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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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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交友

那一天晚上,楊漁舟夜間醒了好幾次,始終能聽到對面楊樵房間裏,隱隱約約的聲音。

起初他只聽出了,有幾聲是紙巾從盒子裏被抽出。楊工還尷尬地以為,是兒子在手銀,二十歲男生了,這實在很正常。

但後面聽那紙抽聲未免也太頻繁,並還有些別的聲音……

漸漸地,楊漁舟猜到了,楊樵好像是在哭。

中途他起來了一次,去敲了楊樵的房門,只道:“怎麽還不睡?”

楊樵隔著門回答了父親:“我在趕一個稿子,寫完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剛過六點,楊樵背了包,要離家走了。

楊漁舟也一晚沒睡好,聽見動靜,忙披了衣服出來,問:“不是八點多的車嗎?這麽早就走?”

“改到了六點四十五那一趟,”楊樵敷衍地說,“有點事要早點到學校。”

楊漁舟問:“薄韌送你嗎?”

以往很多次,楊樵從學校回來,再離開,薄韌都搶著要接站和送站,特別在他考到駕照以後。

楊樵說:“不,我自己叫車。”

楊漁舟也不問了,心裏明白了幾分,回去穿好外衣,拿車鑰匙,送了楊樵去火車站。

早七點一刻,楊樵接到薄韌的電話。

薄韌的聲音也和往常不太一樣,分明也是沒有睡好。

“起床了嗎?”薄韌還以為是八點多的高鐵,說,“我現在出門,十分鐘到你家樓下,你收拾好就下來。”

楊樵說:“我臨時有事,改了早班車,已經快到北京了。”

電話那邊一下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薄韌才說:“好,那我掛了。”

他第一次不等楊樵掛斷,自己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事實上他已經出了門,已經開著薄維文的車在路上,已經看到了楊樵家小區的大門。

他把車停在了路邊,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扔在副駕位上的手機收到了微信消息。

木頭:你還糾結那事嗎?想不開就找我說說,別自己瞎想,容易鉆牛角尖

薄韌:“……”

他猛然間對楊樵產生了一股恨意。

他輾轉思量了好幾年,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常為了這件事而煩惱。

他以為,楊樵待他那樣,至少說明,楊樵偶爾也有過和他同樣的煩惱——

兩個直男相愛了,要怎麽繼續走下去。

他以為,這才應該是他們共同要面對,一起來解決的問題。

他昨晚問楊樵:“我怎麽辦?”

他希望得到的答案,不是楊樵告訴他怎麽辦,而是楊樵會回答他:“我們怎麽辦?”

