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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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雖然嵐夫人說過他的祖父見到他們會很高興,可站定在這個平白比其他院子高出老大一截的院子外時,顏月歌還是好一陣的忐忑。

他前時也說過,他並沒有見過這個祖父,甚至多次前來也只在第一次時聽到了他祖父的一聲嘆息般的“小寶啊”,根本就沒能見過他祖父的樣子。

然而這只是其一。

即便他此番存著將淮序以即將結婚的伴侶身份介紹給他祖父的心思,他也沒在這方面感到過多的擔心。

淮序那麽好,只要他稍微將淮序的好說出來,相信沒誰會不認可淮序。

唔,他作為顏家主家最末的子嗣,還是個有名的紈絝,應該不會被認為配不上淮序而被阻撓吧。

當然,真正令顏月歌感到擔心的,其實是當初他的祖母嵐夫人撫著他大姐顏月青已然熄滅的魂燈時說出的那個“錯誤”,顏家過去犯下的、很大的“錯誤”。

隱隱的,他覺得這個所謂的“錯誤”與淮序有關,不然為什麽嵐夫人會特意提出讓他帶著淮序一起來,又為什麽他獨自前來時根本見不到他祖父,帶著淮序來就能見到了?

即使飛升之法已經於這個世界中消失了很久,修仙界在這數百年間也是發展得欣欣向榮,按理來說,歷史不應該會失傳或是斷代。

甚至從根本上來說,那正是他二哥十一二歲剛剛開始嶄露頭角的時期,從那個時候活到現在的修士太多了。

可事實卻是,數百前的歷史是含糊的,所有人都在對那之前的歷史閉口不談。

很奇怪不是嗎?

但不管會發生什麽,會從他祖父口中聽到什麽,好的消息或是壞的消息,亦或什麽都沒有,他都選擇和淮序一起站到了這裏。

他總得見到他祖父,告訴他祖父、告訴顏家的家主、告訴顏家的掌權人,他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顏月歌的目光再堅定幾分,手中緊緊相牽的手卻突然加力握了握。

顏月歌扭頭看去,就見淮序早已向他看來,赤色的眼眸中是深深的平靜,無言安撫著他的情緒。

淮序的聲音也是淡淡,倒是直白道:“或者,去餵鴿子?”

已經是只要他開口應下,就能拉著他踏上一旁的小徑一路閑逛回去的架勢。

顏月歌不由露出笑容,淺淺的梨渦和著尖尖的虎齒,飛快搖了搖頭。

他說:“回去再餵。”

淮序微一頷首,擡手理順他肩頭一縷淩亂的發絲,而後收手隨著他的目光看向了緊閉的院門。

顏月歌再不猶豫,拉著手中的淮序上前,敲響了沈重的大門。

“祖父,我帶……”

吱呀一聲,手下的門扇倏然打開一道縫隙,打斷了顏月歌的話音。

蒼老的聲音自內裏傳出,低沈猶如嘆息般道:“進來罷。”

顏月歌怔了一瞬,沒想到他祖父居然這麽輕易就打開了門。

但有些奇怪,上一次聽到他祖父的聲音,是此般蒼老的音色嗎?

顏月歌眉心微蹙,扭頭與淮序對視一眼,在淮序不知情的慵懶視線中展眉笑了笑,決定先進去再說。

久未開啟的大門滯澀難開,吱呀聲一路尖嘯,聽得顏月歌都有些發怵。

隨著大門的開啟,內裏景象映入眼簾,卻是一片灰蒙蒙的霧氣,只影影綽綽得見屋舍與樹木的輪廓。

顏月歌突然有些懷疑院子裏外是否當真屬於同一片天空,不由向著淮序靠近幾分。

淮序側目向他看過一眼,視線便就落在了灰霧之中,院子最中心的房間。

一切的灰霧都自那裏生發,或者說,自那裏面盤膝獨坐的人影中生發。

似乎是察覺到淮序的視線,幾乎已經坐化為雕像的人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撲簌簌的灰霧粉末自眼睫落下,那雙一如灰霧般死寂的眼睛對上了淮序赤色的瞳。

似乎是一瞬間的悵然,擁有著死寂眼睛的人影緩緩向著淮序點下了頭。

落下的粉末更多了。

淮序頷首回應,在顏月歌啟步的微弱拉扯中,緊跟著走了上去。

顏月歌絲毫不知道這邊兩人的對視,只在灰霧中半瞎似的摸索著前進,好一會兒才摸索到院子正中的房門前。

顏月歌這會兒也察覺到了灰霧的來源,不由在叩響門扇的同時問道:“祖父,您沒事吧。”

門扇依然是吱呀一聲開啟,顏月歌伸手去推,門內當即揚起了明顯的灰霧粉末。

顏月歌下意識屏住呼吸,淮序的胳膊卻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只輕輕的一揮,洶湧的靈力就如數壓下了房間中濃郁的粉末,視線當即一片清明。

