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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祂殺了他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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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祂殺了他八次

伊利斯帝國, 帝都星宇宙監測探查院——

近日,亞伯頓教授總是喜歡盯著“奇跡一號”觀察,數日前那些虛浮於該星球周圍的古怪物質引起了他的好奇, 但礙於人類對宇宙的探索有限,再加上橫陳在他們之間的遙遠距離, 亞伯頓無從分析物質的來源,只能進一步作觀察記錄。

但實際上, 這些怪異的物質並不曾留給亞伯頓很多的觀察時間。

一天……甚至可能是不到一天的時間, 那大片的暗色物質就已經遠去,與“奇跡一號”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

“這到底會是什麽東西?”

老教授幾乎把自己的大腦都完全翻整了一遍, 試圖在某些落灰的知識角落裏, 揪出能夠有用的消息, 但這太難了——

這些已經漂浮至陌生星系邊緣的暗色物質古怪至極, 能在星系網圖上呈現出大概輪廓已然是極限,但再細致的卻毫無所獲, 令亞伯頓的思維風暴次次無法順利進行。

但有一點自始至終都無法改變, 自亞伯頓發現暗色物質後,它們的運動、朝向軌跡延伸一條無限長的直線,那麽必然會穿過帝國人類身處的星系。

綿延數萬米, 甚至依舊有“小尾巴”從“奇跡一號”上進行隊伍填充的暗色物質,幾乎構成一條橫在星系團間的銀河, 來勢洶洶, 令亞伯頓於微妙中有種不安。

……再呈上一份報告吧。

兩鬢斑白的老教授這樣想到。

近乎深居簡出的亞伯頓教授早就把宇宙檢測探查院當做是自己的家了,距離上一次離開自己的工作單位,大抵還是半年前。

與實時脫節的老教授根本不知道星網上近期發生的大事情, 他背著手嘆氣片刻,便又拿起老年版的聯絡器瞇眼打量, 卻不曾發現來自掌權者的回覆。

“奇怪,最近王室是什麽有什麽很忙的事情嗎?”

亞伯頓皺眉,他有些不大習慣地按著鍵盤敲敲打打,在辭退了上一任懶惰的助理後,很多事情都是他親力親為,磨合不好的新助理就像是開盲盒,原諒只想沈浸在工作裏的老教授並不想再充當助理的入職老師了。

噠噠的鍵盤聲回響在安靜的辦公室內,在亞伯頓編輯報告的同時,辦公桌對面那懸浮在半空中的星系網圖從不停止它的躍動——

被人類兀自命名的“奇跡一號”自成一套自己的生態循環,那些被亞伯頓發現的暗色物質不停蜿蜒向前,然後不斷地拉近、再拉近具體,穿越過桎梏人類視線的星系網圖,緩慢深入。

詭異漂浮的物質並非是亞伯頓以為的某種宇宙造物,而是從大到小、緊密排列的戰艦。

漂亮的深灰色在宇宙塵埃的包圍下,閃爍著黯淡的微光,低調中騰升著幾分絢爛。

在眾多相對小型戰艦的包圍之中,是一艘龐大如巨物的戰艦,特殊的金屬材料令它在深空與繁星之間若隱若現,透著幾分朦朧的光影。

標志著“創始者號”的古代蟲文鐫刻在戰艦身側,蟲神贈予的高科技在視覺效果上充滿了震撼,布列在戰艦兩側的落地窗後,反光材質下模糊可見幾道身影。

挺拔,健碩,散發股懾人的氣質。

曾經橫行於始初之地的始初蟲種,在積年累月下,不僅僅擁有人形的擬態,更是為人類的皮囊套上一副名為“規則”的枷鎖。

祂們終於變成了他們。

披上皮囊,戴上枷鎖,藏起獠牙和利爪,以最紳士的姿態,期待著與蟲母的第二次相逢。

“——你感受到了嗎?”

