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另一個自己

關燈
第86章另一個自己

陽關城是一座兵城, 城中居民多是軍屬。但有人的地方就離不開商業活動,因此商鋪、酒樓、當鋪……這些產業城中都有。除此之外,因為這裏是出入關的必經之路, 常有商隊往來於各省商會的駐點。

秦、賀二人帶著小黃豆從醫館出來, 恰好遇到一支商隊要出關,裝滿貨物的馬車從街頭一直排到了街尾。每一輛馬車旁邊都守著幾個精壯漢子, 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笑。

秦時看見他們,就想起了自己在關外的一路逃亡。如今, 封妖陣已經被魏舟收起,但巨蜥似乎還流竄在外,還有……蠱雕真的只有被他們滅掉的那一群嗎?

秦時不是那麽肯定。

賀知年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擡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樓蘭、石雀城如今都是空城。沒人的地方, 妖大約也不會去。而且這些人是出關去走商,沒有特殊情況, 他們應該不會繞路去昌馬城。”

秦時想到他們一路走來雖然危機重重, 但趕路的過程中確實沒有遭遇過什麽襲擊。雖然說起來有些奇怪, 但這也是事實。

秦時心想, 但願這些商隊的人比他們更走運吧。

賀知年帶他們去了一家名叫東風居的酒館。酒館不大,一層大堂坐滿了客人,兩個人就隨著小二去了樓上。

樓上人不多, 布置得也略微雅致一些。

賀知年和秦時帶著小黃豆找了靠窗的座位, 剛剛坐下, 就見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又有客人走了上來。

秦時正對著樓梯口的方向, 一擡眼就見一男一女走了上來。這兩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年紀,一身青色的衣衫, 看上去清雅出塵。

秦時自詡是見過世面的人,但看見這兩人也不由得一楞。

來到這個時空之後,他見多了不洗臉的糙漢子,冷不丁看到肌膚如玉,渾身上下透露出“富家子弟”氣息的講究人,秦時簡直有一種看見外星人似的好奇。

秦時收回目光,一低頭就見小黃豆也呆呆的望著兩個人的方向,小嘴巴張著,看上去傻呆呆的。

秦時心裏犯嘀咕,這麽小一個毛球,它懂得什麽是美醜嗎?

他伸手輕輕戳了一下小黃豆。小黃豆回過神,不大自在的在桌面上溜達兩圈,略有些不安的沖著秦時叫喚兩聲。

“想吃什麽?”秦時揉揉它的小腦袋,懷疑它會不會是剛才跟他告密,消耗了太多精神力的緣故。

桌子上有菜牌,但這個年代不認識字的人還是很多的,因此小二也跟著上來,給每一桌的客人們介紹一下店裏的招牌菜。

小黃豆的註意力被口舌伶俐的店小二吸引住了,聽到自己感興趣的菜還知道啾一聲,提醒它爹給它點上。

店小二,“……”

店小二有些稀奇的打量小黃豆,欲言又止。

秦時多機靈一個人,連忙對小二說:“我們這一桌用過的餐具,我也都花銀子買下。”

他知道哪怕是在後世,大多數的酒店也是不允許寵物入內的。他們這樣帶著小黃豆同桌吃飯,大約也會讓店家很為難。

店小二果然松了口氣,連連道謝。

菜上來的很快,秦時把小黃豆愛吃的菜專門夾到一個碟子裏,骨頭剔掉,魚肉的刺也都替它挑幹凈。

小黃豆吃得心花怒放,時不時還叼一塊肉餵它爹。秦時也都配合它——小孩子的分享意識是一定要肯定的。再說他們在地下通道裏的時候,小黃豆還餵他吃過生魚肉呢,眼下盤子裏這些好歹都是熟的。

賀知年對這種父慈子孝的畫面已經免疫了,但這頓飯吃的還是有些不大自在,因為二樓的客人都在明裏暗裏的打量小黃豆。

有好奇的,有覺得有趣的,也有心生不滿的,不過客人點菜之前就說好了餐具會買下,店家也同意了,別的客人自然不好再說什麽。

在這些打量的目光中,賀知年註意到那一對身著青衣的男女目光格外奇特一些,他們盯著小黃豆,不像是在看什麽稀奇東西,更像是……

賀知年思索了一下,覺得他們的眼神與水關山有些相似,暗含關切。

賀知年一下警覺起來,心想這莫非也是重明鳥派來保護幼崽的保鏢?!

沒等賀知年想明白,就見這兩人起身,朝著他們這一桌走了過來。青年男子眉眼溫潤,彬彬有禮地跟他們打招呼。

秦時還有些懵,不了解這個時代的社交禮儀,就見賀知年已經站了起來,邀請他們一起坐下。

秦時腦子裏立刻冒出許多電視劇的橋段,比如江湖大俠們在某個小酒館裏一見如故,坐下來一起喝酒之類的。

古代人都這麽隨性的嗎?要擱在後世,一個人吃飯的時候非要跑到別人桌上去死皮賴臉的寒暄,這會被人看作是一種不禮貌的舉動。

但不管禮貌不禮貌,兩人已經落座,秦時也只好沖著他們點點頭算作打招呼。

離近了看,這兩人更顯得容顏出色,肌膚表面瑩潤有光,真如玉人一般。實話實說,秦時自打穿越,還是頭一遭見到這麽水靈的人。

西部幹燥缺水,尤其他們這些行路的人,多少天沒條件洗臉洗澡都是常態,反而像他們這樣幹幹凈凈,臉蛋兒好像剝了殼的雞蛋似的,會顯得跟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秦時不由得在心裏嘆了口氣。

