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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自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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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自習

時至今日,薄韌還不知道“恐同”的楊樵是在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他,但他是在什麽時候認識到,自己對楊樵的感情變了味道,他記得很清楚。

高考是人生最重要的第一個分水嶺,而高二下學期則是高中生至為關鍵的分水嶺,多數學生的成績在這一期學期趨於穩定,來年高考的成敗,在這個學期中就能初見分曉。

學校各科老師們都曾經說過這件事,強調過高二下的關鍵性。

還在家裏過寒假的薄韜更是耳提面命,敲打這明明十七歲了,還是沒心沒肺、整天傻樂的弟弟薄韌,要求他這學期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要辜負這大好的青春年華。

薄韌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不過他是很能聽進去話的那種孩子,也打起了精神,準備好好拼搏一把。

但是……楊樵是不是也有點太拼了啊?!

從正月初二返校補課那一天開始,楊樵和上學期相比,就明顯變得沈默寡言,每天都在埋頭學習,刻苦之程度幾乎可以用兇殘來形容,原本就很卓越的成績也取得了顯著進步,只是他上升的空間本來就不大。

寒假前那次考試,楊樵是班級第一,年級第二,這學期開學不久後的月考和後面的期中考,他都成功斬獲了年級第一的桂冠。

他所在文科實驗一班,隔壁是文科實驗二班,二班那位原本年級第一的女學霸如臨大敵,也爭分奪秒,同樣兇殘地用功了起來。

老師們對此當然樂見其成,在兩個班分別授課的時候,還嫌這火熱的競爭火焰燒得不夠旺,不停地煽風點火,這邊打雞血,那邊PUA,總之一句話:統統給我們卷起來!

兩個文科實驗班的幾十名同學,被迫受到了兩位學霸的鼓舞,一起開始卷生卷死。

到了課間,兩個教室都沒一個人大聲說話,誰走出門口放風,一旦超過三秒,都會覺得自己給班級招牌抹了黑。

真有想偷懶玩一會兒的,都要灰溜溜跑去其他班教室門口,假裝自己不是實驗班的人。

學習是很好的事,刻苦努力也很好,薄韌沒有意見,讓他有意見的是楊樵如此專註於學習,常常讓他感覺到自己被冷落了。

他們沒有發生什麽矛盾,也沒有吵架,相處模式和過去幾乎還是一樣。

但薄韌就是覺得哪裏不對,這源於他和楊樵“耳鬢廝磨”十幾年的直覺。

“這陣子,我老是覺得你不想搭理我。”薄韌直接向楊樵提出了這個問題,道,“是我做錯什麽了嗎?”

“沒有,你沒做錯任何事。”楊樵回答道。

他給薄韌的解釋,是重覆了一遍所有人都說過的“論高二下的重要性”,再不學習就怕時間不夠了。

為了給自己的話增加更切實的說服力,楊樵誇大其詞地說:“我想試試沖一沖top2。”

薄韌:“……”

薄韌大感意外,楊樵成績雖然很好,以前從來定過沒有這麽高的目標。

雲州市所在省份是高考大省,師資力量在全國範圍內卻相對較差,地理位置的原因,沒有任何政策傾斜的紅利,加之本省教育資源配置的不平衡,雲州市每年能考上top2的學生只有個位數。而他倆就讀的高中,歷年高考綜合評估,在全雲州市範圍內也只能排到第三。

有夢想總是了不起,楊樵說了想試試鷹擊長空,薄韌這條淺底鹹魚還能說什麽,當然只能表示全力支持。

比起他自己一時被冷落,楊樵為實現遠大目標而潛心努力,當然更重要。

他自覺地減少了打擾楊樵的次數,從前絕大多數的課間十分鐘,只要沒出現老師拖堂等不可抗力,他都會跑去楊樵班裏溜達一圈,看一看楊樵,逗一逗楊樵。

現在他課間還去,在那落針可聞的教室門口朝裏面張望下,如果楊樵在低頭看書做題,他就不進去了,看完就走。

其實是很無聊的。

薄韌每次看到楊樵顧不上理他,心裏也會有點空落落,想說再這樣就不來了,沒意思。

可到了下一個課間,他又忍不住想去看看,也許楊樵正學累了,有工夫和他說幾句話呢?他也能適時充當一下楊樵的輕松調節劑。

好在兩個班級教室往返的必經路上,有一個經常會在地圖上隨機刷新出來的小boss鄒冀,刷到了鄒冀,他就和鄒冀玩一會兒。

這天下午的一個課間,薄韌看楊樵的去程路上,就刷到了正在走廊裏和幾個男同學一起玩鬧的鄒冀,非實驗班聚集了不少成績不太好、沒心沒肺的傻樂孩子,鄒冀身在其中如魚得水,每天倒是過得也很自在。