說話的男人生有一張極其出色的面孔,線條輪廓如遠山起伏,深邃又危險,只有冰藍色的瞳孔裏藏著漠然與孤寂。

站在他身側的另一個身影嗤笑一聲,幽綠色澤的眼瞳倒映在光滑清晰的玻璃面上,宛若叢林間最毒的毒蛇,“感受到又如何?他只要不想……我們就是聞見味道跪在他腳邊也沒用。”

“但至少這回能知道他在哪兒。”

歌利亞望著落地窗前自己的身影,他的模樣從過去到現在似乎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長發束在腦後變成了馬尾,那副面孔看起來冷然又可靠,但卻無法讓蟲母停下腳步。

始初蟲種自誕生起便高傲且不同,作為繼承了戰艦意識的主人,他擁有創始者級別的戰艦做後盾,這樣強大本該任由他在星海深處橫行,但眼下卻也如被拋棄的流浪狗一般,夾著尾巴藏於陰影之下。

“嘖,當狗當著,主人自己先跑沒了……他怕,他告訴我,我改還不成嗎?”

迦勒咬著牙根,倒映出來的影子衣冠楚楚,深色的軍裝包裹著他精悍的體魄,除了一張毫無變化的臉,任誰都難以想象從前他只是個身披獸皮、活動在荒野上的模樣。

迦勒忽然問道:“這麽多年……他還記得我們嗎?”

話音才落,幽綠眼瞳的主人又頗為諷刺地自嘲一笑,“必然是不記得了吧。”

記不記得已經不重要了,從蟲母選擇離開,他們就已經變成了被拋棄的對象。

自噩耗降臨的那天到現在,滿打滿算已走過數百年,多少個數也數不清的日夜裏,他們快找瘋了都毫無所獲,一個個像是巡游在荒野沒了靈魂的傀儡,只能靠著蟲母零星留下的還沾有對方味道的物件,聊以慰藉。

歌利亞沒理會迦勒的自問自答,只忽然偏頭看向戰艦走廊的深處。

創始者號在從始初之地的天空之城起飛後,直到進入廣袤無垠的宇宙,終於徹底綻開了自己的全貌——綿延到近乎遮天蔽日的長度誇張又震撼,這樣的龐大幽深同時表現在其內部的各個構造之上——

不同樓層正活動著其他蟲群成員,而最初擁有蟲母命名的芬得拉家族的主力軍,則各自擁有自己的戰艦隊伍,同樣拉長出萬米長的隊伍,靜謐又浩蕩地跟隨在創始者號的周遭。

落地窗前是並排而立的歌利亞和迦勒,當窗面上同時相互倒映出他們和其他戰艦的影子時,兩位始初蟲種卻不約而同地相互對視。

隱秘流動、聚集在創始者號上空的精神力絲縷中,驟然游蕩出一道冰冷刺骨、惹人退避三舍的力量。

轉瞬即逝,像是一只游蛇。

迦勒:“……旦爾塔,睡著了?”

他的語氣格外難得,就像是撞見了酷暑飄雪。

“他上一次睡著,至少是在十年前了。”歌利亞眼底情緒不明,“在沒找到媽媽之前,他會先把自己逼瘋的。”

“我就想知道,他當初到底夢見了什麽……明明,做夢並不是我們本會具有的能力。”

“……我也不知道。”

兩個曾經相互敵對的始初蟲種在漫長的時間裏,倒也變成了能心平氣和站在一起對話的同伴。

話音落下後,不論是歌利亞還是迦勒都不曾再多發一言,只是收回了落在走廊深處的目光,轉而又一次望向窗外的浩瀚星辰。

那時隱時現、模糊又虛無的精神力綻放在遠方,為他們暫時指引出可以趨向的方向。

跨越光年而來,他們終究會找到走失在外的蟲母。

……

創始者號的長廊之上陷入寂靜,這是蟲母離開後蟲群們常有的模樣,他們似乎遺失了肆意開口說話和微笑的能力,阿舍爾的離開帶走了每一個子嗣的生氣。

而前不久才被歌利亞和迦勒討論過的話題中心,則藏匿在幽深的走廊盡頭,厚重的金屬門牢牢關著。

在門板背後,陳列著的是戰艦上配置的家具,低奢的款式於昏暗的房間內反著光,但此刻它們沒有擺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而是相互錯亂著,高低起伏,甚至部分硬質材料的家具已然被侵蝕出深深的痕跡。

侵蝕愈發嚴重的部位,有猩紅叢生,那是扭曲著的、正相互交錯的深紅色,是由血肉撐起來、仿佛會呼吸跳動的藤蔓,每一根都在模糊中呢喃——

“……媽、媽媽……”

“在哪兒……找不到……你……”

“……舍舍,對……對不起……”