但是楊樵人家根本沒有為此煩惱過。

楊樵對那些他超越了“友情”尺度舉動的許可,只是像小時候陪他玩皮球、大了點陪他踢足球,是一樣的,楊樵只是在陪他玩。

他把他喜歡上楊樵的煩惱說了出來,楊樵還能清醒地、理智地為他分析。

楊樵還提出建議,去交個女朋友就好了……好啊,真好啊。

楊樵在高鐵座位上坐著,面前小桌板上放了一杯他剛沖開的感冒沖劑,是楊漁舟從家裏拿了讓他帶上的。

他起床後就有點鼻塞頭暈,昨晚哭太多,一整夜沒睡著,疲倦還缺水,就很容易被感冒病毒侵擾。

這時薄韌回覆了他,那消息讓他一瞬間腦袋變得更暈了。

韌:你說得對,我去交個女朋友就好了

薄韌報覆性地回覆了楊樵,心裏的恨意如潮水退卻一般,完全消退了。

他又變得很茫然。

木頭:好啊,到時候你帶嫂子一起,來北京找我玩

“……”薄韌把手機丟到一邊去,手用力捶了下方向盤。

車子發出一聲尖銳的鳴笛,旁邊路過的、正在找地方撒尿的無辜小狗被嚇了一大跳,“汪汪汪!”地叫起來。遛狗阿姨也被嚇倒了,捂著心口平覆呼吸。

薄韌隔著車窗,對阿姨做了個致歉的手勢,郁悶至極地開了車,走了。

其後接近半個月的時間,薄韌都沒有給楊樵打過電話,他們也沒有視頻過,微信互相發得都很少,雙方的措辭還都有一點客氣。

兩個人都在努力地扮演一對“普通朋友”。

楊樵知道薄韌一定生氣了,卻不知道要怎麽哄,該不該哄。

以前他哄薄韌的方式一直都很有效。但在明知道薄韌對他也有點心動的前提下,那些哄人的話術,會顯得太暧昧了。

這種時候,他這個已經被判處終身邊緣群體的死男同,如果繼續主動對直男朋友表現暧昧,是不對的,是該死的。

他應當盡力讓那個直男朋友,迷途知返,去過正常的生活。

從前楊樵沒有識別同類的雷達,現在他開始能感知到了。

在學校裏他也見過好幾對男同情侶,見得多了,也記住了那些人的長相,像收集大數據一樣,漸漸形成了識別系統。

甚至楊樵還發現有一個設計學專業的男生,長得不錯,也很會穿衣打扮,但這男生……每過兩三個禮拜,楊樵就發現他身邊的男友,換了一個新的。

別的男同談戀愛,交男朋友,為什麽會這麽容易?

楊樵有時候會想,假如他沒有愛上他的好友薄韌,也許他現在也有了一段校園戀情,談一個他在人生旅途中偶遇到的男友。

那樣他可以勇敢一點,對好友薄韌出櫃,薄韌不會因為他的性取向對他有什麽偏見,薄韌會是最支持他的人。

如果他遇人不淑,受了情傷,還能找薄韌訴訴苦,和好朋友一起,一醉解千愁。

“你們真的可以跟我訴訴苦啊。”鄒冀給他打電話,道,“我怎麽覺得,你們倆最近都不太對勁?”

楊樵不知自己這苦要怎麽訴,他始終不習慣一五一十地傾訴心事,只道:“上次回家,一點小事,拌了兩句嘴。他怎麽了?”

鄒冀道:“也沒怎麽,就是一天到晚愁眉苦臉,跟誰說話都像剛填裝了核彈,前幾天來我們學校踢球,跟大一一幫小孩爭場子,神經病麽不是,還差點和人家打起來。”

楊樵一驚,道:“然後呢?他沒有跟我提這事。”

“沒打,要動手了,他又冷靜了。”鄒冀道,“我也不知道他天天想什麽,最近他比我都憂郁。”

鄒冀忽語氣一頓,用一種想要告訴楊樵什麽事的神秘口吻,說:“他這幾天也不找我玩,我去他們學校幾次,發現他交了個新朋友,是他們學校學設計的,經常找他,倆人好像……好像還玩得挺好。”

楊樵聽得楞住了。

鄒冀還怕他沒聽明白,又補充道:“我感覺那男生,他有點……跟你有點像。”

楊樵完全蒙了,道:“這樣嗎。”

鄒冀所說的有點像,並不是說長得像,而是“氣質”上有點相仿。

鄒冀的意思,更直白點說,他懷疑薄韌的“新朋友”,像是一個彎的。

他懷疑薄韌被一個野生男同盯上了。他得快點把這事通知給家養男同楊樵,提醒楊樵快點阻止薄韌被人半路截胡。

不得不說,鄒冀這含著金湯匙的富家小少爺,長這麽大都從沒交到過壞朋友,他看人眼光也確實有點獨到之處。

那是一個在京華電力大學產品設計專業就讀的大二學弟,是個小男同。

學弟對學長薄韌很有好感,但也沒到一見鐘情、非他不可那種程度,更多是見色起意。

薄韌本來就是絕大多數男同會很迷上的那一類直男。

男同這個群體,多數很難找到百分百滿意的對象。

說穿了男同是喜歡男人,不是喜歡男同。多數天生的男同很容易變得中性,而最吸引男同的,是對同性沒有性欲的純直男。

產品設計學弟認識了薄韌後,常來找薄韌玩,更多是找帥哥玩的心態,滿足下眼睛,倒也沒有什麽明確的意圖。

有經驗的男同看一看就知道,薄韌是男同們拿不下的那種鐵直男。

薄韌起初覺得來找自己玩的學弟非常奇怪,聽其他同學議論,說這學弟好像是那個。

薄韌就當面問了他:“你是那個嗎?”

學弟本就半出櫃,被問了,也就承認了。

薄韌在生活裏第一次見到活的男同,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奇行種,外表看起來是很正常的人類。

他心中還真的有很多關於男同的疑團。於是和這學弟又見了幾次面。

怪就怪雲州大學離得太近,他和學弟走一起,每次都能讓鄒冀碰到。

薄韌通過向學弟的求知,確認了自己確實不是個男同。

他告訴學弟,他有個很好的男生朋友,他對這個朋友很有心動的感覺。

學弟表示,有很多直男都有這樣的心動時刻。

“關鍵在於,你想不想上他?”學弟直言道。

薄韌被問得直冒冷汗,三連否認:“不想!從來沒想過!那我不是畜生了嗎?”

