呵。

呵呵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距離程聽言掛斷工作人員的電話,已經過去了五分鐘。

這對施鴻驍來說,是非常漫長的五分鐘。

“找人去看看吧。”同看著監控墻的花浪,面上沒了平時的嘻嘻哈哈,嚴肅開口道。

“再……等等。”施鴻驍握著椅子扶手的手緊了緊。

那麽親近的兩個人,有那麽一段對方不知道的話,追到戀綜也要搞清楚。雖然施鴻驍不知道她們是在搞什麽,但是從程聽言剛才打電話的語氣……他覺得她應該需要一點個人時間。

“我也不是為了拍她,我就覺得,人不出來聲音也沒有,好像有點不對勁。”花浪亦從那簡短的幾句話裏聽出了點兒不對。

施鴻驍看了一眼時間:“嗯,再等……五分鐘。再五分鐘她不出來就找人去看。”

五分鐘,又五分鐘的無人臥室,讓直播間飄起了一層層的問號。

“???言言是打完電話就睡著了嗎?怎麽不出來了?”

“也不是沒可能啊,之前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就越來越輕了,是不是今天累了啊?”

“怎麽可能打電話的時候就困了,打完就睡了……她可是剛掏空家底就為了這通電話啊!怎麽回事,突然有點擔心了。”

“節目組有人看到嗎?找人去看看啊,或者房裏那個大屏幕彈一下新消息也行啊。”

“是啊,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之前戴著麥啊,就算睡覺不得摘了麥,或者有點聲響啊。”

“來了來了,有人來敲門了!”

“走廊機位看到是工作人員過來了!”

……

掛完電話十分鐘過去,程聽言那邊的收音連呼吸都是輕輕,施鴻驍沒再等,讓人過去看情況了。

敲門聲,一聲,又一聲……

透過監控屏幕,傳到了施鴻驍的耳朵裏,讓他坐直了一點,又更直了一點,然後按捺不住站了起來。

“你別過去,女生層,你不方便。”花浪擡頭提醒,“我發個信息,讓她再敲大聲一點。”

花浪信息編輯到一半,突然聽到了開門聲,擡頭一看,畫面裏程聽言已經站在了臥室門口打開門了,還能透過打開的門,看到外面的工作人員……滿臉驚恐?退後了一步?

攝像機都能拍到的情況,就站在工作人員面前的程聽言自是看得更分明。

之前連續不斷的敲門聲將她從亂麻中粗暴揪出,讓沈溺在過去的她回到了這個臥室,回到了這個戀綜。

程聽言尚不能想明白如何解那被自己親手綁死的結,但是很明顯,第一步她得先留在這個綜藝裏,留在……有卯卯的地方。

想明白了這點,自然要配合節目組,程聽言意識到可能是自己太久沒回到鏡頭下,來人催了,是想第一時間去開門的。但是她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突然黑了……還好她揉了會兒眼,又用力睜閉了幾次,又能看見了。

這麽一耽誤,她開門就晚了一點。

但是不過是晚了一點,怎麽就……

面前她一開門就緊捂了心口後退了兩步,又瞪圓了眼盯著自己的小姑娘,一副明顯受到驚嚇的樣子,是怎麽回事?

明明……

程聽言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臉。

明明之前眼前黑了的時候,她就揉過眼睛,沒有留眼淚的。

呵,明明已經難過到要死掉了,她居然一滴眼淚都沒流……

程聽言恍惚了一下,然後迅速拉回了自己的註意力,主動開口道:“你……沒事吧?”