房間內唯一的床翻倒在地,在它與墻角圍成的三角區域裏,是全部血紅藤蔓聚攏後的集合體——

足足有成年人手腕那麽粗壯,數不清具體有多少根,如蠶吐絲制蛹一般一圈又一圈,形成一枚巨大的橢圓。

而橢圓的深處,則是近乎被血肉同化的旦爾塔。

祂難得地睡著了,在蟲族們不該擁有的夢境裏,旦爾塔又一次“看”見了阿舍爾。

不,準確來說,自蟲母離開後,這樣古怪的夢境就變成了旦爾塔閉上眼睛後必然可以窺見的另一個世界。

在夢裏,旦爾塔“看”見了很久以前的自己,祂離開了藏匿深淵的蟲癭,開始在荒野之上活動,因為幼年體的受制,而開始通過寄生操控同類賴以生存強大。

直到某天,深埋於寄生種血肉裏的祂忽然聞見了一股不同的香氣。

好奇和渴望驅使著祂靠近,透過寄生者的瞳孔,旦爾塔看了一個渾身傷痕、側倒在地的奇妙生靈——

很白,比日光最燦爛時候的天空還白。

毛發烏黑,比他在深淵中見到的顏色還要更純凈。

氣味香,似乎是甘甜充沛果實,每一寸血肉都跳動著勾人的熱度和誘惑。

也格外溫暖,散發著一種叫他為之駐足的吸引力。

窺視著夢境的旦爾塔早有所料,祂知道的,不論在什麽境地下,他都會被媽媽所吸引。

夢境裏的內容也如祂所見,向前推進——

那時候尚且青澀的蟲母艱難地撐起了受傷的軀幹,同時在夢境內外旦爾塔嫉妒的目光裏,沖著一只巨型的黑色雄性蟲族伸出了手臂。

哪怕那正是始初蟲種寄生的對象。

圍觀夢境的旦爾塔好奇,夢裏的自己會怎麽做?會殺死寄生對象然後成為媽媽的依附對象,還是操控寄生對象為蟲母所用?

哪怕眼前的一切,似乎與祂和蟲母之間的初遇細節略有出入,但旦爾塔依舊能聯想出數十種可能,而一切的前提都基於祂對蟲母的愛意。

然而下一秒,祂看到了夢裏自己的寄生對象擡起鋒利的鉗足,自上而下刺入了蟲母脆弱的軀幹。

那一刻,祂似乎聽到了心臟寸寸碎裂的聲音。

……有什麽會比這更慘烈?

在夢境裏的另一個世界,是祂親手殺死了自己未來的深愛對象。

……不止一次。

唰!

夢境驟然破碎,血肉藤蔓構成的蟲繭裏,旦爾塔目眥欲裂,只呆滯無神地盯著被已然被侵蝕、沾染汙跡的天花板。

這樣的夢境不是偶爾一兩次,而是每一次旦爾塔閉眼後,都會重現的場景,從刺入蟲母胸膛的鉗足,到穿透對方心臟的尾勾,再到翻湧的血紅把蟲母當做是餌食徹底吞噬,以另一種扭曲的姿態實現“永遠在一起”的場景。

一次又一次。

在重覆的夢境裏,祂一次又一次重覆著親自“殺死”蟲母的場景,然後又眼睜睜地看到場面、環境倒退,退至青年失去聲息的前幾秒鐘。

死亡,回檔;再死亡,再回檔。

在沒有祂意識到自己愛著阿舍爾的倒推世界裏,是死亡讓他們之間得以擁有聯系。

直到脆弱又單薄的蟲母,在一次次死亡的經驗下,試探出了一條最適合與怪物相處的方式和道路,輔之以名為獎勵的餌食、贈送出臂彎胸膛間的溫暖。

然後他們一起走到了後來,走到了旦爾塔以為自己的愛深遠又熱烈,足以融化藏在蟲母體內的堅冰。

可在這層怪物自詡至深的愛意背後,是祂殺死過媽媽的過往。

祂殺了媽媽八次。

祂曾承諾自己會一直保護媽媽。

不是蟲母拋棄了祂,而是祂從來都是失信者和背棄者。

簌簌。

旦爾塔那雙猩紅的瞳孔像是在流血一般,層疊的血絲猙獰可怖,從其眼尾一路蔓延至繃起青筋、血管的脖頸。

然後,一滴眼淚落了下來。

很快,是成串的淚,靜默無聲,融於滾燙的血肉。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蟲神還存在的時候,神明捏造出蟲族,賦予了他們天底下一切最好的東西——