“呔!哪裏去!”鄒冀招呼另四個男生,幾人手臂挽著手臂排成人墻,擋住薄韌的去路,鄒冀道,“實驗班的不能從這兒過,交了過橋費才能走。”

薄韌要強行沖過去,被鄒冀帶頭攔住,沖關失敗。

“大王們行行好,”薄韌說,“四十五分鐘沒見老婆了。”

“好可憐啊。”鄒冀道,“那對個暗號吧,天王蓋地虎!”

薄韌道:“五只米老鼠?”

五位米老鼠大王就把“門”給他打開了。

結果一分鐘沒到,薄韌又灰頭土臉地原路回來了。

楊樵又在學習,又在學習,沒完沒了的學習!

鄒冀心下了然,同情地看著薄韌。

鄒冀的成績穩固在了中等,再想往上也幾乎不能了,他家裏對他的學業沒抱太大的期待,只要能考上本科,不至於墮落去讀大專,就已經算是達成了學生階段的大圓滿結局。

他唯一的煩惱,還是他遲滯不前的戀愛進程。他組織的幾次多人聚會,熱情的邀請顧遙一起玩,顧遙就有可能被他邀出來,可他單獨找顧遙,人家是絕對不會出來的。

去年國慶KTV裏被顧遙爸爸抓包後,後面人多的活動,顧遙也都婉拒,再不參加了。

課間十分鐘剛過一半都不到,鄒冀搭著薄韌的肩,仿佛一對難兄難弟。

鄒冀發出了滑稽的中二感慨:“做男人真是好難啊。”

薄韌亦悲傷地感慨說:“我老婆好像是真的不愛我了,今天一次都沒理過我。”

鄒冀嘆氣。薄韌也嘆氣。

兩人勾肩搭背站在圍欄前。

“他們學霸就那樣,”鄒冀發起了對學霸的詆毀,說,“就只知道學習,別的什麽都不懂。人生這麽長,什麽時候不能學習?早戀再不談,可真就沒時間了啊。”

他在前面幾次活動中,委婉地試探過顧遙究竟是什麽心意。

顧遙明確說過,高中階段以學業為主,不會分心到別的事上。

薄韌和顧遙同在一個理科實驗班,顧遙成績在前十名裏,平日裏也非常用功。

受鄒冀的委托,薄韌稍微觀察過顧遙的社交情況,總體和高一時差不多,她對誰都好,和誰也都一般。

班裏明戀暗戀她的男生倒是有好幾個,她也統統都沒怎麽理會過。

薄韌說:“她對你算是最好的了,我們班那幾個,想方設法跟她搭腔,她都不怎麽回的。”

“不是哄我吧?”鄒冀倏然開心起來,又說,“那我又有勇氣了!”

他放下搭著薄韌的手,轉過來對薄韌道:“今天520你知道嗎,我想約她晚自習放學後,一起去吃第二個半價的冰激淩,糾結一天了不敢約她,你這麽說我又敢了,你說她會不會答應去啊?”

薄韌莫名其妙道:“為什麽非要去吃第二個半價?正價你吃不起了?你爸破產了啊?”

鄒冀手舞足蹈地解釋道 :“只有520才有這種活動!這是個甜蜜的噱頭!”

