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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畫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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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畫中人

大陣中的時間流逝與外界並無區別, 天光漸亮,山嵐間浮動的淡青色的晨霧也緩緩散開。

從他們站立的方向可以看到一條浩浩蕩蕩的大河奔向遠方,大河兩岸樹木蔥蘢, 但遠離河岸的地方, 草木漸漸變得稀疏,露出了戈壁大漠原本的灰黃色, 似乎與外面真實的世界連在了一起。

天地開闊,讓人難以相信這裏竟然只是一處虛境。

吸收了姑獲鳥精神體的拂塵, 很快就憑借它與本體之間與生俱來的感應找到了封印姑獲鳥的地方。

到了這裏,秦時和賀知年這兩個不懂道家秘術的人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姑獲鳥的本體沒能在大陣毀壞之後及時地逃出來了。原來,姑獲鳥封印地的隔壁就是虺一族的封印地。而虺一族的封印地呈現出已經打開的狀態。

禽鳥與蛇類原本就是互為天敵的關系,而且聽魏舟話裏的意思,它們二者之間還存著私怨, 姑獲鳥大約也覺得很難過得了水蘭因這一關,因此只抓住機會逃走了精神體。

秦時望著盤旋在遠處土丘上的一團煙霧似的虛影, 難以相信虺一族的首領看上去竟然還沒有水關山修為高。

水關山明明說過, 水蘭因是虺一族在隴右道的王。

魏舟抓緊時間給身後的小白做科普, “當初虺一族的首領帶著親信逃向南方, 留下的這些同族都成了替它背鍋的。水蘭因作為隴右道的王,也因此被鎮妖司抓進了大陣裏。”

提起水虺,秦時就心裏有數了。虺一族的首領, 被稱為水虺的那一位, 一直被封印在堯洲大陣裏。就在秦時入職之前的幾年, 水虺還聯合其他妖族想要闖出大陣,結果動靜鬧得挺大, 最後卻把它自己給作死了。

秦時還記得那一段時間他爸爸總是加班,每次回家都精疲力盡的樣子。他偷聽父母閑聊, 才知道是水虺鬧出的事,據說行動隊還有人犧牲了。

魏舟又說:“鎮妖司的人也是促狹得很,姑獲鳥當初出賣了水虺,他們偏偏把姑獲鳥封印在水蘭因的隔壁。”

一禽一蛇日日相對,作為當初的告密者,姑獲鳥又多少會有些心虛,在沒有把握能幹掉水蘭因的情況下,根本就不敢輕舉妄動。

盤旋在土丘上的黑影遲鈍地察覺了魏舟等人的到來。它顫巍巍地擡起一個似乎是腦袋的東西……它本身就是一團黑霧,又是個條狀,要分清頭尾實在有些困難。

然後秦時等人就覺得黑霧裏有什麽東西晃動了一下,再一眨眼,就見一個身著愫白裙衫的年輕女子從土丘後面走了出來,沖著他們的方向淺淺行禮,“水關山見過仙師。”

一擡頭視線對上秦時和賀知年,微微頜首,並沒有顯得多麽意外。唯有看向小黃豆的時候,目光裏透出了些許柔和的意味。

小黃豆也還記得她,拍著翅膀啾啾叫著跟她打招呼。

魏舟似乎對她會出現在這裏也有些意外,“你們一族,怎麽還在這裏?”

當初鎮妖司抓捕水虺,但落網的卻是水蘭因。但緝妖師也不是吃白飯的,很快查清楚來龍去脈,被誤抓的虺族也都得到了重新審理的機會。魏舟曾經查看過鎮妖司的記錄,他印象中水蘭因的刑期並不長。

水關山語聲清淡,“頭領不願意離開大陣。”

“為何?”魏舟詫異,“我記得有人說,水蘭因的老家在隴南一帶,距離這裏……可不近啊。”

人有家鄉,妖也有。很多刑滿釋放的妖族,都會想方設法地回到自己的家鄉去。水關山和她的族眾也是為了就近守護水蘭因才會千裏迢迢跑到這鳥不生蛋的荒漠裏來,而水蘭因之所以會被困在這裏,是因為被水虺推出來當了替罪蛇。

水關山似乎是在考慮這個問題要怎麽回答,想了想才說道:“頭領說,他想要找的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他死在哪裏都一樣。”

魏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是……哪裏不好了?”

水關山猶豫了一下,“族中尚有幾位族人被困於陣中,頭領說責任在他,是他識人不明,讓下屬遭了這無妄之災,因此……”

秦時聽得稀裏糊塗的,賀知年已經猜到了。水蘭因自己得到自由,便想方設法解救了自己的屬下。而解救的過程必然會引來大陣的攻擊。

賀知年之前猜測是重明鳥的父母破壞了大陣,現在看來,真相似乎是水蘭因破壞了大陣,重明鳥夫婦有求於水蘭因,所以給他做了幫手。

土丘上黑霧散去,露出一個半臥在山石旁的黑色男子。

男子身形瘦弱,被一身黑袍襯得肌膚如雪,猶如透明的一般。一雙黑曜石般的雙眸靜靜打量來人,片刻後,他擡手指了指自己前方的石桌石椅,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他前方的空地上幾塊磨得光光滑滑的石塊錯落有致地堆疊著,有桌有椅。石塊周圍長著幾叢花草,景色頗為清幽。

