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4章 植物的味道

關燈
第264章植物的味道

原本清澈見底的溪流此時此刻卻變成了刺眼的腥紅, 水面上還漂浮著可疑的碎渣和一些紡織物的碎片。

章憲躍下馬背,腳步踉蹌地狂奔到溪邊,不可置信的望著溪流詭異的顏色。

他在心裏計算了一下從這裏到營地之間的距離, 二話不說, 打馬狂奔而去。

就在章憲幾人離開營地的這一段時間裏,營地確實出事了。從他們紮營的山窪到溪流邊的石灘上, 大片的空地都已被鮮血浸染成了刺眼的紅色——就像有一個任性的畫手,試圖用有限的顏料在畫布上塗抹出更大面積的色塊。

原本安置在山窪裏的帳篷、留在帳篷附近挖竈煮水的士兵、被牽到河灘上飲水的軍馬……這些統統都不見了, 變成了形狀不分明的碎塊,七零八落地散布在紅色的石灘上。

血色滿地,腥氣沖天。

章憲的眼睛都紅了,“這……這怎麽可能……”

他和他的兄弟們只是先走一步,趕著去迎接老神仙的隊伍和鎮妖司的兄弟……一來一回甚至還不到兩個時辰……

章憲下馬的時候腿腳都是軟的, 趙謙和小鵬的眼睛也被這景象刺激得發紅。不是被嚇壞了,而是被這突發的詭異的情況, 讓人有種沈進了噩夢一般的不真實感。

所有的人都有一種不可置信的感覺, 無法想象什麽樣的襲擊會造就眼下這樣的慘相。敵人幾乎是榨幹了軍士、馬匹的每一滴血, 然後把它們塗抹在了石頭灘上, 在這裏營造出了一片觸目驚心的、屠宰場一般的效果。

這不是襲擊。秦時幾乎立刻就想到了敵人這樣做的用意:他們知道李玄機帶著幫手趕往望風峽的目的,知道他們此行的任務。這些人甚至掌握了他們啟程的時間和路線,知道他們會在什麽時間經過這裏。

他們對他們的行程了然於胸, 於是卡著時間在這裏給他們一個警告。

怒火沖上頭頂, 秦時的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賀知年在他身旁蹲下, 他在觀察巖石旁邊拖拽的痕跡,然後他的視線停留在了巖石後方一團暗紅色的布團上。

賀知年走過去, 發現那不止是一團碎布,而是一段連同外衣一起被撕開的斷肢——什麽樣的力量, 能夠拽著人的手臂兩端,硬生生將它拽斷?!

沈浸在怒火中的秦時被秦團子一句“這裏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給喚回了神智。但他並沒有聞到什麽特殊的氣味兒,因為血腥氣黏膩濃稠,讓人難以呼吸,也掩蓋了石灘上存在的其他的味道。

秦時深吸一口氣,“什麽味道?”

秦團子從巖石上一躍而下,把鼻子靠近地面嗅了嗅,對秦時說:“我們在老賀家裏的時候,我和小狼經常在後院打架……咳,咳,是切磋,切磋。”

秦時,“……”

秦時忽略掉了秦團子的狡猾的措辭,“然後呢?”

秦團子一不小心說漏了嘴,訕訕地甩了甩尾巴,“總之就是在老賀家的後院裏打來打去,有時候會把種在墻角的青藤扯斷。青藤冬天會變幹,但並不會枯死,一旦有折斷的地方,就會冒出一種白色的汁液……就是那種汁液的味道,有一點兒澀,還有一點兒苦。”

“植物的味道?青藤?”秦時微怔,像這樣缺水的環境,尤其北地寒冷,即便是白天溫度也還很低,遠不到草木生發的時節。什麽植物,或者說什麽樣的木妖能夠有能力在這樣嚴苛的環境裏大開殺戒?!

不管是植物還是動物,就算已經開啟靈智,修煉成妖,也會受制於自然法則。比如在草木生長的季節、水源豐沛的環境裏,木屬性的妖族實力會得到加持,反之則會被削弱。

此時此刻,哪怕這一帶有溪流,但兩岸的野草也只是才朦朦朧朧的泛起了一絲新綠,木靈力並不是那麽充足,按理說還遠遠達不到給妖修提供靈力援助的程度。

賀知年聽到植物兩個字,卻有種恍然大悟之感,他指著溪流兩岸幾個不大明顯的孔洞對他們說:“看這裏,植物成精,妖力催發也是有條件的。它們需要水、土來滋養根系……它們是從這裏長出來的。”

賀知年自己就是木屬性的修行者,對於同樣是木屬性的妖修,他的感覺要比旁人更加敏銳一些。但遺憾的是,這裏殘留的木靈力非常微弱,反而籠罩在河灘上的血腥氣裏還有霸道的木靈力在來回鼓蕩,像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它已經走了。”賀知年用手指撥拉撥拉石灘上粗如兒臂的孔洞,露出沈思的表情,“我以前在家裏的時候,每到深秋時節,也會跟家裏的園丁一起清理花園裏生長的青藤。這些東西紮根不算深,只要挖出主幹下面的根莖,其餘的枝條就會失去了活力,有一些甚至可以直接用手拽出來……就是這樣的痕跡。”