他們擁有強大高傲的資本,曾經遨游於宇宙,過度的強悍似乎令他們退化了一部分感情,變得如鋼筋鐵骨,甚至連眼淚都變成了吝嗇至極的稀罕之物。

有些蟲族,窮極一生都不會知道自己的眼淚是什麽味道。

他們愛著蟲母,那是基因和本能的指引,是他們的身體和大腦在日積月累下長久習慣的指令,這樣的感情無法被具體定義——對於蟲族來說,這就是愛。

可對於靈魂芯子是人類的阿舍爾來說,這是一罐會把人的大腦侵蝕、融化的蜜水,他發現自己無法變成蜜糖凝成的蟲母,便幹脆利落拍拍屁股,離開了這被濃郁愛意包圍的世界。

而這一回,蟲母的離開,以及夢境中無數次重覆的一切,讓旦爾塔嘗到了苦澀的鹹。

祂的記憶分裂成碎片,記錄著一切,像是照片般一張張地翻轉著,有青年以獎勵為餌時的狡黠,活巢內部柔軟的潮紅面頰,濕地螢火蟲群下的吻,蟲骨王座上可憐而依偎在祂懷裏的蟲母……

以及昏暗又黏膩的房間內,熟睡中阿舍爾那張布滿紅暈與疲憊的面龐,在青年睜眼之際,旦爾塔看到了燦爛的星辰,而那也變成了媽媽留在祂視網膜內的最後一次圖像。

美好的回憶背面,是蟲母數次死亡在祂面前的秘密。

滴答。

藤蔓尖端溢出的淚珠,輕輕砸在了地板上。

旦爾塔依舊維持著仰躺的姿勢,祂如同沒有歸宿的流浪漢,僵冷又空茫,只面無表情地流下眼淚。

【不要找我。】

蟲母留下的字跡重重刻畫在旦爾塔那顆殘缺不全的心臟上,被厭惡、被憎恨,祂也要找到蟲母……

砰砰砰!

敲門聲驟然響起,但房間內無聲湧動的血肉卻不為所動,旦爾塔的眼睛甚至都不動一下,只僵硬地落在天花板之上。

“旦爾塔,我知道你剛醒,精神力溢出來了。”

門外站著的是一臉煩躁的烏雲。

時隔多年,高大健碩的雄性蟲族褪去原始的獸皮和野性的粗獷,人模人樣地套上了一身暗色系的輕甲,他看起來像是星際時代的年輕將軍,金發碧眼如雄獅,桀驁又充滿戾氣。

被暴力敲響的門背後毫無反應,烏雲探出一絲精神力,很快又嫌棄地收回——

一整個房間,幾乎都被血紅覆蓋,始初蟲種混亂的精神力肆意鞭笞一切,沒有能下腳的地方,感覺過不了多久,這被侵蝕了大半的屋子就得被創始者號重新回收。

烏雲:“別裝死!你到底要這樣多久?都已經感受到媽媽的精神力了!你就打算一直這樣?”

房間內,旦爾塔狠狠喘了口氣,此刻的祂似人非人,全然一副怪物模樣,黏膩的血肉附著體表,就像是主人此刻低沈的心情一般,侵蝕腐爛著周圍環境裏的一切。

看起來骯臟又恐怖,像是一只從下水道裏鉆出來的流浪狗,破破爛爛縮成一團,沒有主人、沒有脖圈,只能瑟縮在角落裏。

旦爾塔遲鈍地眨眼,像是在分辨門外嘈雜的聲音,但這些只會令祂更加煩躁,“滾!”

門外氣急敗壞的咒罵聲停了一瞬,烏雲擼起袖子就想沖進去,卻被後來幾步的伽德、伽斕擡手攔住。

兩個從前便性情溫和細心的兄弟在數百年後,面上全部的神情細節溫柔到一種滴水不漏的地步,他們沈默地按住烏雲的手臂,眼底滿是不讚同地搖頭。

同樣自長廊穿梭而來的還有歌利亞、迦勒,以及其他最初就跟隨在蟲母身邊的子嗣。

難以計數的日夜後,他們變成了現在這副游刃有餘的模樣,一個個穿著邊角閃爍繁覆微光的華服,短發的精幹,長發的半攏束在腦後,覆蓋在喉結上的領口,橫在腹間的腰帶,包裹著小腿的長靴,散落於身後的披風……