薄韌故意說:“我也想吃冰激淩,你請我去吧,我答應你。”

“吃屁吧你。”鄒冀說完,忽然驚覺這其實是個好辦法,馬上改口說,“不不,還是應該帶上你和老婆一起。我單獨約她,沒準她還害羞不去,有你和楊樵作伴,她就沒充足的理由拒絕我了。”

“也行。”薄韌一想,這也很好啊,他也有陣子沒能和楊樵一起玩了,放學後吃個冰激淩,軋兩圈馬路,再順理成章把楊樵帶回家,很好。

薄韌道:“你叫誰老婆呢?我老婆,是我老婆。”

鄒冀興奮起來了,說:“到時我來買單,你倆拿了冰激淩,記得離我們稍微遠點。”

“是你要離我倆遠一點。”薄韌沒有想讓他請客,說,“你買你和你女神的吧,我帶錢了。”

到晚自習即將上課前,鄒冀又跑來,塞給薄韌一個信封。

他還是不敢當面約顧遙,扭扭捏捏地讓薄韌把“邀請函”轉交給顧遙。

晚自習第一節 下課後。

楊樵仰著脖子,滴了兩滴眼藥水。他最近學得太兇猛了,近視眼總是伴隨幹眼癥,疲勞時格外明顯,感覺眼鏡度數又快不夠用了。

同桌在旁嘖嘖道:“你現在這樣,高三怎麽辦啊?別把自己逼這麽緊。”

楊樵知道同桌是好心,卻也無言以對。

他把自己逼得這麽緊,用學習來填滿生活的縫隙,只因為他一停下來就會很難受。

尤其薄韌還時不時就來他面前晃,他也說不出不讓薄韌來的話。

就這麽湊合過吧。等堅持到了上大學,離開雲州就好了。

可薄韌還說過,要跟他去北京上大學呢。

怎麽回事,他也沒做過壞事啊,怎麽這輩子好像已經顯而易見,將會一直都這麽慘下去了。

同桌嘆了口氣,低頭在一摞英語報紙裏翻檢,想找一張還沒做過的,準備等下薄韌來和楊樵上雙人自習,他好拿著報紙給薄韌騰地位,另找一張空桌去做英語題。

薄韌遲遲沒有來。

直到第二節 上課鈴都響了,他也沒來。

楊樵:“……”

“咦?”同桌還心想薄韌應該是有點事不來了,他扶了扶眼鏡,一看楊樵,被楊樵的表情搞得手足無措一秒,忙說,“你倆難道吵架了嗎?你現在看起來好難過啊。”

楊樵道:“沒有啊,沒吵架。”

又一分鐘後,同桌又扶了扶眼鏡,說:“要不,你去看看他怎麽回事吧?不然我看,你這節課坐這裏也是白浪費時間。”

“……”楊樵道,“都已經上課了。”

同桌說:“今天是520啊,這節課在外面角落裏你儂我儂的肯定很多,法不責眾,沒什麽人管。你就去理科班看看你朋友吧,順便路上代表我們FFF黨制裁下情侶們。”

楊樵不禁看向同桌,同桌再次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了一道白光。

楊樵:“……”

同桌道:“快去吧!”

第二節 課本來就是公共自習,規定是家很遠的同學不必上這節課,他們平時也會磨磨蹭蹭,都上課了都還沒離校,在校園裏亂晃蕩。

楊樵還沒有課上出來過,本來有點緊張,出來後看這情況,確實有法不責眾的土壤,當即也松了一口氣。

出門下樓,在樓道角落裏,果然有一對在竊竊私語的男女同學,女生手裏還拿著一朵應該是剛收到的小玫瑰。

楊樵目不斜視地,從人家身旁匆忙經過。

薄韌所在班級的理科實驗班教室在二樓,楊樵從四樓下來,轉彎進二樓走廊,離目的地還有十幾米,就已看到那教室門口有一男一女。

其中男生側身倚靠著圍欄,正對身旁紮馬尾的女生說話,女生面朝向外面。

楊樵朝前走了幾步,停了下來。那男生的背影,分明就是薄韌。

不知薄韌對那女生說了什麽,忽又站直了身體,從校服褲兜裏拿了一樣東西出來。

他倆正站在教室窗外處,那裏光線很足,楊樵看得很清楚,薄韌拿出的是一個粉色的信封,上面還綴滿了紅色的桃心。

薄韌把那信封遞給女生,女生接了過去,然後便轉身回了教室。

楊樵想,還是同班同學。

原來是這樣。薄韌在過520啊。所以才沒去找他上自習。

薄韌只看著那女生進教室,自己卻沒回去。

他兩手插兜,朝著楊樵這邊轉過來,看樣子是要朝這邊走,這時他自然也看到了楊樵。

兩人同時一楞。

楊樵下意識退了半步,完全不想在這種時候面對薄韌。

他轉過身,只想快點消失,他也這麽做了,他飛快地離開了原地。

“……”薄韌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見楊樵突然跑了,一頭霧水,忙又過來追。

楊樵轉進樓道,要跑上樓去,一腳踩空滑了下,險些摔倒,忙扶著墻起來,要繼續上樓去,薄韌已經追了上來。

“跑什麽啊?”薄韌莫名其妙,在樓梯上一把抓住了楊樵,說,“你跑什麽?”