秦時對賀家後院裏的植物印象不深,也不記得都有什麽品種,反而是經常在花園裏竄來竄去的幾只野貓,印象還要更深刻一些。

賀知年說道:“青藤的枝幹比較疏松,有的時候園丁甚至不需要刀剪,只用手指就可以掰掉多餘的枝杈。但有些藤蔓是非常柔韌有力的,如果是這樣的藤蔓……”

如果是這樣的藤蔓,被木屬性的修行者指使著,制造這樣一場慘劇,就不是什麽不可能辦到的事了。

趙謙雙眼通紅地指了指被染紅的石灘,“沒有禿鷲來啄食殘屍,這些人是故意要留下這樣的場景給我們看的。”

妖族有特定的方法留下自己獨特的標記,比如氣味兒,再比如殘留在現場的、足以震懾那些靈智未開的野獸的靈力。

“是。”賀知年望著周圍這一片地獄般的景象,眸光沈痛,“這就是給我們的一個警告,一個下馬威。”

“他們知道我們要去哪裏,”秦時冷笑,“所以他們想要讓我們知難而退。”

章憲怒道:“退個屁!老子跟他們拼了!”

他們走後,營地就遇襲,不論是章憲,還是趙謙和小鵬,都很難接受這種幸存者的身份。

賀知年把手搭在章憲的肩膀上,“我們把這些碎屍收集起來埋了吧。總不能讓兄弟們連一個安眠之地也沒有。”

章憲抹一把眼淚,重重點了點頭。

李飛天繞著石灘飛了一圈,趕回去給李玄機匯報情況。

其餘的人各自沿著一個方向開始整理滿地殘碎的屍體。這些人雖然與他們相識不久,有些甚至是素不相識,但他們都是為了同一個任務來到這裏的。他們是戰友、是兄弟。哪怕不能把他們都帶回家鄉,也不能讓他們就這麽暴屍荒野。

他們手裏沒有合適的工具,只能找一個地勢低窪的土坑,將收集來的屍骸都集中在一起,再用石土蓋住。

這些生前一同出征的戰友,死後也會長眠在一起,默默地守護著一片杳無人煙的土地。

石灘上被陽光直射著,石頭下面就是幹燥的沙土,灑落的鮮血會在很短的時間裏沒入沙土之中。那些被撕碎的人體組織也會在很短的時間裏失去水分,變得幹燥,黏在了巖石上。只是用雙手是很難剝離下來的,更別提那些看不出形狀的屍塊,想要拼湊在一起幾乎沒有可能。

秦時後來想了一個辦法,他用道家的召風符引來旋風,將那些難以移動的石塊、染了血的沙土、撕扯成了碎片的軍服……都卷在一起,移到了土坑裏。

等李玄機帶著人趕過來的時候,河灘上依舊腥氣沖天,但之前那副慘絕人寰的場景卻已經看不大出來了。

除了散落在各處的兵器、一些勉強還能辨認死者身份的小物件被秦時他們幾人收集在了一起,其餘那些染了血、已經辨認不出形狀的東西都被掩埋在了土坑裏。屍骸加上染血的沙土巖石,硬是在低窪的地方堆起了一座一人多高的土丘。

李玄機不需要親眼目睹,他只需要聞一聞殘留的血腥氣,看一眼面前高聳的土丘,就什麽都明白了。

他帶著道門子弟聚在土丘之前誦念經文,超度戰死的亡魂。

荒原上的風卷起了沙土,嗚咽著從河灘上掠過,那些長眠於此的英魂,也仿佛在吟誦的聲音裏得到了安撫,重新變得平靜。

秦時覺得眼角有些澀澀的,伸手抹了一把,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流淚。在他靈魂裏左沖右突的這一股灼熱的氣流也並不僅僅是哀痛,更多的是憤怒。

秦時早就知道這裏並不是一個法制健全,人、妖都有法可依的世界,但這樣恣意的大開殺戒,還是突破了他能夠接受的底線。

在某些修行者的眼裏,普通人的性命大約與螻蟻也沒有什麽區別。

“只是一個警告嗎?”站在前方的李玄機像是聽到了大家心中所想,搖了搖頭說:“老道倒是覺得,下手之人這樣做是想讓我們心亂。心亂了,就會想的多些,會坐不住,迫不及待的想要去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想對不對。”

秦時不由得順著他的提示想了下去:看到這樣一個下馬威,通常情況下,人會怎麽想?!

會想敵人要先下手為強了,想要把他們困在這裏,說不定也會對望風峽的同伴們下手……至少秦時在看到營地的慘相之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望風峽可能也出了事,他們最好抄近道趕過去看一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