學弟說:“那你就不喜歡他啊。”

薄韌卻很堅持:“我喜歡他,我知道。”

學弟說:“你準備跟人家柏拉圖嗎?一輩子不上床,不做愛?人家又不是太監……不對,你朋友是直的嗎?”

“他是,”薄韌道,“他還恐同。”

“你們兩個直男搞假基嗎?”學弟也沒見過直男相吸還吸力這麽大,只好從自己的角度建議道,“那你別露餡兒了,直男很反感這個,你暴露以後,沒準就被嚇跑了。”

薄韌楞住。楊樵這半個月對他不冷不熱,是害怕他了嗎?

半晌,薄韌又說:“我已經告訴他我喜歡他了。”

學弟說:“他沒打你嗎?我高中對我直男朋友告白,就被打了一頓。”

“……”薄韌道,“他跟我說這只是我們太親密產生的錯覺,還讓我去交個女朋友,讓我有心事不要自己憋著,可以跟他說說,不要鉆牛角尖。”

學弟羨慕地說:“你朋友人真好啊,我都有點愛上他了,有照片嗎?帥不帥?給我看看唄。”

薄韌客氣地把學弟送走了。

學弟心知帥學長對自己毫無意思,後面他很快也有了真的暗戀對象,和薄韌學長也不再往來。

但是鄒冀不知道啊,過兩天再見到薄韌,約了在京華電力大學食堂,吃牛肉面。

他東張西望,看那個小基佬在沒在。

“人呢?”鄒冀問。

“誰?”薄韌道。

“你那學弟啊。”鄒冀道,“你倆不是整天如影隨形嗎?”

薄韌道:“什麽鬼,別在這兒給我胡說八道。”

鄒冀委婉地說:“你還說你對木頭情比金堅,不過是拌了幾句嘴,你就另覓新歡了,你這樣不行啊。”

“沒有的事。”薄韌一怔,抓住了話裏的重點,道,“誰告訴你,我們拌嘴了?”

鄒冀說:“他說的啊。”

薄韌忙問:“他還說什麽了?”

鄒冀道:“沒說什麽了。”

薄韌道:“不可能,還有什麽?你快說。”

鄒冀有點心虛,不肯說了。

薄韌看他那樣就知道有鬼,著急起來,道:“快說吧,說了我叫你爹!”

“……”鄒冀嚇了個半死,感覺薄維文下一秒就要開叉車來把他叉走,忙道,“沒有了……我告訴他,你、你交了個新男朋友。”

薄韌:“……”

薄韌:“……”

“你有病啊!”薄韌的核彈終於炸了。

“翻臉這麽快嗎?”鄒冀抱頭鼠竄。

“我被你坑死了!”薄韌迅速把碗裏的面大口吃掉,抽了張紙巾,轉身就跑了。

他回寢室拿了身份證,直奔雲州火車站。

他和楊樵彼此間的占有欲,誰都很清楚。

換位去想一下,他如果聽說楊樵身邊有了“新男朋友”,絕對要氣瘋了,現在一定像條瘋狗一樣無差別地咬人。

楊樵……楊樵那性格,就是生氣了,難過了,也只會自我消化。

夜八點多,楊樵在寢室裏寫稿子。

有兩個室友在一邊聊天,一邊打游戲。忽然,室友們靜了,有個外人走了進來。

楊樵還沒察覺,專心敲著鍵盤。

薄韌走進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有近半分鐘的時間。

他才終於覺得身邊有個人,慢慢轉過頭來,眼睛一瞬間睜大,完全就是一只受驚小熊貓。

室友們交換了個眼色,悄悄出去,還帶上了門。

楊樵這時反應過來,這是在寢室,忙回頭去看,發現室內已沒了別人,又轉回來,他手足無措地站起來,道:“你怎麽來了?”

半個月沒有見過面,連視頻都沒有連過。

薄韌剛才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心情也平靜不下來,現在他站了起來,更無法平靜了。

兩人身高差有五厘米,視線幾乎能平視著對方,薄韌凝視著楊樵的眼睛。楊樵穿了件淺藍色的圓領衛衣,薄韌覺得他真是好看瘋了。

“怎麽突然來了?”楊樵道。

“我靠,”薄韌挪開眼睛,打量周圍,假裝輕松地說,“你們寢室怎麽這麽暖和,北京供暖也太早了,我每晚回寢室能凍成狗。”

楊樵笑了笑,說:“你……坐,坐我椅子吧。”

他想把自己剛坐的椅子讓給薄韌,薄韌道:“不坐了,十點的高鐵要回去,說幾句話就走了。”

楊樵又睜大了眼睛。

他來做什麽的?

