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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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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樊家

“除了雲杉, 沒有人往關內走了?”

秦時一直覺得逃難這種事,一定要逃到一個安穩的地方才算是終點。城關這裏大部分都是軍屬,真正的平民並不多。按理說應該再往東走, 到武威郡一帶, 平民更多一些的地方,生活會更加安穩一些。

沐夜和搖光一起搖頭, 解釋說敦煌一帶一直在收編難民,身強力壯的都會編入軍中, 拖家帶口的留下來,或者開荒,或者在軍營裏做雜役。生活條件雖然不會很好,但這些人一路逃難,早被嚇怕了。

這裏有駐軍, 不會動不動就遇見妖怪,這就比什麽條件都更加吸引人。

秦時這個時候勉強算是魏舟的隨行人員, 進城的時候, 只要魏舟出面做一個登記, 就被守城的士兵大大方方地放了進去。

小黃豆扒著秦時的口袋好奇的東張西望。在它短暫的生命裏, 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麽多人。

秦時則感覺高高吊起的心臟一下落了地,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不能相信自己這麽容易就過了這一道關卡。從排成隊的衛士面前經過的時候, 他情不自禁地留意他們的動靜, 好像在時刻防備著他們會動手來捉他。

後來他發現大家關註的其實是他胸口東張西望的小黃豆。但這心虛又不踏實的感覺還是莫名其妙的無法擺脫。

秦時不合時宜的想起了一個笑話。

笑話的主角是自己的大學同學, 這小子考完駕照,第一次開車上路的時候, 簡直就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只要視野之內出現交警的影子, 他就會像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一樣,誠惶誠恐地把車子在路邊停下。直到交警的身影消失,他才又一頭汗地發動車子上路。

其實人家交警壓根沒搭理他。

這小子快要被自己蠢哭了,無奈他控制不住,一上路就心虛……也不知自己在虛什麽。

秦時接到這小子的吐槽電話,捂著肚子笑了很久。他怎麽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活成了這麽小心的樣子。

直到守城的衛兵們從他的視野裏消失,秦時才頂著沐夜好奇的目光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沒事,”沐夜註意到了秦時在緊張,卻不知道他在緊張什麽,大大咧咧的安慰他說:“城關外面有防禦陣法,很安全。”

小黃豆也啾的一聲,好像在應和他的說法。

秦時揉揉小黃豆的腦袋,苦笑了一下。

其實在不安全的時候,他也沒有這麽緊張過。似乎在他心裏,比起遇見人,遇見妖怪反而是一件更加沒有心理壓力的事——打就是了。

但人類的世界,卻要覆雜得多。

秦時陷入了“自己是不是社恐”的思考之中。

或者他以前不是,但在大漠裏過了一段流浪的、離群索居的日子之後就是了?

這個是很有可能的。秦時心想,這種流浪的經歷對於他的精神世界來說是一次巨大的傷害,留下什麽樣的創傷後遺癥都不奇怪。

沐夜和搖光帶著雲杉投宿的是一家名叫平安的客棧。

客棧不大,硬件條件跟之前雲家商隊投宿的福興客棧相比也差了不少,至少從外面看,福興客棧的牌匾要比這裏氣派許多,門臉也更大。

不過對於從來沒住過客棧的秦時來說,這種新鮮的體驗感比什麽都讓人興奮——這裏可是古代的客棧啊。

他的好奇心完全與小黃豆同頻了。小黃豆沒見過的,他也沒見過。父子兩個時不時就睜圓了眼睛,露出幾乎一模一樣的驚訝表情。

他像個剛進城的土包子似的,什麽都好奇,店裏的夥計來牽馬,他也興致勃勃的跟著人家跑去後院看馬廄,然後頂著一頭的碎草屑子,抱著興奮的不停啾啾叫的小黃豆跑回來了。

進了客房也好奇的不行,什麽都要摸一摸,勾著床簾的鉤子他都能帶著一臉傻笑玩半天。

沐夜和搖光盤著腿坐在窗邊的胡床上喝茶,一邊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秦時表演“劉姥姥初進大觀園”的折子戲。

心地善良的搖光首先看不下去了,他幹咳一聲,很委婉的提醒秦時,“小秦,那就是……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床鉤。”

沐夜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就是個木頭鉤子,有什麽看的啊,我跟你說,長安城裏有錢人家的床鉤金的玉的都有,比這些可好看多了。”

秦時訕訕地放下手裏那個雕得仿佛一個問號似的木質床鉤,揉了揉鼻子,“我頭一次住店,所以……”

所以才會看見什麽都好奇。

沐夜搖光面面相覷,心裏不約而同的冒出這樣的念頭:這小子以前過的都是什麽日子喲。

看他睡在草窩裏、野地裏都自如得很……

這年頭,有錢人家的奴隸睡覺的時候也有個屋頂,秦時竟然連床鉤都沒見過。也就是說,要麽秦時沒睡過床,要麽他們家從來沒有過床帳這種東西。

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那就是秦時確實沒見過世面。客棧裏的擺設、用具,他都好奇的不得了。

他的好奇不是裝出來的,他們都看得出。

但要說秦時家裏特別窮,似乎也不對。

有句話說的是:窮學文,富學武。

能讓家中子弟學習武藝的人家,會沒有床鉤?還是說他們家教育孩子的方式就是讓他們睡草窩,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什麽的……

沐夜和搖光深深地困惑了,心裏想的都是,真要這樣那棵比訓練死士還要嚴苛了。可是看秦時開朗的性格,這一個假設也不能成立。

誰家死士這麽活潑,每天揣著小寵物到處亂跑的?!

