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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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宮人進進出出,為寶嫣收拾行囊物品。

她好多東西都不是從蘇家帶過來的,而是她來,長樂宮一早就為她準備上的。

如今她不能再長樂宮住了,聽從陸道蓮的吩咐,宮人準備將這些華貴的東西,隨著寶嫣,一並送到宮外去。

忙碌的一幕被寶嫣看在眼裏,小觀立在她身側,同樣面帶憂愁、欲言又止。

陸道蓮在殿外,朝慶峰交代好要註意的事宜,餘光瞥見寶嫣膝蓋處,無法安放的雙手,手指與帕子糾結地纏在一起,冷峻的墨眉輕擰,“去辦吧。”

下屬走開。

陸道蓮在原地不動,直到寶嫣陡然望過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好似泛著水光,唇的弧度微微下垮,鼻頭微紅。

是受了百般委屈的模樣,不怕風雪侵擾的高大身影,卻因這一小小的插曲,雙腳自發地向前邁了一步。

小觀為他們讓出空間。

如同生分般,寶嫣不往陸道蓮那投去一眼。

“既然要趕我走,當初又何必把我留在這?”柔軟的話語聲裏隱隱能聽出她對他的怨氣。

側臉僵硬,梗著脖子。

傷心難過的寶嫣,是他熟悉的樣子。

陸道蓮上前把手搭在那顯得單薄的削肩上,想將人轉過來面對他,寶嫣不肯,最終還是他在旁人驚詫的目光中,半蹲下身,屈尊降貴地讓寶嫣看看他,才勉強得到一二分的註目。

“誰說是趕你走了。”

知她心裏不好受,陸道蓮語調半露強硬,一半溫柔:“你永遠是長樂宮的主子,不僅是長樂宮,將來還是整個天下的……”

他話語未盡,寶嫣卻聽懂了。

“我本是想,趁他未醒,借著機會,盡快冊立你為太子妃。”

晏子淵說得不錯,漢幽帝那樣專-制的人,是不許事情脫離他掌控的。

即使脫離了,作為領頭的,也要被他牢牢牽制住。

一個太子妃之位算不得什麽重要的東西。

但是作為敲打陸道蓮,彰顯帝王權威的手段,還是能使用的。

“他卻用你來算計我,說那些不好聽的話讓你聽。”

對寶嫣,陸道蓮凝神細想,還是決定對她無所保留,“今日他下令讓你做太子良娣,明日還是會用其他法子折辱你。我豈會眼睜睜看你丟失體面?”

寶嫣心弦繃緊。

陸道蓮搭在她肩上的手也在收緊,語氣略微凝重,也有隱忍和克制:“與其叫他下令讓你從長樂宮搬出去,還不如我先送你離開此地。”

寶嫣驚訝,還會這麽下令?

就像有所預料般,屋外來了一批人,慶峰將為首的宮人總管攔下,“做什麽來的?”

“奉陛下之令,幫蘇女郎遷至其他殿宇,長樂宮只有待太子妃入主,方能準許良娣留宿。”

總管聲氣尖,知曉領了份不好幹的活,又遇上這樣威風凜凜的大漢擋路,扯著嗓子將漢幽帝的話,向著殿裏頭又稟告了一遍。

寶嫣和陸道蓮在裏頭聽得清清楚楚。

如今她也不在懷疑陸道蓮的話,他的確是在為她細心打算,“我想你也不會屈居人下。”

“偏殿更不會叫你去住。”離開陸道蓮身邊,還不如將她送回蘇家去,至少有蘇家人照顧她,寶嫣安危還能有所保障。

陸道蓮一字一句:“我若負你,天打雷劈。”

寶嫣對上他專註深邃的目光,裏頭流淌的深情宛若一泓湖水,裏頭只映照出一個人的身影,“下回再見你,我要讓你做天底下最尊貴的存在。”

分離在即。

寶嫣心間酸澀,不僅是不舍,還有對陸道蓮的留戀,她忍不住朝他懷裏撲去,“什麽時候?要等到什麽時候?”