楊樵心裏這麽想,沒有問出來。

“我來看看你。”薄韌道,“想你了。”

楊樵不安道:“哦……嗯。”

薄韌道:“哦?嗯?沒了?”

“我也、我也想你。”楊樵半個月沒說過這種話,有點不會了,之前每天都那樣說,也不覺得有什麽,說出來也很自然,隔了半個月再說,這恥度真是……爆表了。

“對不住,我沒聽你的話,”薄韌完全不給他反應的時間,道,“沒交女朋友……也沒交男朋友。”

楊樵:“……”

薄韌看了看被關上的寢室門,也有些忐忑,說:“我覺得我還是喜歡你。”

楊樵:“……”

薄韌馬上又說:“我不是變態,我不想上……不想和你那什麽,你不要害怕我,也別討厭我。”

“我沒有。”楊樵忙道,“我以為你生氣了。”

他不說還好,這樣說了,薄韌非常委屈,說:“我就是有點生你的氣。”

楊樵又低下頭。

薄韌道:“現在不生氣了,你沒錯,是我……是我想要的太多。”

楊樵一時間張口結舌。

薄韌把羽絨服的拉鏈拉開,室內太熱了,下一秒他又把外套脫了,隨手提著衣領。

“你讓我自己調理吧,”薄韌道,“我能調理好。”

楊樵心情覆雜極了,問:“你要怎麽調理?”

“這你別管。”薄韌道,“我現在不想談戀愛,你別再說讓我去交女朋友的話,你再說,我還是會生氣。”

楊樵沒有說話。

他怎麽會希望薄韌真的交女朋友?再親口說一次那樣的話,他自己就又得躲起來哭一晚上。

薄韌道:“你是為我好,我知道,以後……以後我想開了,我自己決定交不交女朋友,你不要再指導我。”

“……”楊樵靜靜看著他,說,“好。”

兩人又開始望著對方。

怎麽回事?半個月那麽長,半個月又那麽短,像分開了一生一世,又像從沒分開過。

薄韌小心地問:“我能不能抱你?”

楊樵立刻答道:“來吧。”

兩個人都朝對方抱了上去。

楊樵感覺自己要哭了。

但薄韌已經哭了出來。

“我真不是男同。”薄韌極力控制著聲音,還是能聽出他在哽咽,他說,“我害怕,怕你已經討厭我了。”

楊樵道:“怎麽會,我永遠都喜歡你。”

過九點,楊樵換了身衣服,要送薄韌去火車站,再坐回雲州的高鐵。感謝基建,太行了。

樓道裏,他的兩個室友站在那裏打游戲。楊樵非常感激,也有點不好意思。

“走了?”一位室友笑著對薄韌道,“沒事常來玩啊。”

薄韌對人家笑笑,說:“好。”

另一位室友問楊樵:“你晚上還回來嗎?”

楊樵道:“回。我只送他到西站。”

兩個人去坐地鐵,四號線,又轉九號線……就到了。

“為什麽這麽快?”薄韌感覺自己被北京地鐵耍了,基建太行也不好,道,“我剛才過去找你,就沒這麽快。”

楊樵只是看著他笑。

西站南廣場,薄韌要檢票進站。

北京的冬天,風總是很大,廣場上尤其如此。兩個人都戴上了羽絨服外套的帽子,都穿了黑色,楊樵的帽子邊有一圈黑色貉子毛,顯得他臉只有一丁點大,風把兩人的鼻子都吹得通紅,薄韌忍不住去摸楊樵的臉,他手有點冰,楊樵也沒躲開。

“鄒冀說的那個人,”薄韌想起來要解釋這個,道,“就只是普通同學,現在已經不來往了,微信都刪了。”

楊樵道:“怎麽了?是說不到一起嗎?”

薄韌道:“不是。”

他來京的路上猶豫了很久,要怎麽對楊樵說這件事,這像是等價交換,但用來要求自己很合適,要求楊樵,就顯得他很霸道。

“我不喜歡你有那樣的朋友,我會嫉妒,”他還是說了,道,“所以我不會交那樣的朋友。”

楊樵又笑了。

薄韌虛偽地說:“你想交就交,我只是在說我自己,我不幹涉你。”

楊樵卻說:“我本來就交不到,我有點社恐。”

薄韌笑起來,說:“你只有我一個。”

“對,我只有你一個。”楊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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