秦時也知道自己的表現惹人生疑,但他控制不住……換了誰能控制得住啊。之前雖然也知道自己穿越了千年的光陰,他甚至還參觀過了樓蘭的王宮,但真真切切的意識到自己進入到了千年前的普通百姓的生活氛圍裏,這種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這是真正的人間煙火。

秦時端起茶杯看了看裏面淺褐色的茶湯,心想還好客棧條件有限,泡的都是粗茶。茶葉雖然不會有多好,但至少沒放一些亂七八糟的作料。

茶具也粗糙。秦時也清楚像陽關這種軍隊駐紮的兵城,大約所有的生活物資都是以實用為最高標準的,與藝術與享受什麽的不沾邊。但過了那麽久的野人生活,秦時心裏還是激蕩著一種終於回到文明社會的興奮感,看什麽都覺得很順眼。

他找了個空杯子,倒了一點兒茶水給小黃豆,但小黃豆並不是很感興趣,叨了兩口就蹦蹦跳跳地自己去探索這個新世界了。

“雲杉大約出去逛了,還沒回來。”搖光掩飾住了自己心裏對於秦時的懷疑與憐憫,咳嗽一聲,幹巴巴的說:“賀哥和魏神仙去見樊將軍,今晚大約不回來了。”

秦時想起上次入關的時候被攔在城門外的那個撲克臉,滿腔的興奮頓時打了個折扣,“哦,他呀。”

沐夜不知道他與樊將軍之間那些不愉快的過往,興致勃勃的給他科普樊將軍的背景,樊將軍他們家世代武將,他的曾曾……曾祖父是樊國公的養子,他們家祖傳的槍法就是得自國公爺的親傳。”

秦時驚訝了一下。

段志玄,唐初名將,曾參與玄武門之變。他曾擔任西海道行軍總管,征討吐谷渾,後來改封為褒國公。

以樊為姓,有可能樊家的這位曾曾……曾祖父是段志玄受封樊國公期間收養在身邊的。

秦時聽說很多軍中將領都會在部下陣亡之後,將他們的遺孤帶在身邊撫養長大。但他提出這種疑問的時候,搖光卻搖搖頭說:“如果是部下的遺孤,國公爺不會賜姓。”

父子傳承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哪怕是段將軍,也不會無緣無故的給人家改姓。

“行軍途中遇到的孤兒也會養育在軍中。”搖光說:“孤兒的話,由段將軍起名就順理成章了。”

樊家這位曾曾……曾祖父估計是這種情況。

不過,就算只是樊國公的養子,樊家幾代人在軍中經營,勢力也不可小覷。就是不知道跑到邊境來掙軍功到底是樊鏘自己的意思,還是家中有什麽隱情,被發配到這裏來的。

接下來,秦時就深刻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人類的本質都是八卦的。

沐夜提到了樊鏘的身世,像要預告接下來他說的內容不太能端上臺面,臉上十分配合的露出了猥瑣的表情,“小秦,你沒去過長安,肯定不知道十年前,樊家在長安鬧出了多大的動靜。”

秦時心想,這不是廢話嘛,別說十年前,多少年前的他也沒見過啊。

“十年前,”沐夜一副說書的嘴臉,就差手裏拿一副響板了,“樊家內眷出門上香,結果把樊鏘給丟在半路上了!而且還不是報國寺這種經常有貴人出入、距離長安城特別近的寺廟,而是很偏僻的荒山裏的一個大家都沒聽說過名字的小廟。”

秦時,“……”

“那時候樊將軍也才九歲、十歲的樣子,一個人在荒山裏摸索著走了一夜,第二天才被過路的大理寺卿家裏的老太太給撿到了。這老太太返鄉祭祖,要趕著過年之前回長安,就這麽的……這事兒就鬧大了。”

“等等,”秦時打斷了他,“你這講的沒頭沒尾的……是樊將軍家裏有人害他?”

沐夜攤手,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樊鏘是家裏的長子,他走丟的那會兒,他後娘剛剛有了身孕。”

秦時,“……”

這啥?宅鬥?!

這麽簡單粗暴的嗎?

“大理寺卿親自詢問樊鏘,樊鏘說他跟家裏人去寺廟上香,半夜醒來,就發現自己已經躺在荒山野地裏了,所有的人都不見了。大理寺卿派人送孩子回樊家,結果他家的繼夫人跟來人抱怨,說這孩子不好管,每天都到處跑,頑皮的不行,跟在他身邊照顧的下人們根本看不住。”

秦時一個不懂宅鬥的人也聽出了這話說的不對勁了。大戶人家的公子,手下一堆人伺候著,怎麽可能看不住,讓他半夜跑出去。

“大理寺卿後來把這事兒拿到早朝上說,”沐夜說著,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求聖上給樊鏘他爹降下一個治家不嚴的罪名。”

“降了嗎?”秦時不大看好這位樊大人。他要是對自己的兒子特別上心,後媽也沒那個膽子去苛待前妻的兒子。

“樊大人辯解自己毫不知情。後來聖上訓斥他一頓,後宮又有女官到樊家訓誡樊夫人,這事兒就這麽不了了之了。”沐夜說:“說到底,這是樊家的內宅事,聖上難道還能逼著老樊休妻嗎?”

秦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大家族、冷漠的親爹、刻毒的後娘、見風使舵的下人……樊鏘成長的一定很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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