他四下看看,說:“這也沒有老師啊!”

楊樵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抽了抽手臂,想從薄韌手裏抽出來。

薄韌完全不知道怎麽了,當即抓得更緊,忽然發現楊樵在劇烈地發著抖。

薄韌道:“怎麽了?”

他朝上面走近了一個臺階,道:“老婆,你怎麽了?”

楊樵討厭死這個稱呼了,從沒像現在這樣討厭過。

“你談戀愛了嗎?”楊樵說,“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薄韌的雙眼微微睜大了點,非常意外地聽到了這個問題。

楊樵說:“那個女生叫什麽,你怎麽從來沒對我說過。”

“她?”薄韌無意識地朝著自己班級的方向回了下頭,空著的那只手也漫無目的地揮了一下,整個人充滿了茫然,道,“那是……剛才那個,是顧遙啊。”

楊樵:“……”

薄韌解釋道:“我替唧唧給她送情書,順便聊了幾句。”

楊樵:“……”

“沒談戀愛,”薄韌道,“我談戀愛會不告訴你嗎?”

楊樵傻在那裏,又覺得自己好好笑,太好笑了。

薄韌那充滿問號的腦門上方,好像突然有個燈泡亮了下。

“你是不是……”薄韌道,“你吃醋了!”

“沒有。”楊樵道,“我沒有。”

這下薄韌總算搞明白了,雖然是自以為是的明白,但這讓他開心了起來。

他牽起楊樵的手,還晃了兩下,笑起來說:“我說我吃你醋,你還嘲笑我,你不也這樣嗎?我今天還和唧唧說你好像不愛我了,搞半天是我錯了,你還是這麽愛我。”

“……”楊樵沈默了數秒,說,“是啊,我吃錯醋了,我就是這麽愛你。”

他沒有想哭,但是眼眶裏已經蓄起了液體。

他把眼鏡摘了下來,模糊的視野有助於裝糊塗,他用力板著臉,不想讓自己太顯得過於難堪。

薄韌又茫然了起來,他覺得楊樵很傷心,可是他並沒有偷偷談戀愛啊?

他也沈默地看著楊樵,在摘掉眼鏡後,楊樵長得真的很……很……薄韌這次想到了形容詞,很漂亮。

不是大眾詞典裏的“漂亮”,是薄韌詞典裏的“漂亮”,這詞的註釋語應該是:每一分都迎合了薄韌的審美。

楊樵把情緒按了回去,也把話題拉回到了他倆正常的談話氛圍裏。

“你不要偷偷談戀愛,”楊樵道,“如果要談,至少告訴我一聲。

薄韌道:“好。”

楊樵看不清楚這世界,模糊給了他勇氣。

他說:“我會吃醋,我就是很……很在乎你。”

薄韌沒有說話。

楊樵說話聲音不大,樓道裏的聲控白熾燈監測不到人聲,陡然間滅了。

“我回去上自習了。”楊樵說,他擡高了點音量,聲控燈又亮了。他要走,薄韌卻又握緊了他的手。

薄韌的眼睛被燈晃得瞇了下,他心裏此刻像是也有一盞燈,也像樓道裏這盞一樣,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楊樵說:“我要回去上自習了。”

薄韌道:“我不會談戀愛的。”

楊樵現在已稍微冷靜了下來,道:“想談就談吧,談之前知會我就行。”

他抽走了手,上樓離開了。

薄韌站在那裏,久久,聲控燈又滅了。

他剛才應該抱一下楊樵,放在平時,他一定就抱上去了,今天沒有。

因為他沒敢動。

似乎只要一動,就有什麽跟著一起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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