是精英的模樣。

也是棄犬的模樣。

歌利亞搖頭,低聲道:“走吧,等祂什麽時候想出來了再說。”

伽德也道:“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安排。”

蟲群們無聲沈默,最終腳步聲逐漸遠離,幽深的長廊又陷入寂靜,而房間內的旦爾塔則在血肉藤蔓的裹挾下,緩慢側身。

祂的臂彎裏抱著一件衣服。

時間留下的痕跡讓衣服上的布料愈發輕薄,旦爾塔擡起不成樣子的手臂,小心翼翼捧起它,近乎虔誠地望著。

深紅的藤蔓由血肉鑄就纏繞於祂的身側,在幾根耷拉在巨繭兩側的猩紅上,零零星星綴著幾朵枯萎、發黑的花。

祂摸了摸那件衣服。

太久了,久到失去阿舍爾的痕跡和味道,只剩下飽含日月侵蝕的陳舊和一成不變的、屬於祂自己的味道。

回憶和夢裏的殺意頓時翻湧,旦爾塔的情緒忽然崩潰了。

祂殺了媽媽啊……祂殺了媽媽那麽多次……

沒有一次手軟,沒有一次猶豫。

用寄生者的鉗足,用鋒利的尾勾,用可以吞噬並消化殆盡的猩紅血肉……

疼嗎?一定很疼。

那時候的媽媽該討厭死祂了吧,甚至是恨著祂吧……

靜謐的血肉再一次翻湧,旦爾塔緊握著衣服狠狠壓在自己潮濕的面頰之上。

祂貪婪地嗅聞著早已經不存在的味道。

近乎窒息感下,在這未來不久後會見到蟲母的路途裏,祂伸手探入胸腔,捏碎了自己的心臟。

——哢。

……原來是比摘下心臟送給媽媽的那次還疼啊,原來媽媽……也這麽疼過啊……

沒關系的,祂會付出代價。

……就算媽媽不原諒祂也可以。

與此同時——

正坐在會見窗口前的阿舍爾瞳孔有一瞬間的收縮。

他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胸前的項鏈,那宛若紅寶石的心臟碎片緊貼在肌膚上,散發著輕微的熱量,並不滾燙,卻也足夠令人註目。

阿舍爾擰眉,心底閃過異樣,他略顯不耐的視線落在了窗口背後,兩個不知道怎麽就吵起來的人。

對於阿舍爾的“死裏逃生”,愛德華又習以為常地撿起了自己的深情人設,油膩的“愛意”籠罩在眼底,試圖通過自己這位曾經的未婚夫,救自己離開。

而又一次被當成棄子的伊維則開始破口大罵,如果不是束縛在他手腳上的鐐銬,阿舍爾毫不懷疑,這兩人大概是會抱著打在一起。

當初偷情的時候他們有多信誓旦旦地說彼此是真愛,現在這幅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場面,就有多滑稽可笑。

本想給自己的“黑歷史”畫上句號的阿舍爾失去了看猴戲的性質,他款款起身,在兩人的挽留和咒罵裏,看向他們的眼睛。

青年鉛灰色的眼瞳幽深如漩渦,隱約有光點閃爍,原本吵鬧的兩個人慢慢安靜下來,似乎情緒恢覆了平和。

“您要結束會見嗎?”年輕的看守員詢問著阿舍爾的意願。

已經半只腳踩到屋檐陽光下的青年微微頷首,那雙漂亮的眼瞳深處似乎藏著星辰大海,“是的,麻煩你了。”

“我們應該的。”

年輕的看守員目送著阿舍爾的背影遠去,將兩個略顯呆楞的犯人帶回到牢獄深處。

只是這一晚,關著愛德華和伊維的牢房裏尖叫聲不曾停過,從最開始的中氣十足到最後的懨懨無力,只不斷地在夢裏一邊道歉、一邊陳述著自己的罪責。

阿舍爾給他們的最後一份禮物,一個由蟲母精神力構建出來的絕望世界——只要一睡覺,他們就會一次又一次地重覆著飛行器發生意外到徹底爆炸的過程,體驗與阿舍爾當時一般無二的絕望。

唯有死亡能帶來解脫。

禮尚往來,從來都很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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