“程……程老師啊啊……”小姑娘顫顫開口。

看著面前好像找回了舌頭,又開始結巴的小姑娘,程聽言配合點頭:“嗯,我是程聽言。”

“不……不是……”小姑娘猛搖頭,然後緊盯了程聽言的雙眼,“程老師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小姑娘似是說不下去了,甚至顧不得什麽節目的規則,直接從兜裏掏了手機調到了自拍模式懟到了程聽言的面前。

蒼白的臉,襯得血紅的眼,似要滴出血來一般,鬼魅一般。

“沒事,一點紅血絲。”程聽言伸手按下小姑娘的手機,微低了頭避開了走廊裏不記得在哪兒的攝像頭,“洗手間藥箱裏就有眼藥水,我去滴兩滴就沒事了。你是因為我在裏面時間太長來叫我的吧?要沒別的什麽事,我就去點眼藥水了。”

說罷,程聽言後退了一步,腦子裏盤算著怎麽避一避屋裏的兩個攝像頭。

之前還嚇得抖抖的小姑娘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一把抓住了程聽言的胳膊。

“不!程老師你這不是一點紅血絲!你要看醫生!”小姑娘超大聲。

“我就是認床沒睡好,不用醫生……你輕點……”程聽言壓低了聲音。現在心肝亂顫的人換成她了,她還沒有想好怎麽辦啊,一會兒要把同層的卯卯喊出來了她可怎麽辦。

“你要看!”小姑娘松開程聽言的胳膊,“我現在就去叫,節目有跟組醫生的!”

程聽言伸手去拉,但有些遲緩僵硬的手連小姑娘的一片衣角都沒抓到。

“……”程聽言第一次後悔在這個節目裏太任性,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如果因為身體原因被送出這個節目,那也太……

醫生來得很快,但是程聽言已經抓緊了這短短的時間差,用眼藥水把眼睛裏的赤紅洗下去了一些。

在她的解釋和堅持下,醫生同意再觀察觀察,但同時表示,要是一個小時後沒什麽好轉,就得拉她去醫院看看了。

醫院是不可能去醫院的。

程聽言一時也沒了沈浸在懊悔和痛苦裏的時間。

眼藥水,滴滴滴,醫生剛給的人工淚液,擠擠擠……

洗手間藥盒子裏翻出來的各種維生素吃吃吃,偷偷摸出來去火藥感冒藥消炎藥吞吞吞……

什麽藥物相互作用,什麽是藥三分毒,她不懂,現在也不想懂。

還不夠。

程聽言站在白板前,拿起筆開寫。

“現在可以點”

五個字寫完,程聽言停住了筆,擦掉了,重新寫。

“沒有紅線,點不起菜,不想負債。今天晚上的剩飯還有嗎?可以給我嗎?晚上沒吃飽……麻煩你們了,謝謝。”

監控墻邊,正湊在監控屏幕邊,一臉擔心地不知道程聽言要寫什麽的施鴻驍:“……”

“言言就是聰明啊,連我會讓她先花未來錢都知道。”花浪撫掌感嘆。

施鴻驍無語回頭盯。

“知道了知道了,現在就讓人給她送吃的。”花浪舉手投降,“我像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嗎?言言都憔悴成這樣了,難道我會因為她沒有紅線就不給她吃嗎?”

“讓人看看之前卯卯點的那兩個菜還有剩麽。要是沒有,去外面買點補氣血的。”施鴻驍說到此處,不自覺地又看向了衛卯卯的監控屏幕。

總覺得……出來之後,看到這些的小卯卯會很生氣吧,可能會氣到會跳起來揍他。

但是言言看起來,真的很不想走。施鴻驍有一種……沒有辦法說服她的感覺。

如果來硬的……那言言……施鴻驍整個頭都開始疼。

而程聽言不知外頭人的糾結,她只管自己藥吃了,飯吞了,湯幹了。

還好努力有了些效果,通紅的眼,總算在醫生再來檢查時,變成了布滿紅血絲的眼……

醫生並不是特別滿意,但是在程聽言再三保證只是認床沒休息好,並且今晚一定好好休息之後,還是沒堅持把人拉出去醫院。

保證是保證了,醫生一走,程聽言就開始在白板上問今晚的紅線任務,直接把外頭的施鴻驍氣倒在了椅子上。

“她要求了,但是我是不會發布任務的。”花浪這是真怕施鴻驍氣死,及時表態道。

“發消息讓他們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你不是有新的約會形式麽,讓他們好好休息為那個做準備吧。”施鴻驍按了按已經氣得有些疼的頭,“要是言言明天還這樣,我要讓她去醫院。”