盡管院子中的灰色霧氣擋去了陽光,屋中卻仍在壓至地面的灰色粉末中顯得明亮。

而在明亮的房間正中,一個中年模樣的灰發男子正向著他們的方向走來,卻因為突然的變故靜在原地,連同堪堪擡起的手。

顯然,楞住的不僅是顏月歌,還有他未曾謀面的祖父。

他的祖父只在下一瞬便就恢覆了動作,行走間似是晦澀,顯得格外緩慢,幾欲擡起的手也是緩緩收了起來,大抵原是想出手壓下這些惱人的粉末,卻被淮序搶了先。

但是這份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無禮的行徑卻沒有讓他的祖父感到絲毫的不滿,甚至讓那張死寂的臉上緩緩露出了笑意。

蒼老的嗓音再次出現,依然是嘆息般的一聲:“好孩子。”

顏月歌腦子嗡一聲,終於是回過神來,趕忙行禮道:“祖父。”

淮序側目,沒讓手心多空一會兒,見他行禮結束就火速牽了上去。

顏月歌不由臉上一熱,趕忙舉起另一只手介紹道:“這是淮序。”

他不清楚他祖父對淮序對近來的事都知道多少,只是看到他祖父帶著那淺淺的笑意點下了頭,想想還是繼續道:“是我的愛人。”

這一點或許都用不著介紹,自他們相牽的手就足以看出,他祖父並未有什麽反應,繼續點了點頭。

顏月歌有些拿不準,再繼續道:“他現在是顏家的客卿長老,和我住在一起。”

他祖父依然只是點頭。

顏月歌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莫非他祖父什麽都知道了?

想著,顏月歌也是直接問出了聲:“祖父知道他嗎?就是他和我一起取來了紫虛蓮花魅陣圖,也是他和我一起毀掉了紫虛蓮花魅陣圖。”

他祖父似是看出他的糾結與茫然,不覺垂眼輕嘆出聲,轉身走到一旁粉末厚積的椅子旁坐下,緩慢擡手輕輕一彈,掃去了桌面與另幾把椅子上的粉末,嘆道:“坐下說罷。”

顏月歌與淮序對視一眼,於淮序的淺淺頷首中牽著淮序走了過去,在他祖父的對面落座。

灰發的中年人仔仔細細將他打量過,再側目看向了淮序,卻在與淮序的對視中無聲露出了一絲苦笑。

片刻,他的祖父斂下視線,終於開口道:“小寶,人魚因強大而滅族。”

顏月歌一怔,握住淮序的手已是不自覺收緊。

——

在狀似平靜的講述中,他祖父的聲音愈顯蒼老,就連外貌都好似加速了變化,眼角的皺紋都很快顯現了出來。

顏月歌的心臟也是怦怦跳得厲害,不自覺在他祖父逐漸發顫的音色中蹙起了眉,拉著淮序的手愈發收緊。

反倒是與話題密切相關的淮序並無反應,擡手按在了他的手背,安撫著他的緊張與失控。

他的祖父說,很久的過去,遠比數百年更為久遠的過去,五族尚且不分貴賤,混亂也和諧的生活在這片天地間。

直到,其他種族愈發變得“聰明”。

人心善妒,在人魚族日益強大甚至隱隱超過當時最為強大的人族時,魔族趁虛而入慫恿了上位者的心。

於是很快,被蠱惑的人族勢力大舉聯合,甚至狠心殺害幾位大能來陷害人魚族以挑起紛爭,借機合力圍剿人魚族。

被蒙騙的凡人一邊憤恨於人魚族對自己同胞的殘害迫使人魚族滅族,一邊警惕起其他族群,本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原則,可是讓幾大族群間的氛圍劍拔弩張。

其他族群也察覺到人心的端倪,紛紛采取了不同的措施來應對這可能馬上就會落到自己頭上的刀。

而在其中,受人魚族反抗影響,獸族大感不妙試圖與人魚族聯手抵禦人族,曾趁沽永城及周邊勢力防備空虛之際出其不意大舉進攻,造成了顏月青的隕落。

所以盡管獸族之後並未滅族,但也是因為獸族實力本就不強,大能更是在那場戰爭中慘死殆盡,幾乎不剩多少修士,才被貪婪的人心保下奴役至今。

羽族則是謹慎,早在人族聯合討伐人魚族之前就已避世,讓人族再找不到。

所以這件事最後的結果就是,人族大能隕落無數,上層幾乎被重建,人魚被滅族,獸族被奴役,羽族被迫避世,魔族被鎮壓驅逐,無一人得利。

可在明面上,人族所作所為皆為正義,只有少數被蒙蔽之人在這數百年間曲折得知了當年的真相,受不了內心的折磨再不參與世事。

其中就包括他閉關將自己封鎖的祖父,和他隕了道心不得不靜養的祖母。

“都是我的錯。”

更多的灰霧粉末自身體溢出,他的祖父擡手捂住了臉,“明明、月青月灼也曾阻止,是我,是我因為兄長和摯友的死失去了理智。”

可最終,設計殺死兄長和摯友的人也死在了戰爭中,世間卻因為他舉顏家之力的相助,再無人魚一族,再無顏月青。

終於,他的祖父擡起頭,灰霧般死寂的眼睛中更顯空洞,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愧疚。

他的祖父看向了淮序,認真也絕望的自嗓間發出聲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顏月歌一慌,下意識握緊淮序的手看了過去,卻只看到了淮序蹙起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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