想當初,哥也是這麽幹凈的人啊。

年輕男子的目光微帶幾分傲氣,在兩人身上打量片刻,大約認定了賀知年才是主事的那一個,便忽略了秦時,專註的與賀知年寒暄起來。

秦時沒有註意到別人對他的輕慢,因為他發現年輕女子的表現有些不對勁,她的兩只眼睛一直盯著他家的小黃豆。

小黃豆大約也沒見過這麽幹凈漂亮的人,傻呆呆的仰著頭打量她。

秦時看到這一幕,心裏不知怎麽,忽然就生出了一種危機感,一種……奇異的感應。他顧不上深想,擡手把小黃豆攏在了臂彎裏。

小黃豆不明所以,擡起頭沖著它爹啾了一聲。

秦時腦海中有水波一般微妙的感覺蕩了過去。他忽然反應過來,他剛才所感應到的那種奇異的感覺,很像是察覺了有人在用精神力與小黃豆溝通。

秦時摸了摸小黃豆,用精神力悄悄問小黃豆,“剛才這個人在跟你說話?”

“啾!”小黃豆還有些懵懂,沒反應過來有人跟它這樣交流意味著什麽,“她問我記不記得破殼之前的事。”

說完這句話,小黃豆大約終於回過神來,連忙朝著秦時的方向退了兩步,還把小腦袋貼在了秦時的手臂上,大眼睛兇巴巴地盯著年輕女子,仿佛護食的小獸一般。

年輕女子微微一笑,擡眸望向秦時,“它很依戀你。你把它養得很好。”

秦時覺得這話說的,有些來者不善的意思。但他還是遵從自己的直覺,糾正了一下她的措辭,“不是我養它,我們是……相依為命。”

他和小黃豆都是顛沛流離,被迫離開家的孩子。看到它,秦時就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沒有它,沒有團子,秦時在這個世界上就真正是孤家寡人了。

年輕女子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她開始認真打量秦時。秦時不知道她的來意,也猜不到她的身份背景,但她給他一種非常強大的感覺。

這讓秦時感到不安。如果她是來搶奪小重明鳥……

年輕男子和賀知年的談話也停了下來,兩個人一起望著小黃豆。小黃豆被看得有些發懵,片刻之後,驚慌地轉過身,一頭紮進了秦時的懷裏。

秦時忙不疊地接住它,有些不滿的盯著面前的兩個人,“你們跟它說了什麽?”

他這個時候可以確定,他們確實是在對小黃豆實施誘拐了。關鍵是,他還聽不到他們都跟它說了什麽!

秦時一下就生氣了。哪一個家長看到人販子當著自己的面兒拐騙家裏的孩子還能坐得住的?!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秦時拍案而起,一手撈起小黃豆塞進懷裏,一手去腰間摸刀,摸了一把摸了個空,才想起今天的行程就是去醫館,不止是他,賀知年身上也沒帶刀。

二樓空間不大,秦時這麽一聲喊,其他桌的客人們也都被驚動了。店小二連忙跑了上來,有些緊張的看著他們這一桌。

青年男女對視一眼,年輕女子對秦時說:“這裏不方便說話,不如我們另找個地方?”

“不必。”秦時一口拒絕,“就在這裏說!”

他們出門都沒帶武器,若是去了偏僻地方,誰知道有沒有埋伏?!

年輕女子神情有些無奈,“我們沒有惡意。”

秦時警覺的盯著她,他的衣襟動了動,小黃豆探出一個腦袋,鬼鬼祟祟的朝外面看。或許是因為鉆進了秦時懷裏,自覺安全了,開始有心情看熱鬧。

秦時,“……”

這個缺心眼的傻孩子。

賀知年猜到了這兩人的底細。他向周圍的客人拱手致歉,又拉著秦時坐下說話,悄悄提醒他,“他們對小黃豆大約沒有惡意。”

秦時可不接受這種說法。那些拐子去接觸小孩兒的時候,哪一個不是慈眉善目的?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秦時又問。

年輕女子坐下來,很和氣的沖他笑了笑說:“我是它的……嗯,用你們的話來說,算是小姑姑吧。這位是我的小哥。”

秦時和賀知年對視一眼,目光裏帶著疑問:大重明鳥?!

賀知年搖搖頭。他道行不夠,看不出來。

秦時沒有跟他們寒暄的打算,開門見山的說道:“你們說什麽都沒用。我不可能把小黃豆交給你們的。”

哪怕你們真的是小黃豆的族人又怎麽樣?雲家商隊還是雲杉的親人呢,雲杉還不是躲著他們走?!

年輕女子莞爾一笑,似乎覺得小黃豆這個名字還挺有意思。

“秦先生誤會了,”她懇切的說:“我們都很感激你對小黃豆的照顧。本來,我們是打算把孩子帶走的,但孩子不肯,我們也不會強迫它。”

秦時心裏一點兒也不覺得輕松。看看,連他姓秦都知道,可見跟著他們不是一天兩天了。

“聽說你們也要去長安?”年輕女子話題一轉,美目中流露出狡黠的神色,“我想,我們可能會在長安見面。到那時,我會再來問一問小黃豆。”

聽她說起長安,秦時的心頭空了一下,又有些慶幸。至少現在他們不用拼個你死我活了。讓小黃豆看到那樣的場面,並不是什麽愉悅的事。

至於到了長安會怎麽樣,秦時並不覺得驚慌。

或許從小黃豆破殼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他對於小黃豆的感情,並不是養寵物,甚至不單純是養孩子。

他在養另一個自己。

有誰會不希望自己飛得高飛得遠嗎?

小黃豆最終會成長起來,變成一只真正繼承了種族神通的成熟的重明鳥,去做它應該做的事——身為祥瑞,重明鳥必然也有自己要承擔的使命。

孩子長大了,必然會離開家。

可以說從相遇的最初,秦時就默認了小黃豆遲早有一天會離開他的事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