“去,我還能攔著你麽。”花浪斜眼,“雖然是我把人招上節目的,但是她要是真的不舒服了,我也會以她的身體為重,送她去醫院的好吧。”

節目組今晚沒有更多項目,也沒有紅線任務的通知,很快亮在了嘉賓房間裏的大屏幕上。

只剩三點二根紅線的程聽言有些失望。

不過,必須要好好睡了,不然這麽下去,就不能留在節目裏了。

雖然程聽言現在還想不明白,她留在節目裏能做什麽……是能厚著臉皮把她這些年親手刨出來的溝壑填了呢,還是能把她們錯過的這些年補上,又或者是……能避開攝像頭,在已經傷害了對方的情況下,相認呢?

哈,總覺得沒有一件是自己有資格去做的。

但是,還是得留下啊,不然難道眼睜睜地看著卯卯在這裏尋找更多可能麽。

程聽言迅速洗漱完,強制自己躺在了床上,放空大腦不去思考,單純數羊。

腦海裏,一只胖胖的白羊跳過了柵欄,兩只胖胖的白羊跳過了柵欄……二十只胖胖的白羊跳過了柵欄,二十一只……

二十一……只胖胖的小白兔兔。

卯卯,今年是二十一歲啊。

上一世的這一年,一個多月後,就是她們約定見面的日子了。

是啊,小餅幹沒有騙她,是真的比她小三歲來著。

真是古有一葉障目,今有尿床蒙眼……

她們本可以一直在一起……

真的太笨,太笨了!

不……不能想下去。

程聽言強迫自己不去想,強迫自己睡覺,補上前些天失去的睡眠。

就算能堅持留下,也不能用這個樣子再去見……

但是睡覺和吃東西還不一樣,後者能強迫,前者就真是很難。

初見面,擦了香香站去上風位,被衛導說把她當蝴蝶招的小卯卯。

拉她去了洗手間,把小發卡塞給她,讓她拿去給程容容當回禮的小卯卯。

用攢的寶寶幣給她買糖金桔的小卯卯……

那是程聽言在這些年孤單或痛苦時常常翻出的柔軟回憶,今日再回頭去看,就只有“眼瞎”二字。

她真的好瞎!

心口的睡衣被擰成了一團重重按住,卻按不平那牽扯了肺腑的疼痛。

程聽言坐了起來,看了一眼遠處閃著微光的大屏幕。

已經很晚了,她卻壓根沒有絲毫的睡意。

這不行。

一分鐘後,程聽言從洗手間的藥箱裏又偷摸出了兩顆止痛片,當安眠藥吞了下去。

她,要留在這裏,而不是只能留在回憶裏。

也不知最終是什麽藥發揮了作用,程聽言到底還是在煎熬中睡了過去。

【8:00】叫起鈴聲響,程聽言才醒。

睡得很累,頭很疼,但是已經只有淡淡兩道紅血絲的眼,讓她很滿意。

【8:30】程聽言老老實實吃完了早飯,一口都沒剩。

那麽,接下來要怎麽辦呢。

程聽言看著屏幕上閃出的,新一天的約會任務。

【新的一天,新的約一約】

【朋友們,還記得你們第一天填寫的問卷嗎?】

【9:00,大屏幕將隨機顯示問卷題,並以紅橙黃綠青藍紫黑八種顏色匿名顯示出各位的選擇或答案。】

【每道題和答案停留時間為20秒,過程中嘉賓可以隨時舉手,要求與某種顏色的另一位嘉賓組成約一約CP,被選擇的嘉賓本次無拒絕權。】

【根據嘉賓舉手的先後,由舉手的嘉賓依次選擇約會項目(在約一約CP組完後公布)】

【那麽,同樣的問題,誰的答案會直擊你的心底呢?讓我們拭目以待吧。對了,可別選到你自己哦~~記性不好的朋友會被扣除五根紅線哦~~】

程聽言看了一眼現在的時間8:52。

還有八分鐘。

不需要紅線,只按問題的答案,她還是很有機會能認出卯卯的。

但是……

她該怎麽做……

近鄉情怯的程聽言盯著屏幕,一點點攥緊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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