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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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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鐘秀

這一道巖縫位於峽谷深處一座山峰的底部。

這一帶亂石叢生, 無數黑色的巖石像是破土而出一般,挨挨擠擠的從土層下面探出頭來,光滑堅硬的表面甚至讓人找不到攀援的落腳點。巖縫所在的位置, 從外面看, 恰好就是兩塊巨大的巖石互相擠壓形成的一個夾角。

從這裏走進去,就發現裏面是一條黑黢黢的通道, 兩旁的山壁近乎直上直下,簡直像是一把巨刀從天而降, 硬生生從巖石中間劈開了這麽一道縫隙。從下方望上去,到處都黑黢黢的,根本看不出這條縫隙到底有多高,又有多長。

只有似有似無的冷風從巖縫中嗚咽著穿過,提醒他們前方必定存在出口的事實。

鐘秀走在隊伍的中間位置, 一擡頭就能看到最前方被鐘鉉握在手中的火把。在他身後,每隔六七個人, 就會有一支火把。但這點兒光亮在這狹窄的山洞裏卻並不顯得明亮, 反而襯得頭頂上方的黑暗越發的濃郁, 像化不開的墨團, 隨時都能把這點兒光亮吞沒。

鐘秀舉起手中的火把向後看。後方也是一樣的安排,每每隔開一段距離,便有一位兄弟手中舉著火把, 給前後的兄弟們照亮。

四十多人雖然不算多, 但前後接應還是做得到的。

在鎮妖司, 鐘秀的職位是鐘鉉的副官,在這一次的任務中, 他被安排在了隊伍的中段,負責前後隊伍的聯絡與接應。

這也是鐘秀最為熟悉的工作。他不是緝妖師, 修煉的天賦也非常普通,做的最多的就是司裏的瑣事,人事登記、發放物資、傳遞消息這一類的。

此次的任務,鐘鉉之所以帶著他,也是因為鐘秀對司裏的每一個人都非常的熟悉,每個人的修行屬性、長處、短處,但凡鐘鉉問得出,鐘秀都能給他回答上來。

在鐘鉉心目中,鐘秀的這份兒能幹,其重要性不亞於賀知年和章憲的戰鬥力。

其實鐘秀以前並不是這麽能幹的,就在兩年前,他還只是長安城裏一個游手好閑的紈絝子弟。

他是家中幼子,上頭有三個能幹的兄長,到了他這裏,家中長輩們不免溺愛了些,凡事都由著他的性子來。於是十多歲的人了,文不成武不就,成天跟一群狐朋狗友混日子。

後來還是他二叔鐘鉉看不下去了,不願家裏養出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於是硬將他從富貴鄉裏拖出來,帶在身邊使喚,美其名曰“歷練”。

鐘秀由此才算有了一份兒正經差事。他天賦平平,不像鐘鉉那樣,天生就擁有出色的修煉天賦,又小小年紀就覺醒了先祖的血脈力量。鐘秀只是一個普通人,年近弱冠仍沒有覺醒血脈力量的跡象,武藝也是平平,被鐘鉉帶在身邊,做的都是跑腿的活兒。

鐘秀的親娘在最開始那段時間裏簡直恨死了鐘鉉這個小叔子,無奈鐘鉉在家裏說話有分量,他決定的事,家中長輩輕易不會反駁。鐘秀他娘只能咬牙忍了。一段時間之後,她發現自己兒子不跟狐朋狗友鬼混了,整個人也精神了許多,一些家中有適齡小娘子的人家也開始拐彎抹角的打聽她兒子,這才轉怒為喜,認可了鐘鉉為自己兒子所做的安排。

鐘秀起初也埋怨過二叔拿他當小廝來使喚,但隨著他對鎮妖司的了解加深,眼界驟然打開,才驚覺這個看似安穩平和的世界原來還隱藏著這麽多普通人不知道的秘密。

鐘秀也由此察覺早先的自己,思想是何等的狹隘。尤其在陪同鐘鉉完成了幾次任務之後,他自覺是一個見過世面的膽大之人,因此當他此刻跟著前面的兄弟門鉆進巖洞裏的時候,他的心情是非常平靜的,不但不緊張畏懼,反而有幾分要冒險的躍躍欲試。

越往裏走,洞穴特有的幽深空曠的感覺就越明顯,仿佛在他們頭頂上方,還存在一個看不見的更為空曠的空間,它們緊緊壓在他們的上方,幾乎將火把的光亮、他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統統都吞噬了。

鐘秀擡起頭看了看前方被鐘鉉握在手裏的火把,那是一個信號塔一樣的存在。看見最前方的那一團亮光,鐘秀心裏就會生出安穩的感覺,仿佛內心那點兒不明顯的不安也瞬間煙消雲散了。

