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第1章

寒月初九,時節已至小雪。

盡管已經應該是天寒地凍的時候,可近來天氣實在說得上溫暖,好似陽春三月般。

更何況現下剛過正午,日頭正是紅紅火火,曬得人皮膚都發起燙來。

顏月歌本就體熱,往常這種時候都會早早躲去陰涼處,斷不會任由自己在晴好的陽光下曬至兩面焦糊。

不過那到底是往常,這會兒的顏月歌別說躲去哪裏,能夠安穩待在原處就已是不易。

——他正以一種危險的姿態躺在游廊長椅上,半邊身體已經懸了空,晃晃悠悠快要掉下去。

可這人卻一點兒沒意識到,甚至嫌陽光刺眼,在眼上胡亂遮了條絹帕,正睡得香甜。

沒錯,顏月歌正在進行他的午睡,或者說逃學。

兩日前正是顏月歌的雙九生辰,硬是把整個顏家折騰了一通,玩了也鬧了,可輪到該繼續上學時,小紈絝說什麽都收不回一顆理應上進的心思,好好一張臉都變成了小苦瓜。

於是小苦瓜就逃學了。

雖說他這找的地兒確實幽靜,可對自家主子再了解不過的小谷還是隔著圍欄椅背靜悄悄摸過來站在了顏月歌身前,用自己那副瘦弱的小身板替顏月歌擋太陽。

不擋還好,這一擋,顏月歌愈發覺得睡得舒服,毫無預兆就翻了個身,砰咚給自己翻到了地上。

“唔。”

吃痛的哼聲傳來之時,小谷也是不由得“哎喲”一聲,頓時心疼不已,急急就要走過來扶他。

顏月歌對此倒是毫不在意,擡手一擺讓小谷淡定不要動,磨磨蹭蹭爬起來又把自己挪回到長椅上,甚至連眼前掉到一半的絹帕都仰著腦袋生生穩住,非常自然地躺回了長椅。

眼瞧著就要繼續睡的架勢。

還是小谷看不下去,趴到椅背圍欄上伸手摘了顏月歌頭上沾的枯葉,輕輕出聲道:“少爺,宋先生到處在找你。”

顏月歌靜了一會兒,依然沒睜眼睛,只哼哼唧唧含糊道:“天氣太好了,不適合練劍,不去。”

小谷倒是並不意外,總覺得自己來到這裏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會聽到這樣的回答,可是,這找補借口的重擔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雖說顏月歌的紈絝本性早已人盡皆知,加之顏家舉族縱容,先生們大都也不會說些什麽,可就算是再荒唐的借口也得拿過去給先生們過目不是?

小谷凡胎俗體沒什麽修仙的天賦,眼睛裏看修仙之人都跟帶著濾鏡似的敬重不已,更不要提教導顏月歌的先生們了,那可個個都是過去的他見都見不到的大人物。

就是一點兒沒想到跟在顏月歌身邊這一年來與大人物們打交道最多的,居然是幫自家小少爺的逃學找借口。

不過練劍確實苦累,宋先生又素來嚴苛,小少爺不喜歡去也實屬正常,小谷沒再多說些什麽,點點頭應了是。

顏月歌心滿意足勾出個淡淡的笑來,大抵還包含著一股子“還是小谷懂我”的意思。

然而那邊小谷卻是話頭一轉,突兀問道:“少爺近來可是有什麽心事?”

本是隨口一問,結果陰影遮擋下的少年噌就坐起,一把摘去眼上的絹帕看向小谷,茫然道:“很明顯嗎?”

小谷驚了一瞬,在顏月歌那雙充滿期許的視線中試探道:“或許、也沒有?”

“那當然沒有。”

顏月歌明顯松了口氣,轉過身背對著小谷倚靠在椅背上,卻是不由得垂下了濃密的眼睫。

他確實有心事,並且已經快憋不住了。

他其實是穿書來的,甚至已經穿來一年多了。

一年前的那次生辰宴上,落水的他瀕死之際穿到了與他同名同姓同樣長相同一天生日甚至同樣落水的原主身上,吊著一口氣活了下來。

只能說好在原主與族親各不親近,他被救起後又大病一場,一點兒沒讓人懷疑身份。

當然他的心事也並不在他的身份上,怎麽說都已經一年多了,要是早被懷疑他也活不到今天。

就是吧,他穿進來的那本書。

那本書講的是人族羽族兩族聯姻,各懷心思的兩族和各懷心思的兩人磕磕絆絆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經歷了一系列摩擦與誤會,最後和和美美相親相愛的故事。

然而這都與他無關,因為他的角色,是那個開局就不長眼在婚禮上搶親主角受,然後沒跑多遠就被兩家人弄死的引戰炮灰。

想到這裏,顏月歌長長嘆了口氣,小苦瓜相再次攀上了眉眼,那副模樣,何止是有心事,簡直要被心事壓垮了。

一旁的小谷見狀不對,出聲喚道:“……少爺,寶少爺?”

“啊——”

顏月歌驚叫一聲刷地跳起,看向小谷嚴肅道:“月青姐姐在上,小谷,我明日絕不出門。”

小谷見慣了他一驚一乍,被嚇出個哆嗦後只是疑惑道:“明日?可是少爺明日不是和胡公子約好了嗎?”