陸道蓮與她額頭抵著額頭,同樣難分難舍,許諾:“總不會太久。”

“我還要守著你,看你和孩子平安無事。”

寶嫣被陸道蓮送上車輿,她看他站在外頭,沒有吩咐,送她走的人馬就不敢動,“你怎麽還不放手。”

長痛不如短痛,寶嫣已經好了分離的準備。

可是陸道蓮自己卻出了問題,他似乎想要反悔了,“我送你。”

他也躋身進了車內。

寶嫣孤身一人,倒像是孤零零地被趕出長樂宮的,但陸道蓮一來,帶上一堆寶物,就好似要帶著她出逃一樣。

“幹脆,就這麽走吧。”

他突然看著寶嫣道。平時俊冷的臉色,多了幾分從前剛認識,不經意攜帶的不恭輕佻。

寶嫣當他是說笑,雖然內心也不好受,但還是強撐起顏色應和:“好啊,可是能去哪。”

“天涯海角,自有歸處。”陸道蓮語調高深莫測。

“一路向北,可從鵠州前往大漠。”

寶嫣心中惴惴。

陸道蓮緊挨著她,把人攬至懷裏,充當她的人形靠墊:“可曾聽過有個小國,名叫貴霜,占領了沙漠的關口要塞,那是信教的胡人的聖都。”

“我去把那拿下,予你做聘禮,你覺著如何,王妃娘娘。”他聲音是那麽戲謔,可一字一句卻不像作假。

寶嫣氣喘:“你說你阿母是貴霜國的佛教聖女,那你也有一半胡人血脈。”

陸道蓮故意曲解她的話:“我不是純粹的漢人,怎麽,因為胡人的幹系,也要反感我?”

寶嫣終於坐到了他的腿上,抱住那頎長的脖頸,與令人神暈目眩的俊臉對望,“不,那你迄今在朝堂,不是也越發艱難?”

普天之下,漢人居多。

漢室沒有胡人血脈做過皇帝,能被立為太子,很大部分原因都是靠陸道蓮自己算計努力,才有今日的地位。

“我已是你的汙點。”

“若是他們再以你胡人血脈做借口,攻訐你……”

寶嫣露出明顯的憂慮之色,她盡可能想,該怎麽做才能幫到陸道蓮。

朝堂之事有利有弊,她並非全然不懂,只是輪不到她插手,往日對方運籌帷幄,從不曾在她面前展露任何擔心不妥。

寶嫣便誤以為,陸道蓮這個太子當定以後,是遇不到什麽難事的。

實際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紛爭激烈到已經不可想象。不然,以她的身份,一個小小的臣女,如何能礙到漢幽帝的眼。

想來他也有說得對的地方,陸道蓮做太子,朝堂也不太平。寶嫣不想變成他的負擔。

想不到她是這樣想的。

陸道蓮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像語塞般,輕佻之色慢慢淡去,變得不那麽冰冷。

他把頭靠在了寶嫣的肩窩處,胸懷滾燙,手指粘不夠似的,不是摸摸寶嫣那一塊細膩的皮膚,就是禁不住揉動那一片高聳的寶地。

他呼出一點微熱,夾雜著幽冷的氣息,輕而易舉地能叫寶嫣輕顫,“你當我方才說的那些,都是胡話。”

“漢室王土才是我該爭的地方,我為何要帶你去貴霜那一片小底盤,豈不是委屈了我家婦人。”

寶嫣受不住他的挑逗,抓緊的袖子解釋:“我並非不遠跟你走,也沒有嫌棄國小……”

陸道蓮很正常地說:“你沒有,是我覺得不行,傾盡天下才配得上你。”