鐘秀轉身向後看,同伴們都跟得很緊,火把的光亮一直延伸到了遠處。他掃一眼身後的兄弟們,雖然山洞裏光線不夠明亮,每個人看上去都顯得面目模糊,但大家手中都握著兵器,一個個都保持著警覺。

鐘秀放下心來,轉回身繼續跟著前方的兄弟往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鐘秀忽然覺得他們似乎在朝著低處走。從臉頰上拂過的涼風裏似乎水汽更重了,又涼又濕,還帶著讓人不舒服的土腥味兒。

“怎麽像走進了井裏似的……”鐘秀自言自語。他原本就是愛說愛笑的性格,一開始發牢騷就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前面的兄弟離得略遠,他便回了一下身,想跟身後的兄弟交換一下看法。

但他一回頭,才發現身後的兄弟並沒有跟上,而是蹲在相隔十數米遠的地方,像是在整理腳上的靴帶。

鐘秀連忙朝他跑去,一邊跑一邊忍不住抱怨起來,“你有事咋也不喊一聲?差點兒就把你們給落在後面了……”

話一出口,忽然覺得哪裏不對。他的聲音竟然帶著悶悶的回音,仿佛被悶在了一個極小的空間裏似的。鐘秀呆了一下,顧不上深想,連忙跑過去想要將這人拉起來。但他跑到近處才發現只有這位兄弟自己在那裏蹲著,身後並沒有跟著旁人。

“人呢?”鐘秀有點兒急。他可是負責前後聯絡的人,誰能想到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有人掉了隊。

鐘秀有意走到蹲下的那位兄弟的側面,確保他能夠看到是自己過來了,而不會誤以為有人在背後搞偷襲。

他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也太大意了,都沒發現你身後的……”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就在鐘秀驚恐的註視下,這人保持著蹲下的姿勢,慢慢地歪倒在地,露出了一張仿佛被冰凍了似的、泛著灰白色的僵硬的面孔。

鐘秀覺得喉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掐住了,一聲驚叫憋在胸腔裏,震得腦瓜子嗡嗡響。

他抖著手去試探他的鼻息,發現這人真的已經沒氣了。

鐘秀有些茫然的舉著火把四處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兄弟們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後方發生了什麽事,仍一個跟著一個,繼續往前走。而他們後面的人……鐘秀舉著火把朝向後方,發現遠處影影綽綽的有個人影倒在地上。

這就是他能夠看到的全部了,沒有別的人,也看不見有火光,那些舉著火把的人不知道都去了何處。

“陳五郎!”鐘秀扯著嗓子喊前面的人,但石洞裏或許是結構特殊,或者是又出了什麽新的狀況,聲音竟無法傳過去。鐘秀自己聽著都有種悶聲悶氣的感覺,仿佛隔著什麽,聽不真切。

他急得直跳腳,但遠處那人是不是與腳下的兄弟一樣沒了氣息,他總要過去親眼看一看,不能就那麽放著不管了。

鐘秀一咬牙,舉著手中的火把往後跑了過去。跑到近處,就見那人仰躺在地上,眼睛呆呆的望著上空,嘴巴張著,面色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像是突然間變成了一具石像。

他已經沒有了呼吸。

在他身後,他們來時的路上,此時此刻黑黢黢的,一絲光亮也看不見。鐘秀懷疑走在後面拿著火把的兄弟也遭了毒手。

洞口有他們的人把守著,但鐘秀卻沒有看到青鳥飛進來報信。這讓他相信兇手其實是藏在這個石洞裏的。這人躲在暗處,對他們這些闖入者一個一個下了毒手。

鐘秀想到這一層,嚇得毛骨悚然,撒腿朝著前面追了過去。他要把後面發生的事以及他的猜測都告訴他二叔,告訴他的兄弟們!

但奇怪的是,不管他在後面怎麽喊,怎麽追,前面的人都好像聽不見似的。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停下腳步檢查一下身後的情形。

他們像一群木偶,無知無覺的朝著不知名的前方走去。

鐘秀跑得筋疲力盡,明明只是肉眼就能夠看得到的一段距離,他卻怎麽跑都追不上他們,這讓他心裏生出巨大的恐慌感。他停下來大口喘氣,忽然發現自己握著火把的手竟然也泛著灰白色的冷光,好像那不是有溫度的血肉,而是一段沒有生命的石頭。他攤開另外一只手,發現這只手也變成了冰冷光滑的石質。

鐘秀被這突然間的變故嚇傻了,他嗚嗚的想要哭喊,卻發現自己怎麽都喊不出聲,腿腳也像是被什麽法術牢牢地釘在了地上。

他望著漸漸遠去的隊伍發出了絕望的喊叫,然而這喊叫也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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