顏月歌瞬間只感到一陣頭疼,更是誇張捂住了腦袋。

他前幾天跟著他的狐朋狗友出門,也不知怎地跟另一撥人對上掰扯了個平手,更是不知怎地就約了人家下次一定要分勝負,也就是小谷口中的明日。

事關兄弟面子,顏月歌當時也沒覺得哪裏不對,甚至覺得能有下一場熱鬧參與心裏很是高興。

可那之後他才想起來,明日的沽永城可不是平常的沽永城啊。

主角受的送親隊伍明日可就到沽永城了呀!

雖然他已經提前知道原主的結局,也決計為了活著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但他也是穿過來才知道,他跟原主的審美是多麽高度的重合。

萬一他一個沒忍住,一不小心見了那有著傾城傾國之色的主角受就走不動道,再一個沖動就覆刻了原主的結局呢?

所以為了他的小命,他一定不能出現在沽永城。

就算是事後去跟兄弟們賠禮道歉!

——

顏月歌到底是出現在了沽永城。

獨自一人,連小谷都沒帶,也沒去找兄弟們赴約,而是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巴巴蹲守在了主角受送親隊伍的必經之路上,還自欺欺人的蹲在了一個自認為是角落的地方。

說實話,顏月歌此刻感覺很是絕望。

如果說他回過神來時人就已經待在這裏了,會有人相信他嗎?

好吧,顏月歌自己先否定一下。

早在昨夜他的腦子裏就只剩下書中那些用來描寫主角受的美麗字眼,可他確實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背著小谷溜出顏家溜出錦城坊,甚至帶著那份莫名的心虛溜入沽永城的。

總之在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下,顏月歌甚至都不知道今早小谷給他穿了件紅色的圓領袍,雪白的毛領小邊襯在衣領前襟,把人襯得愈發恣意張揚,跟他面上的狀態那是沒一點兒相稱。

但、反正他來都來了,看一眼主角受又怎樣嘛。

他就遠遠看一眼,保證不亂動。

於是怎麽說怎麽心虛的顏月歌趕忙跑去找了件大灰鬥篷披在身上,襟前的系帶都是斷開的,靠著顏月歌一雙努力的小手把衣袍緊在一起將自己包裹。

盡管如此,一雙眼睛也是亮晶晶好似從袍子間射出了精光,行人路過都不自覺避開些許鋒芒,將其當做了奇怪的陰暗家夥。

偏偏顏月歌還死鴨子嘴硬,心說一定得自己親眼看看才能確定到底是原主眼光不行還是當真有人能美成那樣。

他還就不信了,真會有人長得像是書中描寫的那樣精致漂亮明媚動人,把人迷得五迷三道六親不認,讓原主拼死也要搶親的程度嗎?

可是不管顏月歌是信與不信,等到先行的禮杖邁入城門,早已圍滿在城門邊上的人們發出陣陣歡呼時,顏月歌還是沒忍住跟著擠入了潮水般湧向城門的人群。

人們實在是太過激動與興奮,畢竟羽族避世幾百年,一直待在那個叫做碧雲間的雲中城沒下來過,關於羽族的一切都已經成為了書中描寫的曾經。

而現在,活在書中的過往傳奇與修仙界現今最大的宗門進行聯姻,早在聯姻的消息傳出後就被稱為了當世最偉大的聯姻,絕對的見證歷史。

在這種狀態下的人群中行走,顏月歌很快就發現頭頂的帽子被擠掉了下去,可是別說鬥篷帽子給他擠掉了,他都差點沒抓住身上的鬥篷。

但顏月歌可不是一般人,更不是一般樂子人,依然是憑借著靈活的身法走位擠到了前排。

要不是早有派出的修士在路旁攔著,顏月歌都能沖到送親隊伍裏頭去。

身後不間斷傳來幾聲叱罵,聲音卻一點兒沒能入得了顏月歌的耳朵。

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行過,雲轎已近至眼前。

珠簾影綽間,他清楚看到,轎上美人正低垂著眉眼,眉間一點藍清麗亮眼,愈發襯得其膚白好似雲間月,貌美更勝月下花。

周遭擁擠的人群將他沖撞得幾乎站不住腳,顏月歌勉強站在原地,呆呆望著雲轎越走越遠。

好看。

真真好看。

也難怪原主糊塗,這擱誰誰不迷糊啊。

想著,顏月歌飛快甩了甩腦袋,暗道一聲好險,差點就被迷住了。

他還是趕緊走吧,反正見也見過了,不能再繼續把自己的小命放在這麽危險的地方了。

顏月歌說動就動,艱難轉過身逆著人群往回走,在人群的強大力量中還沒擠出去幾步,忽然聽得有人驚呼道:“人魚,賀禮中真的有人魚——”

人魚?什麽人魚?沒記得書裏有人魚啊。

顏月歌下意識轉身去尋,就見不遠處一架馬車明晃晃載著一個法器制成的巨大水球,水球中懸浮著一尾用鐐銬緊緊束縛的人魚。

被鎖鏈固定的尾鰭碩大也華美,在晴好陽光的照耀下,漆黑的鱗片上反射出暗紅的綺麗色彩,更是映襯在人魚雪色的長發上,無端令人感到目眩。

馬蹄踏在青磚路面,顏月歌只覺有什麽東西隨著那聲響晃了一下後消失不見。

然後,他看到了眩暈感下那張過分艶麗絕世的臉,與那雙漂亮到極點的赤色瞳孔。

顏月歌只覺呼吸一滯,心跳驟然開始加速,全身的血液齊齊上湧,瞬間擊潰了他的全部理智。

灰撲撲的鬥篷陡然沒入人群踩入腳底,顏月歌當場振臂高呼:“老婆!那是我老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