寶嫣越發不好意思,他好像真誤會她了。

但是無從解釋了。

陸道蓮這次送寶嫣走,有似乎早有計劃在內,他當初就說過,等平定了雜事,再迎她入宮的。

是桂宮那幫人提前動了手腳,破壞了陸道蓮的計劃,他這才把寶嫣接到長樂宮。

眼下,該回到本有的軌跡上了。

到了蘇府,長街夜深,除了府邸前亮著燈,幾乎都被夜色包裹住了。

寶嫣以為送到這,陸道蓮也該走了,可他不僅下了車輿,還陪她進了蘇家的門。

太子駕臨,府內人該點燈的點燈,該傳話的傳話。

蘇巍山和蘇石清一個披著衣衫,一個瞧著還沒睡下的樣子,出來接駕。

陸道蓮擡手,免了他們的禮,讓他們別那麽客氣,“孤深夜來此,多有打擾,兩位大人不介意才是。”

他在朝堂可不是那麽好說話的,已經知悉了陸道蓮說一不二的作風,此人就沒什麽歉疚心,蘇家父子對視一眼,領會地道:“不介意,太子是上座,還是去書房一聚,我讓下人泡茶過來……”

他還牽著寶嫣的手。

被蘇巍山和蘇石清留意到後,寶嫣不好意思地從他手中掙脫,“我先回院子。”

她走了兩步,在門檻處有些念念不舍地回望那道高大俊秀的身影。

陸道蓮同樣側首凝視著她,眼珠幽靜,像極了山中的墨石,又多了一絲很罕見,濃到深處才能發現的情意。

他張了張嘴。沒聲音。

寶嫣秀白的小臉上忽然暈上兩團紅霧。

陸道蓮用口型說,讓她別關窗,他待會去找她。

不想讓阿翁阿耶看出端倪,寶嫣低著頭,在小觀攙扶下,急匆匆走了。

蘇石清還問了句,“怎麽這麽快。”他讓女兒小心些腳下。但是除了遠遠傳來一句“是”,再看不到寶嫣的影子了。

陸道蓮主動道:“有緊要事,要與大人商議。”

蘇巍山:“太子請。”

夜半了。

寶嫣房裏的窗沒關,寒氣甚重,屋內暖爐染著炭火,還算暖和。

陸道蓮進來後,不急著到榻上去,反而先到了暖爐附近,將外頭被寒風浸透的衣袍先解,掛在架上。

待他周身是暖的,散發著熱意,才靠近寶嫣所在的床榻。

那裏除了寶嫣,還蜷了一道身影,是夜裏怕她身子不適,抱著她的小腿替她增溫的小觀。

“出去。”

寶嫣睡得沈了,小觀一聽見動靜就醒了,看到陸道蓮面色冷然的一張臉,慌張從榻上退下去。

她出到屋外,被冷得瑟瑟發抖。

一道黑影從不遠處出現,似有預料,把自個兒的外袍遞給了她。

沒了外人,陸道蓮臉上的冷冽消散許多。

寶嫣中途是被熱醒的,她感覺自己後背仿佛貼著道火墻,可是聞到那股幽微的佛香,她又瞬間明白是誰在陪著她。

議事完畢的陸道蓮沒直接離開蘇家,或許是走了,但又偷偷溜了回來,潛入了她的閨房。

寶嫣意識朦朧,隱隱約約聽見陸道蓮在跟她說,他比晏子淵更早遇見她。

“我在驛館,撞見了困住我一生的菩薩。”

他身置地獄,寶嫣就如地獄海裏坐鎮的神明,他本可以七情六欲,試過嘗過,盡可割舍。

可是真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是因為她,願意做個世俗人,去爭去搶。

漢室王土,帝王寶座,統統拿來。

寶嫣從長樂宮出來,在蘇家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不算寂寞。她雖睡著了,意識不清,但還是感受了,陸道蓮就在她身後擁著她。

翌日的清晨,炭火燒盡。

寶嫣後背仿佛還殘留著被擁抱過的餘溫。

但是房中已經沒了陸道蓮的人影,不遠處的桌案上,有什麽東西被壓著,留了下來。

婢女呈給寶嫣看,才發覺是很早以前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長命環,一個小小的白玉做的印章為墜。

現在有所不同了,長命環被人改造過,嵌了她眼熟的佛珠進來。

一切似乎都已揭曉,昨夜她聽到的陸道蓮的那句話代表什麽意思。

他對她的情根,在相遇那天夜裏,就已經暗自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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