魏舟覺得水蘭因已經被刑滿釋放,哪怕他固執的留在大陣裏不肯離開,也不算姑獲鳥那樣的罪犯了。跟他們之間也算是平等的關系,因此稍稍猶豫了一下,就在離他最近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還順便給水蘭因介紹了一下賀知年和秦時。

秦時和賀知年跟水蘭因見過禮,也跟著落座。秦時還順手將小黃豆掏了出來放在自己膝上。他覺得小黃豆既然也算是妖族,多見見不同種類的妖族也沒有壞處。人類在總結教育幼崽的方法的時候,還提倡要讓孩子“見多識廣”呢。

果然,看見小黃豆,水蘭因的視線就一下被吸引住了。小黃豆也不怕他,歪著腦袋打量他,還扭過頭沖著秦時啾啾叫,好像在分享什麽心得。

可惜秦時聽不懂。

水蘭因看了一會兒就笑了起來,他擡起頭細細打量秦時,唇角含笑道:“小重明鳥福澤深厚,遇難成祥……秦兄弟也是有福之人。我們閑聊時說起小重明鳥順利出殼,都感慨人間已有數百年沒有重明鳥的幼崽順利孵化了。”

秦時,“……”

這位大妖怪情商還挺高的,挺會說話。秦時苦笑了一下,心想他在說自己“有福氣”之前,一定不知道自己還有穿越的經歷吧?!

從自己的世界裏莫名其妙穿到這樣一個窮人的命都不算命的地方,實在很難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有福之人”。

水蘭因身上有一種與水關山非常相似的冷淡如水的氣質,但一笑起來,卻又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他生得眉眼如畫,看見他,就仿佛看到了畫中人。

他從袖子摸出一個小荷包,笑著說:“我和小公子的父母相識已久,也算是小公子的長輩。這是我素來把玩之物,小玩意兒,不值什麽,就當是見面禮吧。”

水關山上前接過荷包,走過來送到了小黃豆面前。

小黃豆似乎明白這東西是送給它的禮物,它站在秦時的腿上小小地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回頭去看秦時的反應。

秦時摸了摸它的腦袋,把它放到了荷包旁邊,“這位水先生是你父母的朋友。之前水關山在地洞裏救下我們,也是這位水先生安排的……收下吧。”

小黃豆像是聽懂了,它用爪子按住那個深色錦緞的小荷包,擡起頭歡快的啾啾叫,好像在朝著水蘭因道謝。

話說到這裏,秦時也不好端坐著了,他拉著賀知年起身,一起向水蘭因道謝。不管人家最初的目的是啥,把他們從地下通道帶到地面之上都是事實。

救命之恩,是怎麽報答都不過分的。

水蘭因看上去就是一副虛弱的模樣,甚至連坐直身體這樣的動作由他做來都顯得格外費力。

“無心之舉,不值一提。”水蘭因氣喘籲籲的說:“相反,我還要感謝二位救了小重明鳥。我答應他父母要替他們找回孩子,結果卻沒有做到。要不是二位,這孩子還不知會出什麽事。”

秦時試探的問道:“不知它父母……”

水蘭因搖搖頭,“他們此刻,大約已經離開隴右一帶,具體去了哪裏,我也不清楚了。”

秦時又問,“不知它家鄉是在那裏?”

水蘭因給人一種孱弱的感覺,唯有一雙黑亮的眼睛還透著幾分鮮活氣。他輕聲說道:“聽說重明鳥世代居住在東海的仙島上。可惜我從未登門拜訪過。”

秦時有些失望,從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到東海,相當於橫跨整個大唐帝國。這要是擱在後世,搞不好也得來回倒兩趟飛機,更別說現在這種條件了。

水蘭因看出他的失落,便笑著安慰他,“小公子與你有緣,留它在身邊,對兄弟你也是有好處的。”

秦時擺擺手,“我不是嫌它累贅。只是覺得……它這麽小就遠離父母,未免太可憐了。”

小黃豆不明所以,擡起頭在他手背上蹭蹭,啾啾叫了起來。

秦時替它解開那個小荷包的時候,就聽水蘭因輕聲說:“小兄弟是心善之人,難怪小公子願意跟著你。”

秦時笑了笑沒有出聲。

荷包解開,從裏面咕嚕嚕滾出一粒圓溜溜的小珠子。小珠子有花生仁那麽大,粗粗看去像是一粒巴洛克珍珠,接近橢圓的形狀,通身流光溢彩,簡直要晃瞎人眼。珠子上已經打了孔,還系著一根秀氣的紅繩。

秦時還在琢磨這是啥東西,就聽魏舟有些詫異的說了句,“妖丹?!”

秦時手一抖,險些把這摸起來溫潤如玉的珠子掉在地上——哪怕不久之前,在陽關城的外面,他曾經見過一堆大大小小的妖丹,但到底也沒有長成這般晃瞎人眼的樣子。

這顆妖丹長成這般光華璀璨的樣子,可知這妖物修為不低。要知道對於妖族來說,這可是最重要的東西。若是被對手毀了妖核,多少年的修為也就化為烏有了。

水蘭因修長的手指掩在口邊,壓著嗓子咳嗽了兩聲,“仙師好眼力。這是一只六百年修為的青鸞的妖丹。青鸞一族生性屬火,是水妖的克星,與重明一族的習性相合。小公子將它留在身邊,對自身的修煉也是大有益處。”

秦時有些敬畏的看著他,猜測這只六百年的青鸞應該就是他的手下敗將了。否則他自己就是水蛇,幹嘛留著與自己屬性相克的妖核呢。

只有是戰利品,留在身邊才說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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